五金市場裏沒人睡得著。
明明累了一整天,眼睛澀得發疼,可躺下閉上眼,腦子裏全是明天的事。有人翻來覆去壓得睡袋沙沙響,有人幹脆坐起來,借著應急燈的光擦武器——其實早就擦過七八遍了。
林啟也沒睡。
他坐在倉庫屋頂,看著遠處市中心上空那片不祥的光。那光比以前更亮了,像有人在天上燒了個窟窿,往人間傾倒熔化的鐵水。偶爾有巨大的黑影掠過光暈,看不清形狀,但翅膀扇動的破空聲隔這麽遠都能隱約聽見。
腳步聲從身後樓梯傳來,很輕,但他還是聽出來了。
“哥。”
林玥抱著平安上來,貓在她懷裏睡得四仰八叉,肚皮隨著呼吸一起一伏。她挨著林啟坐下,把貓放在腿上。
“睡不著?”
“嗯。”林玥點頭,“一閉眼就夢見沈大哥……還有那些被關在籠子裏的人。”
林啟沒說話。他也在想沈星河。李明遠那種人,會怎麽對待一個“戰利品”?拆解機械臂?提取記憶?還是更糟?
“楊醫生給你的檔案,你看了嗎?”林玥輕聲問。
“看了。”
“上麵說什麽?”
林啟沉默了一會兒。夜風吹過來,帶著廢墟特有的焦土味和遠處若有若無的腐臭。他想起檔案裏那些術語:“監管者協議”“最高許可權序列”“基因鎖最高層”……
“說我可能……不是普通人。”他最終說,“說我基因裏有設計者留下的後門,可以控製評估核心。”
林玥沒立刻接話。她伸手摸了摸平安的腦袋,貓在睡夢裏咕嚕了一聲。
“那你覺得呢?”她問。
“我不知道。”林啟老實說,“如果我真有那麽大能耐,為什麽現在才顯現?為什麽看著那麽多人死了才……”
他沒說下去。
林玥靠在他肩上:“哥,不管你是什麽,你救了我,救了很多人。這就夠了。”
簡單一句話,像塊石頭投進心裏,蕩開一圈圈漣漪。林啟側頭看她,妹妹的臉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柔和。這丫頭長大了,不再是那個隻會躲在他身後哭的小女孩了。
“明天你跟蘇醫生留在外麵,別進去。”他說。
“不行。”林玥立刻坐直,“我得去。我的能力能安撫基因共振的副作用,萬一有人撐不住……”
“太危險了。”
“裏麵不危險嗎?”林玥反問,“五十個人進去,誰知道能出來幾個。我要在外麵看著你們進去,然後幹等著?我做不到。”
她語氣很平靜,但林啟聽出了裏麵的堅決。這丫頭倔起來,十頭牛都拉不回。
“平安會保護我的。”林玥抱起貓,貓迷迷糊糊睜開眼,喵了一聲,像是在說“包在我身上”。
林啟無奈地笑了:“行吧。但答應我,一旦情況不對,立刻撤。別管我,別管任何人。”
林玥沒直接答應,隻是說:“哥,你也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麽?”
“活著回來。”她看著他,“不管發生什麽,活著回來。我隻有你了。”
林啟喉嚨發緊,點了點頭。
屋頂上又安靜下來。遠處傳來守夜人低低的交談聲,還有金屬碰撞的輕響——是吳剛在檢查武器庫。
“吳大哥其實挺細心的。”林玥忽然說。
“嗯?”
“你看他表麵大大咧咧,實際上每個兄弟的裝備都檢查過,誰少個彈夾誰刀鈍了,他都記得。”林玥笑了笑,“之前蘇醫生腳崴了,他一聲不吭去找了瓶紅花油,丟下就走,話都不多說一句。”
林啟也笑了。確實,鐵拳幫那幫糙漢子,粗中有細。末世裏能活到現在的,沒一個是真傻的。
“張教授也是。”林玥繼續說,“下午他偷偷找我,給了我一個小本子,上麵全是他整理的Ω-7常見突變症狀和應急處理方法。他說萬一他出不來了,這些知識不能斷。”
林啟心裏一沉。張教授這是在做最壞的打算。
“還有周子安。”林玥聲音低了些,“他剛才找我,問我能不能教他怎麽控製能力。他說他怕明天失控,傷到自己人。”
“你教了?”
“嗯,教了點基礎。他很聰明,一學就會。”林玥頓了頓,“但他總問我:‘楊姐姐,我是不是怪物?’”
林啟想起周子安變形的鐵杯。那種能力,放在以前會被當成超能力崇拜,但現在……連他自己都懷疑自己。
“你怎麽說?”
“我說,能力就像刀子。能切菜也能殺人,看你怎麽用。”林玥輕聲說,“他聽完想了很久,然後說:‘那我明天要用它切菜。’”
切掉設計者的控製,切出一條生路。
這孩子,才十五歲。
倒計時在平板上跳了一下:47:22:19。
又過了二十分鍾。
時間在走,不等人。
“哥。”林玥忽然問,“如果明天成功了,世界會變成什麽樣?”
“不知道。”
“那如果失敗了呢?”
“也不知道。”
林玥笑了:“你怎麽什麽都不知道。”
“因為沒人知道。”林啟看著遠方的光,“陳遠不知道,周主任不知道,李明遠也不知道。大家都在賭,賭自己猜對了。”
“那你賭什麽?”
林啟想了想:“我賭人比程式強。”
下麵傳來動靜。是劉浩和趙峰在組織守夜換班,壓低聲音交代注意事項。李文在除錯通訊裝置——從清道夫那兒順來的對講機,修修補補還能用。蘇晴帶著幾個護士在分裝醫療包,每個包裏都塞了止血帶、抗生素、鎮痛劑。
每個人都在為明天做準備。
林啟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灰:“下去吧,再睡會兒。明天……得趕路。”
“嗯。”
兩人下樓。市場裏應急燈調到了最暗,但還能看清輪廓。有人睡著了,鼾聲如雷;有人還醒著,眼睛在黑暗裏閃著光。
林啟走到自己的睡袋邊,沒立刻躺下。他開啟平板,調出市中心的地圖。舊圖書館的位置標紅了,周圍三條街都被他標記了危險區域——那裏怪物密度最高。
按照陳遠的筆記,圖書館地下通道入口在古籍閱覽室。但古籍閱覽室在二樓,樓梯可能塌了,得從外麵爬上去。進去後,找到地下室的門——偽裝成消防器材櫃,後麵是向下的階梯,一直通到三百米深的地下空間。
評估核心就在那裏。
五十個人,怎麽進去是個問題。圖書館周圍肯定有巡邏的怪物,可能還有清道夫的人——李明遠不可信,他很可能設了埋伏。
得製定備用方案。A計劃不行就B計劃,B計劃不行……
“還沒睡?”
吳剛走過來,手裏拎著兩瓶水——真正的礦泉水,瓶蓋都沒開過,金貴得很。他扔給林啟一瓶。
“謝了。”
吳剛在他旁邊坐下,擰開自己那瓶,喝了一大口:“想啥呢?一臉苦大仇深的。”
“想明天怎麽進去。”
“有啥好想的。”吳剛抹抹嘴,“衝進去就完了。我帶頭,你們跟上。”
林啟苦笑:“萬一有埋伏呢?”
“那就打。”吳剛說得理所當然,“咱們現在五十多個覺醒者,怕個鳥?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殺一雙。”
簡單粗暴,但某種程度上,這就是鐵拳幫的生存哲學。在絕對的力量麵前,陰謀詭計都是花架子。
“李明遠那邊……”林啟沉吟,“你覺得他會守信嗎?”
“守信?”吳剛嗤笑,“那老狐狸,信他不如信母豬上樹。他答應給六個人,我估摸著,要麽是六個殘次品,要麽……壓根就是陷阱。”
林啟也是這麽想的。但沈星河在他們手上,這是個死結。
“沈小子聰明。”吳剛忽然說,“他不會坐以待斃。我跟他處了這幾天,看出來了——那小子麵上斯文,骨子裏狠著呢。李明遠想拿捏他,沒那麽容易。”
這倒是。沈星河能忍著劇痛接受機械改造,能在周主任的實驗室裏冷靜分析,能在清道夫老巢裏做交易……他不是那種任人宰割的型別。
“希望吧。”林啟說。
“別希望,得準備。”吳剛壓低聲音,“我跟劉浩、趙峰商量了,明天隊伍分三波。你帶主力隊走前麵,我帶一隊人側麵掩護,再留一隊斷後。萬一清道夫玩陰的,咱們不至於被包餃子。”
林啟看向他。昏暗中,吳剛的臉輪廓硬朗,眼神銳利。這個曾經打家劫舍的幫派頭子,現在成了最可靠的戰友。
“謝謝。”林啟說。
“謝啥。”吳剛擺擺手,“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你死了,我們也活不了。”
他說得實在。末世裏,信任不是靠交情,是靠共同的利益——活下去的利益。
吳剛喝完水,站起來:“我再去查一圈崗。你睡吧,養足精神。”
他走了,腳步聲沉沉穩穩。
林啟躺進睡袋,閉上眼。腦子裏還在轉:圖書館、通道、核心、李明遠、沈星河……
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中,他聽見遠處傳來一聲怪物的嘶吼,很長,很淒厲,像是什麽東西在宣告領地。
然後市場裏有人驚醒了,小聲嘀咕幾句,又安靜下去。
守夜人換班的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