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啟屏住呼吸，一點點縮回通道裏。心跳在耳朵裏咚咚直響。
那些容器……是樣本？實驗體？還是別的什麽東西？
他摸出平板，開啟生物掃描。螢幕上的紅點密密麻麻——每個容器裏都有一個，光暈顏色各不相同，但都標注著“休眠（基因穩定）”。而那個肉泥怪物的紅點，正停在某個容器前，標注變成了“連線中”。
連線？連線什麽？
林啟小心地探頭再看。肉泥怪物伸出幾根細小的觸須，探入了容器底部的某個介麵。容器內的液體開始微微發光，資料屏上的讀數快速滾動。
它在讀取資訊。
或者說，在上傳資訊？
林啟想起晶片裏提到的“基因歸檔”。難道這些容器裏存放的，是前幾次重啟中“有價值”的基因樣本？而這個肉泥怪物，是某種……移動歸檔終端？
正想著，平板震動了一下。進度條終於走到了100%：
【禮堂觀測點喚醒完成】
【狀態：低功耗執行】
【檢測到活動生命訊號：5個（人類），1個（特殊生物）】
【是否建立通訊？】
林啟立刻點“是”。
螢幕切換成簡單的聊天界麵。他快速打字：
【林啟：能看見嗎？我在變電室，地下有危險，別從通風管道下來。】
幾秒後，回複來了：
【劉浩：收到。我們在禮堂舞台下，發現個密室。這裏有台老電腦，剛亮起來。】
【林玥：哥你沒事吧？】
【林啟：沒事。你們發現什麽了？】
【劉浩：很多檔案。關於‘第七次重啟’的預測報告。還有個地圖，標了變電室到禮堂的安全通道。說是在舞台左側地板下。】
安全通道？
林啟抬頭看向變電室對麵。那邊牆上確實有扇不起眼的金屬門，門上有個簡單的機械鎖。
【林啟：我看到了門。但下麵有個怪物，在讀取那些容器。】
【陳雨薇：什麽容器？】
【林啟：像是……人體標本。二十多個。】
那邊沉默了一會兒。
【王老師：是、是以前失蹤的人嗎？學校十年前有過失蹤案，一直沒破……】
林啟心裏一沉。有可能。
【劉浩：檔案裏提到‘前輪次優質基因歸檔’。說第七次重啟啟動後，這些歸檔樣本會作為‘對照基準’。什麽意思？】
對照基準？
林啟看向那些容器。淡藍色液體中，那些或正常或變異的人體靜靜懸浮。如果他們是前幾次重啟的“優質基因”樣本，那放在這裏的目的……
是讓這一輪的人類，和他們做對比？
看這一輪是進化得更好，還是更糟？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
這時，肉泥怪物完成了讀取。它縮回觸須，轉向下一個容器。但這次，它剛把觸須伸過去，那個容器突然警報燈閃爍。
尖銳的蜂鳴聲響徹變電室。
肉泥怪物猛地後退，所有觸手戒備地豎起。容器裏的液體開始劇烈翻湧，裏麵那個已經長出四隻手臂的男性標本，睜開了眼睛。
不是純白色。
是深紅色。
他抬起一隻手——不，四隻手同時抬起，按在容器內壁上。接著，令人牙酸的開裂聲傳來，強化玻璃表麵出現了蛛網般的裂紋。
“要出來了……”林啟喃喃。
平板震動：
【劉浩：什麽聲音？！我們這邊都聽到了！】
【林啟：有個標本要醒了。我去開門，你們準備好接應。】
【林玥：哥小心！】
林啟把平板塞回包裏，握緊切割刀，悄無聲息地從通道爬下，落在金屬走道上。走道距離地麵五米高，他得下去。
走道盡頭有梯子。他快速移動過去，往下爬。
下方，玻璃容器的裂紋越來越多。肉泥怪物似乎也意識到不對勁，開始往後退，想要退回管道。
但晚了。
轟——！！！
容器炸開了。
淡藍色液體和玻璃碎片如暴雨般噴濺。四臂標本從液體中走出，**的身上還連著幾根斷裂的管線。他站在滿地狼藉中，深紅色的眼睛緩緩轉動，最後鎖定了肉泥怪物。
然後，他笑了。
一個扭曲的、不似人類的笑。
肉泥怪物發出警告的低吼，幾根觸手同時刺出！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不止！
四臂標本沒躲。
他抬起兩隻右手——沒錯，他有兩對胳膊，上下排列——穩穩地抓住了兩根觸手。接著猛地一扯！
刺啦——
觸手被硬生生扯斷！粘液噴濺。肉泥怪物慘叫著後退，斷口處瘋狂蠕動，試圖再生。
但四臂標本沒給它機會。他一個箭步衝上去，四隻拳頭如暴雨般砸在肉泥怪物的軀幹上。每一拳都發出沉悶的噗嗤聲，像是打進了爛泥裏。肉泥怪物被打得連連後退，身體表麵不斷爆開一個個凹陷，粘液和不明組織飛濺。
林啟已經下到地麵，貼著牆往金屬門移動。戰鬥就在他前方十幾米處，他必須繞過去。
但就在他經過另一個容器時，那個容器也警報了。
接著是第三個、第四個……
蜂鳴聲連成一片。整個變電室裏，二十多個容器同時閃爍紅光，液體翻湧，裏麵的標本全部睜開了眼睛——各種顏色的眼睛。
“壞了……”林啟加速衝向金屬門。
身後傳來連綿不斷的玻璃碎裂聲。一個接一個標本破壁而出，落在滿是液體和碎片的地麵上。他們形態各異：有的背後生出膜翼，有的麵板覆蓋鱗片，有的四肢關節反轉像昆蟲，有的整個頭顱異化成口器。
但他們都做了同一件事：轉向肉泥怪物，然後撲了上去。
二十多個變異標本，像群狼分食一樣，瞬間把肉泥怪物淹沒了。撕裂聲、咀嚼聲、粘液噴濺聲混在一起，中間夾雜著肉泥怪物越來越微弱的慘叫。
林啟衝到金屬門前。門鎖是老式的轉盤密碼鎖，但他沒密碼。
“靠……”他回頭看了一眼。那些標本已經撕碎了肉泥怪物，正圍成一圈，分食著那灘還在蠕動的肉泥。但很快，有幾個抬起了頭，深色的眼睛看向了林啟的方向。
被發現了。
林啟舉起切割刀，準備硬撬。但就在這時，門從裏麵開啟了。
劉浩的臉出現在門後：“快！”
林啟衝進門，劉浩立刻把門關上、鎖死。門外傳來沉重的撞擊聲，但門很厚，暫時安全。
“走！這邊！”劉浩帶頭跑進一條狹窄的向上的樓梯。
林啟跟上去。樓梯是混凝土的，很陡，牆上每隔幾米有應急燈，發出慘白的光。跑了大概兩層樓的高度，前方出現了光亮和說話聲。
是個小房間，大約十平米。牆邊堆著舊演出服和道具箱，中央有張桌子，上麵擺著一台老式CRT顯示器的電腦，螢幕還亮著。王老師、陳雨薇、李銘都圍在桌邊，林玥抱著平安坐在箱子上。
“哥！”林玥衝過來。
“沒事。”林啟拍拍她肩膀，看向電腦螢幕，“這就是觀測點？”
“嗯。”劉浩走過來，“我們找到舞台下的暗門，進來就發現這個。電腦自己開機了，裏麵有那些檔案。”
林啟走到螢幕前。界麵和地下控製室的類似，黑底綠字。正在顯示的是一個檔案：
【第七次重啟預測報告（節選）】
...基於前六輪資料建模，本輪實驗場（地球）成功概率預估為：7.3%。
主要失敗風險點：
1. 基因汙染擴散速度過快（前四輪主因）
2. 文明內耗提前引發崩潰（第五輪主因）
3. 外部引導依賴症（第六輪主因）
建議觀測重點：
- 首輪清掃後存活率
- 穩定進化社群形成時間
- 是否出現‘自主突破閾值’個體
...
林啟滾動滑鼠——居然還能用。後麵是大量的資料表格和圖表，記錄著各種基因引數、進化曲線、文明發展預測。
“所以，”陳雨薇聲音顫顫，“我們真的在被人……觀察？像小白鼠一樣？”
“更像實驗室培養皿裏的細菌。”李銘盯著螢幕，臉色比剛才更白了，“他們在記錄我們的生長曲線，看我們這次能不能長出他們想要的樣子。”
“那下麵那些標本……”王老師嚥了口唾沫。
“前幾輪的‘成功樣本’。”林啟說，“或者至少是他們覺得有價值的樣本。放在這裏做對比組。”
“所以他們蘇醒是因為……”劉浩問。
“因為‘重啟’啟動了。”林啟想起晶片資訊，“整個係統被啟用，這些沉睡的標本也進入了活躍狀態。那個肉泥怪物可能是來收集資料或者維護的，但標本們……顯然不想再被關著了。”
門外傳來更劇烈的撞擊聲，整麵牆都在震。
“它們會找到這裏嗎？”陳雨薇抓緊李銘的胳膊。
“通風管道疏漏點在哪？”林啟問。
劉浩指了指房間角落。那裏有個通風口，柵欄已經被拆下來了，露出黑漆漆的洞口。“地圖上說從這兒下去，爬大概二十米，就能到樣本庫的緩衝區。但……”
“但什麽？”
“但我們剛才試著往裏看，聽到裏麵有動靜。”劉浩表情凝重，“像是有很多……小東西在爬。”
林啟走過去，蹲下身，用手電照向管道深處。
管道壁上，爬滿了手掌大小、甲殼狀的生物。它們長得像蟑螂和螃蟹的混合體，背上有發光的紋路，正成群結隊地朝某個方向移動。數量之多，幾乎覆蓋了整個管道底部。
在基因視覺裏，每個小東西身上都有微弱的藍光，資訊顯示：
【清潔單位·微型】
【用途：清理管道內有機殘留物】
【威脅：低（除非成群）】
“是清潔機器人。”林啟說，“類似掃地機器人的生物版。它們在往同一個方向去……應該是樣本庫的方向。”
“去那兒幹什麽？”王老師問。
“可能是維護，也可能是……”林啟看向電腦螢幕，“第七次重啟開始了，樣本庫有什麽程式被啟用了。”
他站起來，做了決定。
“我們得下去。留在這裏遲早被標本找到。樣本庫既然是重要設施，防禦應該更嚴密，那些標本未必進得去。”
“但那些清潔機器人……”陳雨薇猶豫。
“它們沒攻擊性，避開就行。”林啟開始整理裝備，“而且有它們在前麵開路，說不定能幫我們探路。”
門外又傳來一聲巨響，門框開始變形。
“沒時間了。”劉浩抄起斷棍，“下！”
林玥把平安放進揹包——貓很配合地鑽進去，隻露出個腦袋。李銘在陳雨薇攙扶下站起來，王老師拿了根舞台道具用的木劍——雖然沒什麽用，但好歹壯膽。
林啟第一個鑽進管道。清潔機器人從他腳邊爬過，完全不理會他。管道是垂直向下的，有生鏽的梯子。他一級一級往下爬，手電光在下方照出一片蠕動的、發光的甲殼海洋。
往下爬了大概十米，管道轉為水平。這裏更寬敞，可以彎腰行走。清潔機器人像潮水一樣湧向前方，它們的藍光連成一片，照亮了管道。
走了大約三十米，前方出現了光。
不是清潔機器人的藍光，是白色的照明燈光。
還有機械運轉的嗡鳴聲。
林啟抬手示意後麵的人停下，自己悄悄摸到管道出口，往外看。
外麵是個巨大的空間。
他首先看到的，是高度。這裏至少有二十米高，像個地下倉庫。然後是規模：一眼望不到頭，排列著一排排整齊的金屬架子，每個架子上都擺滿了透明的圓柱形容器。
和變電室那些類似，但小得多，大約隻有半米高。每個容器裏都浸泡著某種組織樣本：有的是完整器官，有的是肢體斷麵，有的是畸變的胚胎，有的是發光的神經束。
成千上萬。
不，可能幾十萬。
整個空間像一個巨大的、冰冷的基因圖書館。空氣裏彌漫著福爾馬林和消毒水的味道，溫度很低，呼吸都帶出白氣。
清潔機器人正從各個管道湧出，爬向架子，開始清理容器表麵的灰塵。它們的藍光在無數容器間流動，像星海中的螢火。
而在倉庫的中央，有一個醒目的控製台。控製台周圍，站著幾個人影。
穿著白色的、類似科研人員的製服。
背對著這邊，正在操作檯上的裝置。
林啟的心髒差點停跳。
這裏……有人？
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