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五金市場時,天已經擦黑。
救護車衝進大門時,守門的兩個鐵拳幫兄弟差點開槍——車頭焊的鋼板凹了一大塊,擋風玻璃全裂了,像張蛛網。
劉浩把車刹在空地上,熄火。引擎蓋冒著白煙,嗤嗤作響。
車門拉開,裏麵的人一個個鑽出來。五個治療師互相攙扶著,臉色蒼白,身上還穿著沾了黏液的白大褂。林玥最後一個下車,懷裏抱著平安,貓的毛到現在還炸著。
吳剛跳下車,朝圍過來的人擺擺手:“沒事,都散了。李文,安排吃的,再燒點熱水。”
人群散開,但眼神還在往這邊瞟——特別是那五個陌生人。
林啟沒急著解釋。他走到水龍頭邊——那是從地下井接上來的,水流細小——擰開,捧起水潑在臉上。水很涼,刺激得他清醒了些。
臉上的血漬衝掉了,但那股甜腥味好像還粘在鼻腔裏。
“哥。”林玥走過來,遞給他一塊布,“擦擦。”
布是幹淨的,有點舊,但洗得發白。林啟接過來擦臉,布上很快染了淡紅色。
“李萱……”林玥聲音很小,“她最後……痛苦嗎?”
林啟動作頓了一下。他想起肉瘤上那些眼睛,想起其中一雙清澈的、屬於年輕女孩的眼睛。
“不知道。”他實話實說,“但周主任啟動了自毀,應該……很快。”
其實他也不知道爆炸能不能徹底殺死那種東西。也許能,也許不能。但現在,他隻能這麽告訴自己。
沈星河靠在一輛廢棄的鏟車邊,機械左臂垂著,關節處有擦傷,露出裏麵的金屬結構。他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麽。
阿飛蹲在旁邊抽煙——煙是從鐵拳幫倉庫翻出來的,最便宜的那種,辣嗓子。他吸一口,咳兩聲,但還是繼續抽。
“星河。”林啟走過去,“你手臂沒事吧?”
“沒事,擦傷。”沈星河抬起頭,眼鏡片裂了道縫,“我在想周主任最後說的話。”
“哪句?”
“他說陳老師贏了。”沈星河聲音發澀,“贏什麽?贏在沒變成他那樣的瘋子?可陳老師也改造了我,用活人做實驗——雖然我是自願的,但本質上,和周主任有什麽區別?”
這個問題,林啟答不上來。
末世裏,界限變得模糊。救人還是害人,有時候隻在一念之間。
“區別在於目的。”一個聲音插進來。
是那個中年女醫生,她已經脫了髒汙的白大褂,換了件不合身的夾克——不知道誰給的。她走過來,手裏端著兩杯熱水,遞給他們。
“周主任想當造物主,想創造‘新人類’。”女醫生自己也在發抖,但語氣很穩,“陳教授……隻是想給舊人類一條活路。雖然手段都不怎麽光彩,但出發點不一樣。”
她叫蘇晴,四十二歲,災變前是心外科副主任。另外四個治療師:王振國,急診科醫生,能力是快速止血;趙小雨,護士長,能淨化傷口感染;陳小樂,實習護士,能緩解疼痛;還有周明——和周主任同姓,但沒關係——是個護工,能力是增強藥物效果。
五個人,五種治療能力,放在以前是寶貝,現在更是。
“你們為什麽要跟我們走?”林啟問,“留在醫院,至少安全。”
“安全?”蘇晴苦笑,“林先生,你看到那些培養槽了。周主任下一個實驗名單裏,就有我們五個。他說……治療係能力者的基因‘相容性最好’,最適合做融合實驗。”
林啟想起肉瘤身上那些眼睛,打了個寒顫。
“而且,”蘇晴看向沈星河,“陳教授的學生在這裏,還有Ω-7計劃。比起變成怪物,我更想當個能活得像人的人。”
這話說得實在。
吳剛端著幾個飯盒過來,裏麵是糊糊——麵粉加水煮的,撒了點鹽,還有幾片菜葉子。寒酸,但管飽。
“湊合吃吧,明天想辦法搞點好的。”吳剛說,“剛統計了,現在我們總共六十四人,覺醒者二十六個。離五十還差一半。”
“大學那邊九個,加上這五個,三十五個。”林啟心算,“還差十五個。”
“李文的線報說,‘救世會’可能有十個左右,‘清道夫’至少五個。”吳剛蹲下來,也點了根煙,“但救世會那神棍不好搞,清道夫……更麻煩。”
“清道夫今天在醫院出現了。”林啟說,“他們在搶周主任的研究成果。”
“搶到了?”
“應該沒有,實驗室炸了。”
吳剛吐了口煙圈:“那就好。那幫孫子,專挑覺醒者下手,聽說抓了人就關起來抽血、取組織,跟養豬似的。”
沈星河突然問:“他們頭兒是誰?有什麽情報?”
“隻知道代號叫‘教授’,真名不知道。”吳剛搖頭,“有人說他災變前就是搞基因研究的,被正規機構開除了,因為實驗太激進。災變後,他覺醒了某種分析能力,能‘看見’別人基因的優劣,然後就開始了狩獵。”
篩選優質基因,淘汰劣等。和周主任的理念有點像,但更直接——周主任還想改造,清道夫隻想掠奪。
“我們得加快速度。”林啟看著平板上的倒計時:61:22:17,“時間不多了。”
“明天分頭行動。”吳剛說,“一隊去救世會,一隊繼續搜刮物資。另外,得派人去大學那邊接人——張教授他們答應加入,但得有人護送。”
“我去大學。”林玥突然說。
林啟皺眉:“太危險……”
“哥,大學那邊我最熟,而且平安認路。”林玥堅持,“有劉浩大哥和趙峰大哥在,還有鐵拳幫的兄弟,沒事的。你和沈大哥得去救世會——那裏更需要談判。”
她說得對。大學那邊相對安全,救世會則是個未知數。
“行。”林啟最終點頭,“但一旦有危險,立刻撤回,別逞強。”
“知道啦。”
夜裏,市場裏難得熱鬧了些。
新來的治療師發揮了作用——蘇晴給幾個傷員檢查了傷口,王振國處理了感染,趙小雨淨化了兩桶水,陳小樂用能力緩解了李銘的腿疼,周明則把庫存的抗生素效果增強了三倍。
鐵拳幫的人一開始還警惕,但看到真能治病,態度就軟了。有個兄弟胳膊上的傷口爛了半個月,蘇晴給他清創縫合,半小時搞定,第二天就能癒合——她的能力是加速細胞分裂。
“神了!”那兄弟看著包紮好的胳膊,眼睛發亮,“蘇醫生,以後我這條命就是你的!”
“別,好好活著就行。”蘇晴笑笑,但笑容裏透著疲憊。
林啟在倉庫二樓找了個角落,鋪開睡袋。林玥睡在旁邊,平安蜷在她懷裏,已經睡著了——貓今天累壞了。
“哥。”林玥在黑暗裏小聲說,“我在想……如果我們失敗了,會怎麽樣?”
“不會失敗。”
“我是說如果。”
林啟沉默了一會兒:“如果失敗了,倒計時歸零,設計者啟動收割。可能像周主任說的,人類文明被格式化,重新開始。也可能……直接毀滅。”
“那我們現在做的,有意義嗎?”
“有。”林啟側過身,看著妹妹模糊的輪廓,“至少我們試過了。而且——”
他想起陳遠的筆記,想起那些實驗資料,想起沈星河的機械臂。
“而且,我們可能不是第一批反抗的人。陳教授他們早就知道了,準備了這麽多年。我們站在他們的肩膀上,如果連試都不試,對不起他們。”
林玥輕輕“嗯”了一聲。
過了一會兒,她又說:“哥,我覺得沈大哥心裏有事。”
“怎麽說?”
“他看自己機械臂的時候,眼神很……難過。”林玥聲音更輕了,“好像那不是他的手,是什麽髒東西。”
林啟也注意到了。沈星河平時冷靜理智,但每次機械臂出問題,或者提到改造的事,他都會沉默。
“那是他的選擇。”林啟說,“也是他的枷鎖。”
“我們能幫他嗎?”
“不知道。有些坎,得自己過。”
夜深了,市場裏漸漸安靜下來。隻有守夜人的腳步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怪物嘶吼。
林啟閉上眼睛,但沒睡著。
腦子裏一遍遍過著接下來的計劃:救世會、清道夫、五十個人、地下通道、評估核心……
還有那個夢。銀色城市,金色眼睛。
設計者到底是什麽?是外星文明?是高階AI?還是……更無法理解的存在?
不知道。
他隻知道,天一亮,又得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