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道夫的據點，在城北的舊工業區。
那裏以前是化工廠集中地，災變後更沒人願意靠近——誰知道那些泄露的罐子裏裝著什麽玩意兒。空氣常年有股酸味，混合著鐵鏽和某種化學品的甜膩氣息，吸進肺裏辣嗓子。
林啟他們到的時候是淩晨四點。
天還黑著，但東邊已經透出點灰白。廢墟的影子拉得老長，像趴在地上的怪獸。風穿過廢棄的管道，發出嗚嗚的響聲，聽著像人哭。
“就這兒？”吳剛壓低聲音，蹲在一截倒塌的水泥管後麵。
“嗯。”李文指著前方三百米外的一棟建築——那是舊化工廠的辦公樓，五層，窗戶都用鋼板封死了，隻留幾個觀察孔。樓頂有個人影在走動，背著槍。
“守衛兩小時換一次班，現在是第二班最困的時候。”李文說，“後牆有個排水管道，鏽蝕嚴重，能爬上去，通到二樓衛生間。”
“你怎麽知道這麽清楚？”沈星河問。
李文推了推眼鏡：“我以前……幫他們修過無線電。進去過一次。”
“沒被留下？”
“我留了心眼，說自己是普通人，沒覺醒。”李文苦笑，“他們隻對覺醒者感興趣。”
計劃很簡單：林啟、沈星河、吳剛三人從排水管潛入，找到關押覺醒者的地方，能救就救，不能救至少摸清情況。劉浩、趙峰、阿飛在外麵接應，如果半小時沒出來，或者裏麵打起來，就強攻。
“記住，我們不是來開戰的。”林啟檢查裝備——隻帶了震蕩刀和一把匕首，“目標是情報和人。能不交手就不交手。”
“明白。”吳剛點頭，但手一直按在腰間的鐵管上。
排水管確實鏽得厲害，表麵坑坑窪窪，好爬，但也危險——萬一塌了，整麵牆都可能倒。林啟第一個上，手抓住管壁，腳踩穩，一點一點往上挪。
鐵鏽簌簌往下掉，落在下麵吳剛頭上。吳剛低聲罵了句，但沒停。
爬到二樓視窗——原本是衛生間的通風窗，玻璃早碎了，隻剩個框。林啟探頭往裏看，黑漆漆的，有股黴味。他翻身進去，落地很輕。
沈星河第二個進來，機械臂在黑暗中泛著微弱的冷光。吳剛最後，體重最重，落地時“咚”一聲悶響。
三人都僵住，等了幾秒——沒動靜。
安全。
衛生間很破，瓷磚開裂，洗手池裏積著黑水。門虛掩著，外麵是走廊。
林啟貼到門邊，透過門縫往外看。走廊空蕩蕩的，牆皮剝落，露出裏麵的紅磚。盡頭有扇門，門縫下有光透出，還有人說話的聲音。
“……樣本37號，基因穩定性還是不夠，排異反應太強。”一個男人的聲音，聽著年輕，但很冷。
“加大鎮靜劑劑量呢？”另一個聲音，更老一些。
“試過了，能壓住排異，但也會抑製能力表達。教授說，要的是活的能力者，不是植物人。”
“那怎麽辦？”
“繼續試。今天送來的那個新貨，純度很高，也許能做新母體。”
林啟心裏一沉。新貨？又有覺醒者被抓了？
他回頭，對沈星河和吳剛打手勢：過去，聽聽。
三人貼著牆，悄無聲息地挪到那扇門外。門沒關嚴，留了條縫。
裏麵是個簡陋的實驗室——比周主任那個差遠了，更像屠宰場和修理廠的混合體。中間一張不鏽鋼手術台，台麵上有幹涸的血跡。牆上掛著各種工具：手術刀、鋸子、鉗子，還有幾台老舊的醫療裝置。
兩個穿白大褂的人背對著門，正在操作一台離心機。旁邊有幾個鐵籠子，裏麵關著人——或者說，曾經是人。
林啟用基因視覺看過去，籠子裏的人，光暈都是破碎的，像被打碎的玻璃，勉強拚在一起，但隨時會散。他們的身體都有不同程度的改造：有的手臂接上了怪物的肢體，有的背上長出了額外的器官，還有的……已經看不出人形了。
“失敗品。”沈星河無聲地動了動嘴唇，臉色發白。
吳剛握緊了鐵管。
這時，走廊另一頭傳來腳步聲。
三人立刻閃進旁邊一個儲物間——裏麵堆著破桌椅，勉強能藏身。
門關上，隻留一條縫。
腳步聲靠近，是兩個人，拖著一個麻袋。麻袋在動，裏麵是人。
“輕點，這貨值錢。”一個粗嗓門說。
“知道，純度78%，教授說了，能賣個好價錢。”另一個聲音尖細。
他們開啟實驗室的門，把麻袋拖進去。拉鏈拉開，裏麵是個年輕女人，二十出頭，嘴被膠帶封著，手腳捆著，眼睛瞪得老大，滿是恐懼。
“醒了？”年輕的研究員轉身，手裏拿著注射器，“正好，省得麻醉了。”
女人拚命掙紮，但被那兩個壯漢按住。
“按住！別讓她亂動！”研究員把注射器紮進她脖子。
幾秒後，女人不動了，眼神渙散。
“純度確實高。”研究員看著旁邊的儀器螢幕，“Ω-7表達活躍，而且……咦？她還有隱性古基因片段，控溫能力？有意思。”
“能賣多少？”粗嗓門問。
“至少三十箱罐頭，或者換兩把好槍。”研究員說，“不過教授可能想自己用——他最近在研究能力移植。”
能力移植。把一個人的能力，強行轉移到另一個人身上。
沈星河的手在抖。林啟按住他肩膀，搖頭——現在不能動。
那女人被抬上手術台，固定住。研究員開始準備工具——不是手術工具，是些奇形怪狀的東西，像刑具。
“走。”林啟用嘴型說。
他們退後，準備離開。但就在轉身時，沈星河的機械臂不小心碰到了門邊的鐵桶——
哐當！
聲音不大，但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誰？！”實驗室裏傳來厲喝。
腳步聲衝過來！
“跑！”林啟推開門，三人衝向走廊另一頭！
後麵的人追出來，粗嗓門大喊：“有老鼠！抓活的！”
警報響了——不是電子警報，是手搖的鈴鐺，叮鈴咣啷響徹整棟樓。
更多的腳步聲從樓上樓下傳來。
“上樓！”沈星河指向樓梯——往上跑是死路，但往下可能被堵住。
他們衝上三樓。這一層更像監獄，走廊兩側全是鐵門，門上有個小視窗，裏麵黑漆漆的，但能聽見呼吸聲。
“救……命……”一扇門裏傳來微弱的聲音。
林啟停下，從視窗往裏看。裏麵關著六七個人，都瘦得皮包骨，眼神麻木。看到林啟，其中一個掙紮著爬過來：“救救我們……他們……抽我們的血……割我們的肉……”
“他們都是覺醒者。”沈星河掃了一眼，“能力被強行抽取，快不行了。”
樓下傳來追趕聲，越來越近。
“沒時間了！”吳剛拽林啟，“先撤！”
“等等。”林啟盯著那些門鎖——老式的掛鎖，能開。
他抽出匕首，撬鎖。吳剛見狀，也幫忙，用鐵管硬砸。
沈星河守在樓梯口，機械臂能量炮充能——如果追兵上來，就開火。
鎖開了三扇門，裏麵的人跌跌撞撞跑出來。大部分連站都站不穩，但有兩個人狀態還行——一個中年男人，一個年輕女孩。
“能走嗎？”林啟問。
中年男人點頭，但女孩指著裏麵：“還有……我弟弟在裏麵，最裏麵那間……”
腳步聲已經到二樓樓梯拐角了。
“來不及了！”吳剛吼道。
“你們先帶人走！”林啟衝向走廊盡頭那扇門，“星河，掩護我！”
沈星河咬牙，衝到樓梯口，對著下麵就是一炮！
轟——！
能量光束炸開，追兵被逼退。
林啟砸開最後那扇門的鎖。裏麵關著個少年，十四五歲，縮在角落，身上全是傷。
“起來！”林啟拉他。
少年不動，眼神呆滯。
林啟直接把他扛起來——輕得嚇人。
往回跑時，追兵已經衝上三樓了。五六個人，拿著砍刀和自製槍械。
“放下人，饒你們不死！”為首的是個刀疤臉，臉上有道從額頭劃到下巴的疤，看著像蜈蚣。
沈星河擋在前麵，機械臂炮口還冒著煙：“讓開。”
“機械臂？你是陳遠的那個實驗體？”刀疤臉眼神一亮，“教授找你好久了！自己送上門，省事了！”
他一揮手：“上！抓活的，特別是那個機械臂！”
混戰開始。
吳剛迎上兩個，鐵管掄得虎虎生風。沈星河用機械臂格擋，另一隻手發射低功率能量束——不敢用全力，怕塌了樓。
林啟扛著少年，隻能躲。但他發現，這些追兵……戰鬥方式很奇怪。
不像是為了殺人，更像是為了捕捉。刀疤臉專門攻擊吳剛的腿，想讓他失去行動能力；另外幾個人圍著沈星河，試圖用帶鉤的繩索套他的機械臂。
他們要抓活的，做實驗。
“星河！別被套住！”林啟喊。
但晚了——一條繩索精準地套住了沈星河的機械臂手腕，繩索另一端連著一台小型絞盤，猛地收緊！
沈星河被拽得一個踉蹌。刀疤臉趁機撲上來，手裏拿著針管——裏麵是藍色的液體。
麻醉劑？還是別的什麽？
林啟把少年放下，抄起旁邊一根鋼管，砸向刀疤臉的後腦！
刀疤臉反應快，側身躲開，但針管掉了。
“媽的，找死！”他轉身撲向林啟。
兩人扭打在一起。刀疤臉也是覺醒者，能力似乎是麵板硬化——林啟的拳頭打上去像打在石頭上。
但林啟有基因視覺。他看見，刀疤臉硬化的麵板下，能量流動有節點——每次硬化轉移時，腋下位置會短暫變軟。
他假裝不敵，被刀疤臉按在牆上。刀疤臉獰笑，另一隻手掏出匕首，刺向林啟大腿——想廢了他。
就在匕首刺出的瞬間，林啟突然抬膝，狠狠頂在刀疤臉腋下！
“呃啊！”刀疤臉痛呼，硬化解除。
林啟趁機翻身，奪過匕首，抵在他喉嚨上：“別動！”
其他人停住了。
“放下武器。”林啟說，“不然我殺了他。”
刀疤臉咬牙：“你殺了我，你們也出不去。樓下至少還有二十個人。”
“那就試試。”林啟手上用力，刀尖刺破麵板，血滲出來。
僵持。
幾秒後，刀疤臉開口：“放下。”
手下們猶豫，但還是放下了武器。
“讓他們退到樓梯口。”林啟對沈星河說，“星河，你帶人先走，吳剛斷後。”
“那你……”
“我沒事。”
沈星河咬牙，帶著救出來的幾個人——總共八個，包括那個少年——往樓下撤。吳剛撿起地上的武器，盯著對麵。
林啟挾持著刀疤臉，慢慢後退。
退到二樓時，樓下傳來槍聲——劉浩他們接應了！
“走！”林啟推開刀疤臉，轉身就跑！
刀疤臉想追，但吳剛回手扔了個東西——不知道從哪摸出來的煙霧彈，砰一聲炸開，走廊裏頓時白茫茫一片。
三人帶著救出來的人衝出一樓，劉浩他們的車已經等在門口。
“上車！快！”
所有人擠進兩輛車——一輛是之前的救護車，一輛是清道夫停在門口的皮卡。引擎咆哮，車輪碾過碎石，衝出廠區。
後麵有槍聲追著，但越來越遠。
開出兩公裏後，才甩掉追兵。
車裏，一片死寂。
救出來的八個人擠在一起，有的在哭，有的在發抖。那個少年蜷在角落，眼神還是空的。
“他們……對他們做了什麽？”開車的劉浩聲音發澀。
林啟搖頭，看向沈星河。沈星河正在檢查機械臂——手腕處有勒痕，但沒壞。
“那個人說教授在找我。”沈星河低聲說，“他認識陳老師。”
“嗯。”
“而且，他說‘能力移植’……”沈星河抬起頭，眼神裏有恐懼，“周主任是融合，他們是移植。更直接，更……殘忍。”
車窗外，天亮了。
晨光照進車裏，照在那些倖存者臉上。他們臉上的傷，眼裏的絕望，清晰得刺眼。
林啟開啟平板。
倒計時：58:33:17
時間又少了一小時。
但他們多了八個覺醒者——雖然狀態很差，但還活著。
覺醒者總數：四十四人。
離五十，隻差六個。
但清道夫已經驚動了。下次，不會這麽容易。
而且，那個“教授”……到底是誰？
他看向後視鏡。
後視鏡裏，化工廠的輪廓越來越小，隱沒在晨霧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