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啟保持靜止，眼睛死死盯著那幾個人影。
他們動作流暢自然，顯然不是標本。但製服樣式很老，像是上個世紀的款式。而且仔細看，他們的身體邊緣有點……模糊，像隔著毛玻璃看人。
“怎麽了？”劉浩在後麵用氣聲問。
“有人。”林啟壓低聲音，“活人，在操作檯那邊。”
“不可能！”王老師擠過來，看了一眼，也愣住了，“那是……老式的科研服，我年輕時在研究所見過……”
這時，其中一個“人”轉過身來。
是個中年男性，戴著一副老式眼鏡，頭發花白，麵容消瘦但很精神。他手裏拿著個平板裝置——比林啟手裏那個笨重得多，正低頭看著螢幕。
但林啟注意到，他的腳沒有完全踩在地麵上。
準確說，他的身體微微漂浮，離地大概一厘米。而且透過他的身體，能隱約看到後麵架子的輪廓。
“是全息投影。”林啟反應過來。
“什麽？”
“錄影，或者預設程式。”林啟仔細觀察，“他們不是真人，是過去記錄下來的影像。但因為某種技術，能在現實空間裏投影出來，還能和環境互動——看，他在操作檯按鍵。”
果然，那個中年男人伸手在控製台上按了幾下，螢幕亮起。他的動作很真實，甚至能聽到按鍵的輕微哢噠聲。
“這是……陳遠？”林啟想起筆記本上的署名。
彷彿聽到了他的話，投影中的中年男人抬起頭，看向林啟的方向——當然，他看的不是現在的林啟，而是三十年前這個位置可能站著的人。
“如果你能看到這個，”陳遠開口說話了，聲音帶著輕微的電流雜音，但很清晰，“說明第七次重啟已經啟動，而你們找到了這裏。”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思緒。
“我是普羅米修斯專案江城節點的最後任技術員，陳遠。這段影像錄製於2097年4月3日，專案被強製關閉的前一天。”
“首先，回答你們最可能問的問題：這一切到底是什麽？”
陳遠轉過身，背後的控製台螢幕亮起，顯示出複雜的基因圖譜和時空坐標。
“簡單說，地球是一個大型生物進化實驗場。設計者是誰？我們不知道。我們隻知道，他們——或者它們——在數十萬年前就埋下了‘基因種子’，並設定了週期性‘重啟’程式。每次重啟，所有生物的基因鎖會被強製開啟，進入快速進化階段。然後根據進化結果，決定是讓文明繼續，還是……格式化重來。”
螢幕上的畫麵切換，顯示出前六次重啟的簡略記錄：原始人類長出翅膀又退化、類恐龍文明崛起又滅絕、海洋生物登陸建立城邦又因內鬥崩塌……每一段都觸目驚心。
“我們是第七輪。”陳遠繼續說，“也是最後一輪。根據我們破譯的底層協議，如果這一輪仍然失敗，實驗場將被永久關閉——不是重置，是徹底抹除。所有生命，所有痕跡，所有文明記憶，全部刪除。就像從未存在過。”
房間裏一片死寂。隻有清潔機器人爬行的沙沙聲。
“為什麽是最後一輪？”陳遠像是在自問自答，“因為資源有限？因為設計者失去耐心？我們不知道。我們隻知道，留給人類的時間，就是這一次重啟的週期——通常是一百天左右。”
他調出一張倒計時圖表：“從全球基因啟用開始，到最終評估結束，大約一百天。而現在，”他看向某個虛擬的時鍾，“倒計時已經開始了吧？”
林啟下意識看向平板。倒計時顯示：69:14:22。不是一百天，是七十多個小時。
“不對……”他喃喃，“時間不對。”
“當然不對。”陳遠的影像彷彿能聽到他的話，“因為這一輪，出現了變數。”
螢幕切換，顯示出一個複雜的基因序列圖，其中有一段被高亮標出，閃爍著金色光芒。
“Ω-7序列。”陳遠說，“這不是設計者預設的基因。這是我們——人類——在漫長進化中，自己突變出來的一段非編碼DNA。它沒有任何已知功能，就像一段亂碼。但有趣的是，它在每一次重啟中都會出現，而且出現頻率越來越高。”
“我們認為，Ω-7是人類自主進化潛力的標誌。設計者想要的是‘按照預定路線進化’，而我們長出了他們沒寫程序式碼的東西。所以這一輪，他們修改了規則。”
畫麵變成紅色警告：
【第七次重啟特殊規則】
1. 重啟週期縮短至72小時（初始清掃階段）
2. 清掃強度提升300%
3. 增加‘基因汙染源’主動標記與清除機製
4. 若Ω-7攜帶者在72小時內未形成穩定社群，則判定文明無自主潛力，提前終止實驗。
“看到了嗎？”陳遠的聲音變得急促，“他們不打算給我們一百天了。他們隻給三天。三天內，所有Ω-7攜帶者必須互相找到，形成至少一個小型穩定社群，證明人類有‘自主組織進化’的能力。否則……”
他指了指螢幕上的“提前終止”四個字。
“而更糟糕的是，”陳遠苦笑，“Ω-7攜帶者會被係統標記為‘基因汙染源’。清掃單位——就是你們見到的那些怪物——會優先追殺你們。因為你們是‘程式錯誤’，是需要被修複的BUG。”
林啟感覺後背發涼。所以那些怪物盯著他們打，不是偶然？
“但這也是機會。”陳遠的表情嚴肅起來，“正因為你們是變數，是設計者沒預料到的部分，所以你們有可能……改寫結局。”
他操作控製台，調出一個三維結構圖，是一個複雜的、像生物大腦又像機械的裝置。
“這是‘評估核心’。”陳遠說，“位於每個主要城市地下深處。它負責收集本區域所有進化資料，進行評估，然後把結果上傳到全球網路。如果評估結果是‘失敗’，它就會啟動……清理協議。”
“你們要做的，是在倒計時結束前，找到並入侵你們城市的評估核心。不是破壞——破壞會觸發自毀程式，拉著整個城市陪葬。是入侵，修改它的評估演演算法，讓它判定你們……‘合格’。”
“怎麽入侵？”陳遠自問自答，“用Ω-7。”
他調出另一張圖，顯示Ω-7序列如何與評估核心的生物介麵對接：“Ω-7是設計者程式裏的‘未定義變數’。當它接入評估係統時，會產生邏輯衝突，導致係統短暫宕機。在那幾秒鍾內，你們可以上傳一段偽造的評估資料——一段顯示‘穩定社群已形成，自主進化潛力達標’的資料。”
“但這需要兩件事：第一，足夠多的Ω-7攜帶者同時接入，製造足夠強的邏輯衝擊。第二，一份完美的偽造資料，不能有絲毫破綻，否則會被係統識破，觸發反製。”
陳遠歎了口氣：“我們——當年的專案組——準備了偽造資料模板，就儲存在這個樣本庫的主伺服器裏。但如何讓足夠多的Ω-7攜帶者團結起來，同時到達評估核心……這就是你們要解決的問題了。”
影像開始閃爍，陳遠的身影變得不穩定。
“我的時間不多了。這段影像設定了觸發條件：當Ω-7攜帶者進入樣本庫，並且倒計時進入最後72小時，才會播放。現在你們知道了真相，也知道了任務。”
“最後幾點建議：”
“第一，不要相信任何聲稱要‘引導人類進化’的組織或個人。第六輪就是這麽失敗的——他們接受了外部引導，失去了自主性，被判定為‘無價值’。”
“第二，樣本庫裏有武器和裝備，在第三區貨架。拿你們需要的，但別貪多。”
“第三，評估核心的位置……在江城中心廣場地下三百米。入口偽裝成地鐵檢修隧道。但那裏一定有重兵把守。”
“第四……”
陳遠的影像劇烈閃爍，聲音斷斷續續：“……小心……‘歸源派’……他們不是人類……是前幾輪的……叛徒……”
話音未落，影像噗的一聲，消失了。
控製台螢幕也暗了下去。
房間裏隻剩下清潔機器人的藍光，和幾十萬樣本容器裏液體微微晃動的反光。
過了很久，劉浩才開口：“所以……我們要在三天內，找到其他像我們一樣有Ω-7的人，然後一起去市中心的地下，黑進一個外星機器，偽造資料騙過它？”
“基本是這樣。”林啟說。
“這他媽可能嗎？！”
“不可能也得可能。”林啟走向控製台。陳遠消失後，台麵上留下了一個實體物品：一個老式的U盤，插在介麵上。
他拔下來。U盤外殼上刻著一行小字：偽造資料模板·第七版。
“至少我們有這個了。”林啟把U盤收好，“現在，先去拿裝備。”
他們按照陳遠說的，找到第三區貨架。這裏擺的不是樣本容器，而是一個個密封的金屬箱。林啟開啟最近的一個——裏麵整齊碼放著武器。
不是槍械。是更……奇特的東西。
比如一把刀，刀刃是某種半透明的晶體，內部有流體般的光在流動。標簽寫著：【高頻分子震蕩刀，可切斷大多數有機組織及輕型合金】。
比如一套貼身護甲，材質像橡膠但更堅韌，穿上後會自動調節尺寸。標簽：【緩衝凝膠護甲，可吸收鈍擊傷害並分散衝擊】。
還有幾個像手雷的東西，但不是爆炸性的，標簽是：【基因幹擾彈，釋放特定頻率波，使半徑十米內不穩定基因表達體暫時失活】。
“好家夥，”劉浩拿起一把刀揮了揮，“這比我的拖把棍強多了。”
“都拿上，能帶多少帶多少。”林啟自己也挑了一套護甲穿上，感覺輕便又有韌性。他給林玥也找了一套小的，雖然不太合身，但總比沒有好。
王老師拿了把像手槍但發射麻醉針的武器，陳雨薇選了個能釋放防護力場的小型發生器——雖然隻能持續幾分鍾。李銘因為受傷，隻拿了把匕首。
平安對武器沒興趣，但盯著一個標著“高能量壓縮食品”的箱子叫個不停。林啟開啟，裏麵是一板一板的灰色塊狀物，看起來像肥皂，但平安咬了一口後，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看來貓糧有了。”林啟裝了幾板。
裝備完畢，他們回到控製台。林啟試著操作了一下，調出了樣本庫的結構圖。除了他們進來的緩衝區，還有主樣本區、分析實驗室、冷凍庫，以及……一條直接通往地麵的緊急出口。
出口位置在：學校老體育館的器材室。
“體育館就在禮堂旁邊。”劉浩說，“從這兒出去，比原路返回安全。”
“但出口肯定有防禦係統。”林啟檢視標注，“寫著‘生物識別鎖，僅限專案人員’。”
“陳遠沒留許可權？”
“不知道。”林啟在控製台上搜尋，找到了門禁記錄。最近一次開啟是……今天上午10點25分。
有人從那裏出去了。
或者說，進來了。
“除了我們，還有別人來過。”林啟臉色沉下來，“而且是在大災變發生之後。”
“是誰？”陳雨薇問。
林啟搖頭。他看向緊急出口的方向，又看了看手裏的U盤。
如果他們現在從出口離開，去體育館，然後想辦法前往市中心……
但陳遠最後的警告在腦子裏回響：“小心‘歸源派’……他們不是人類……是前幾輪的叛徒……”
那些前幾輪活下來的“人”，會是什麽樣子？他們會站在人類這邊嗎？還是像陳遠說的，已經成了“叛徒”？
還有，他們中……有Ω-7攜帶者嗎？
“哥，”林玥突然開口，聲音有點抖，“平安說……有很多‘大東西’在靠近。從上麵。”
林啟抬頭看向天花板。樣本庫位於地下至少三十米，能感覺到震動，說明上麵的東西數量不少，而且……
“是那些標本。”劉浩握緊了新刀，“它們找到入口了。”
頭頂傳來沉悶的撞擊聲，灰塵簌簌落下。
“走！”林啟指向緊急出口的方向，“沒時間猶豫了！”
一行人衝向倉庫深處。穿過幾排貨架後，看到了一扇厚重的氣密門，門上確實有生物識別鎖——一個手掌印的凹槽。
林啟試了試把手放上去。鎖屏亮起紅光：【未識別】。
“用陳遠的U盤？”劉浩問。
“那是資料模板，不是鑰匙。”林啟盯著鎖，突然想起什麽，從口袋裏掏出那枚晶片——從怪物殘骸裏找到的。
他猶豫了一下，把晶片按在識別區。
嘀——
綠光亮起：【臨時許可權授予，有效期30分鍾】。
門開了。
外麵是一條向上的斜坡通道，有燈光。他們衝進去，門在身後自動關閉。剛跑出十幾米，就聽到身後傳來劇烈的撞擊聲——標本們突破到樣本庫了。
通道很長，跑了大概五分鍾，前方出現了樓梯。上去，又是一道門，這次是普通的機械鎖，劉浩一腳踹開。
門外是……體育館的器材室。
堆滿了籃球、墊子、跳馬箱。空氣裏有灰塵和橡膠的味道。牆上掛著“體育組”的牌子，窗外是漆黑的校園。
他們出來了。
林啟看了一眼平板上的時間：晚上十點四十七分。倒計時：68:52:11。
距離陳遠說的“72小時初始清掃階段”結束，還有不到三天。
而他們需要在這段時間裏，找到其他Ω-7攜帶者，前往市中心地下三百米，黑掉評估核心。
還要小心“歸源派”、怪物、失控者，以及其他所有想活下去的人。
林玥走到窗邊，看著外麵死寂的校園。平安從揹包裏探出頭，也看向窗外。
“哥，”林玥輕聲問，“我們能找到多少人？”
林啟走到她身邊，看向黑暗中偶爾閃過的紅光——那是怪物，或者失控者在活動。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留在這裏隻有死路一條。
“先休息。”他說，“輪流守夜，天亮後我們離開學校，去城區。那裏人多，Ω-7攜帶者也可能更多。”
“然後呢？”
“然後……”林啟握緊了手裏的震蕩刀，“我們去告訴所有人，這不是末日。”
“這是考試。”
“而我們，要作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