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五金市場時,天已大亮。
救回來的八個人被安置在倉庫隔出來的病房裏——說是病房,其實就是幾張墊子,拉了個簾子。蘇晴帶著其他治療師忙得腳不沾地,清洗傷口、打抗生素、注射營養液。
那個少年情況最糟。高燒,昏迷,身上除了外傷,還有多處不自然的增生——麵板下鼓著硬塊,像有什麽東西要破出來。
“他們給他注射了基因誘導劑。”蘇晴檢查後說,聲音發顫,“強行啟用隱性基因片段,但劑量太大,身體承受不住,基因鏈快崩了。”
“能救嗎?”林啟問。
“我試試。”蘇晴咬嘴唇,“但我需要時間,還有……更專業的裝置。”
“什麽裝置?”
“基因穩定儀,或者至少是高精度離心機,分離他血液裏的誘導劑殘留。”蘇晴看向沈星河,“你們在清道夫那裏,看到類似裝置了嗎?”
沈星河點頭:“有,但很老舊,而且……可能被汙染了。”
“總比沒有強。”蘇晴說,“再拖下去,他活不過今晚。”
這就意味著,他們得再回去一趟。
“瘋了。”吳剛在會議室裏拍桌子,“剛逃出來,又回去?送死也不是這個送法!”
“但那是條命。”林玥小聲說,“而且……他才十四歲。”
“這裏誰不是命?”吳剛指著外麵,“我們八十四個人,八十四條命!為了救一個,把所有人都搭進去,值嗎?”
沒人回答。
值不值,這種問題在末世沒有標準答案。
林啟沉默了一會兒,開口:“不光是救他。清道夫那裏,還有我們需要的東西。”
“什麽?”
“情報。”林啟看向沈星河,“那個教授認識陳遠,可能知道更多關於設計者和Ω-7的事。而且,他們抓了那麽多覺醒者,肯定有記錄——哪些人能力特殊,哪些人純度高等。這些資訊,對我們找齊五十個人有幫助。”
“所以還是要回去。”李文推了推眼鏡,“但這次不能硬闖了。得有計劃。”
計劃花了一上午製定。
下午兩點,隊伍再次出發。這次人更少,隻有四個:林啟、沈星河、阿飛,還有李文——他說自己記得清道夫據點裏的佈局,包括裝置間的位置。
“拿到裝置就撤,不糾纏。”出發前,林啟反複強調,“如果碰到教授……盡量抓活的,但安全第一。”
車開到工業區外圍就停了,剩下兩公裏步行。
白天的廢墟更顯荒涼。陽光照在生鏽的管道和倒塌的廠房上,反射出刺眼的光。空氣裏的酸味更濃了,混合著某種腐臭——不知道是動物屍體還是別的什麽。
“他們加強了警戒。”李文指著遠處的辦公樓——樓頂多了兩個哨兵,樓外圍牆上拉了鐵絲網,還掛著空罐頭。
“後牆還能進嗎?”
“應該可以,他們沒那麽多人手。”李文說,“但裝置間在三樓,得上去。”
還是老路線——排水管。這次阿飛第一個上,他的瞬移能力在爬牆時意外好用——能短距離“跳”過脆弱的部分。
四人順利潛入二樓衛生間,沒被發現。
“裝置間在走廊盡頭,右手邊。”李文低聲說,“但經過實驗室,裏麵可能有人。”
“繞路?”
“沒別的路。”
隻能硬著頭皮走。
走廊裏很安靜,隻有遠處傳來的機器嗡鳴聲。地上的血跡還沒擦幹淨,踩上去有點粘。
經過實驗室時,林啟往裏瞥了一眼——空無一人,手術台上收拾幹淨了,但牆上掛的工具還在。
“奇怪。”李文皺眉,“平時這裏至少有兩個研究員。”
“可能都去追我們了。”阿飛說。
走到裝置間門口,門鎖著——電子鎖,需要密碼。
沈星河上前,機械臂掌心伸出資料線,插進鎖孔。幾秒後,鎖“哢噠”一聲開了。
裏麵堆滿了各種老舊裝置:離心機、顯微鏡、恒溫箱,還有幾台電腦。空氣裏有股機油和福爾馬林的混合味。
“找基因穩定儀。”蘇晴描述過那玩意兒的樣子——像個小型冰箱,帶顯示屏和輸液管。
很快,沈星河在角落找到了。半人高,外殼鏽跡斑斑,但指示燈還亮著,說明能用。
“搬走。”林啟說。
四人合力把儀器抬起來——不輕,至少一百公斤。往外挪的時候,發出摩擦聲。
就在這時,走廊另一頭傳來腳步聲。
“快!”林啟壓低聲音。
但儀器太重,快不了。
腳步聲越來越近,還伴隨著說話聲:“教授說今天要把37號樣本處理掉,基因崩潰太嚴重,沒價值了……”
是兩個研究員,端著托盤,裏麵是手術工具。
他們走到走廊拐角,正好和林啟他們撞個正著。
六個人,大眼瞪小眼。
一秒後,一個研究員尖叫:“來人啊——!”
另一個轉身就跑。
“阿飛!”林啟喊。
阿飛瞬間出現在逃跑那人身後,一記手刀砍在他後頸。研究員軟倒在地。
尖叫的那個被吳剛捂住嘴,按在牆上。
但已經晚了——警報又響了,這次是刺耳的蜂鳴聲。
“撤!”林啟扛起儀器的一邊,“走後樓梯!”
四人抬著儀器,跌跌撞撞衝向後樓梯。樓下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和喊聲,至少十幾個人追上來。
樓梯很窄,儀器卡在拐角。沈星河用機械臂強行把欄杆掰彎,才擠過去。
到一樓時,後門已經被堵住了——四個拿刀的人守在那裏。
“放下東西,留你們全屍。”為首的是個獨眼龍,獨眼裏閃著凶光。
“星河,開路!”林啟放下儀器,拔出震蕩刀。
沈星河機械臂能量炮充能,但獨眼龍突然扔出個東西——一顆煙霧彈,和之前吳剛用的很像。
煙霧彌漫,視線受阻。
混戰開始。
林啟用基因視覺,勉強能看清人影。他衝向獨眼龍,震蕩刀橫劈!獨眼龍側身躲開,反手一刀砍向林啟手腕——狠辣,經驗老道。
但林啟更快。刀鋒擦著手臂劃過,他順勢肘擊,撞在獨眼龍肋骨上。
哢嚓一聲,骨頭斷了。
獨眼龍悶哼,後退,但馬上又撲上來——完全不要命的打法。
另一邊,沈星河被兩個人纏住,阿飛和李文護著儀器,但第三個人繞過來,一刀砍向李文後背!
“小心!”阿飛瞬移過去,推開李文,自己手臂被劃了一刀,血濺出來。
“阿飛!”李文扶住他。
“沒事,皮外傷。”阿飛咬牙,撿起地上的鐵棍,一棍砸在那人頭上。
但人越來越多。從樓上衝下來的,從外麵圍進來的,至少二十個。
“扛不住了!”吳剛吼,“找機會衝出去!”
可後門被堵死,窗戶都有欄杆。
絕境。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樓梯上傳來:“住手。”
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停下了。
林啟抬頭。
樓梯上站著一個人。
六十歲左右,頭發花白,梳得一絲不苟,穿著整潔的白大褂,戴著金絲眼鏡。他手裏拿著一支鋼筆,正輕輕敲著手心。
“教授!”獨眼龍恭敬地後退一步。
教授慢慢走下來,目光掃過林啟他們,最後停在沈星河身上。
“沈星河。”他微笑,“陳遠最得意的作品。終於見麵了。”
沈星河盯著他:“你是誰?”
“李明遠。災變前,國家基因研究所副所長,陳遠的……同事。”教授推了推眼鏡,“當然,他可能沒提過我,畢竟我們理念不合。”
“什麽理念?”
“他想著拯救所有人,我覺得應該篩選精英。”李明遠走到沈星河麵前,打量他的機械臂,“Ω-7與機械的融合……真是天才的想法。可惜,他太保守了。如果讓我來設計,我能讓你百分之百機械化,徹底擺脫血肉之軀的弱點。”
“那還是人嗎?”沈星河聲音發冷。
“人?”李明遠笑了,“什麽是人?基因的集合體?意識的載體?還是說,隻要能思考、能進化,形態根本不重要?”
他轉身看向林啟:“你是林啟吧?陳遠的筆記裏提過你,‘變數’。很有意思,一個普通的生物係研究生,居然成了Ω-7表達最穩定的個體之一。”
林啟握緊刀:“你認識陳遠?”
“何止認識。”李明遠眼神深遠,“我們一起工作二十年,直到……他偷走了我的研究成果,還把我踢出了專案組。”
沈星河一震:“不可能!陳老師不會——”
“不會偷東西?”李明遠打斷他,“那他怎麽解釋,他筆記本裏關於‘基因共振放大器’的設計圖,原型是我的?”
他從白大褂口袋掏出一張照片,扔在地上。
照片很舊了,上麵是年輕時的陳遠和李明遠,站在實驗室裏,背後有個複雜的裝置——確實和沈星河在陳遠筆記裏見過的草圖很像。
“那是我花了五年設計的,能增強Ω-7攜帶者之間的共鳴。”李明遠聲音冷下來,“但陳遠說太危險,可能引發基因崩潰,阻止我繼續研究。後來,他趁我出差,偷走了所有資料,還毀了原型機。”
“然後呢?”林啟問。
“然後我被他陷害,被研究所開除。”李明遠語氣平靜,但眼裏有恨,“災變後,我覺醒了能力——‘基因視覺’,和你類似,但更精確。我能看到每個人的基因優劣,看到誰有價值,誰該淘汰。”
他張開手:“所以我建立了清道夫。篩選優質基因,移植能力,創造更完美的進化體。這不是犯罪,這是……加速進化。”
瘋子。又一個瘋子。
但這次,林啟感覺到了不同——李明遠不像周主任那樣狂熱,也不像彼得那樣迷信。他很冷靜,很理性,甚至……說得有點道理。
“所以你抓覺醒者,做實驗,就為了創造‘完美人類’?”沈星河聲音顫抖。
“為了生存。”李明遠說,“設計者的收割就要來了,舊人類沒有勝算。隻有進化,快速進化,纔有一線生機。我隻是做了該做的事。”
“用別人的命?”
“總有人要犧牲。”李明遠看向那些被救出來、現在又縮在角落的俘虜,“他們能力弱,純度低,與其浪費,不如貢獻出來,讓強者更強。這纔是自然法則。”
林啟搖頭:“你不是在遵循自然法則,你是在扮演上帝。”
“上帝?”李明遠笑了,“如果真有上帝,他會允許設計者把人類當實驗品嗎?不,這世界沒有神,隻有力量和選擇。”
他頓了頓:“話說回來,你們在找五十個Ω-7攜帶者,對吧?”
林啟心裏一緊:“你怎麽知道?”
“陳遠的計劃,我猜得到。”李明遠說,“但你們還差幾個?六個?七個?我可以幫忙。”
“什麽?”
“我這裏,還有五個高純度覺醒者,沒被汙染,狀態完好。”李明遠說,“加上我自己——我的純度,比你們所有人都高。六個人,剛好夠數。”
林啟愣住。
這太突然了。
“條件呢?”沈星河問。
“很簡單。”李明遠看著沈星河,“你留下。你的機械臂,還有你和陳遠的研究資料,歸我。另外,計劃成功後,我要‘評估核心’的控製權。”
“不可能。”林啟斷然拒絕。
“別急著拒絕。”李明遠微笑,“你們現在走不了。要麽答應,要麽……死在這裏。而且,那個少年,快死了吧?沒有我的裝置,他活不過今晚。”
他指了指沈星河手裏的基因穩定儀:“那台機器,隻有我知道怎麽用。”
僵持。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外麵的人圍得更緊了。
林啟看向沈星河。沈星河低著頭,機械臂微微顫抖。
“星河,別聽他的。”林啟說。
沈星河抬起頭,看著李明遠:“如果我留下,你真能救那個孩子?”
“能。”
“真能提供五個覺醒者?”
“能。”
“真能幫我們完成計劃?”
“能。”
沈星河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好。”
“星河!”林啟抓住他胳膊。
沈星河轉頭,對林啟笑了笑:“沒事。陳老師欠他的,我來還。而且……如果我的機械臂和資料能換六個人,換計劃的成功,值了。”
“但你會——”
“我不會有事。”沈星河說,“教授需要我活著,研究我的機械臂。而且……”
他壓低聲音:“等我進去後,找機會破壞他們的係統。你們趁機救人,拿裝置,然後……按原計劃去市中心。”
“太危險了!”
“這是唯一的辦法。”沈星河看向李明遠,“我答應你。但你要先救那個孩子,放他們走。”
李明遠點頭:“成交。”
他揮手,手下讓開一條路。
林啟咬牙,抬起儀器,和其他人一起往外走。經過沈星河身邊時,沈星河輕聲說:“三天後,市中心見。”
林啟點頭,喉嚨發緊。
他們走出後門,上了車。
車開動時,林啟回頭。
沈星河站在門口,被清道夫的人圍住。李明遠站在他身邊,正說著什麽。
陽光照在那隻機械臂上,反射出冰冷的光。
車拐過街角,再也看不見了。
車廂裏,死一般寂靜。
“我們……就這麽把他賣了?”阿飛打破沉默,手臂上的傷口還在滲血。
“不是賣。”林啟聲音沙啞,“是換。”
換六個覺醒者,換計劃的可能,換那個少年的命。
值不值?
他也不知道。
他隻知道,心口堵得慌。
平板上的倒計時,還在跳:
57:14:22
時間,又少了一小時。
而他們,離五十人隻差一個了。
但代價,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