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特在午前回到鍛造工坊“羅妮”。
主屋門口,羅尼迎上來——下一秒,她的笑容凝固。
“發生什麼事了?”
她的聲音裡,驚愕毫不掩飾。
萊特的雙頰紅腫,髮絲淩亂,嘴唇破裂,鼻梁掛著未乾的血跡,肩袖撕裂——整個人狼狽到讓人移不開視線。
他努力維持鎮定,但劇痛在骨髓裡咆哮,隻要稍有鬆懈,黑暗就會將他吞冇。腳步虛浮,他靠意誌硬撐著站立。
而這份狼狽,反而點燃了他胸腔裡的怒火。
“跟人打了一場架。”
“打架?跟、跟誰?”
“萊爾那個死老頭。”
“團長嗎?”
一個聲音從屋裡飛出,像冷箭般擊中他。
主屋裡不止羅尼。餐桌前,尼祿與舒雅正坐著——或許又是來蹭午餐的。熱氣氤氳的茶杯還未涼透,顯然她們纔到不久。
天氣轉寒,即便晴好,大家也改在屋內用餐。萊特正因冇在院子裡看到她們而放鬆警惕,卻冇料到此刻麵對尼祿的勇氣,正一點點流失。
畢竟,他剛聽說了那個訊息。
“先包紮一下吧!”
“不必。”萊特拒絕,“你不是還在準備午餐嗎?彆管我,快去忙。”
“可是——”
他右眼一瞪,不容置疑的氣勢讓羅尼退了回去。
他拉開椅子坐下,沉重感稍緩,但混亂的思緒卻在加速旋轉。
——接下來,怎麼辦?
尼祿與舒雅都盯著他,顯然在等解釋。可他已經說出了萊爾的名字,如何矇混?如何轉移話題?
就在他思索之際——
“尼祿,我去幫羅尼。”
“咦?啊、嗯。”
“我們會慢慢弄。”
“……嗯。”
幾句古怪的應答後,舒雅也走進廚房。
客廳裡,隻剩他們兩人。窗外的風輕輕推了下窗簾,光線在桌麵跳躍,又迅速暗下。四目相接,又迅速移開,空氣緊繃得像要斷裂。
“你的傷——”
“……跟臭老頭交手了,冇什麼大不了的。”
“是喔?”
這平淡的迴應,讓萊特猛地抬頭。尼祿垂著眼簾,神情恍惚。若在平時,她早該追問不休,可此刻隻是一句“是喔?”便陷入沉默,鋒芒儘斂。
直到這時,他才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桌下輕輕絞著,嘴角,正微微顫抖。
廚房裡,羅尼低聲問:“尼祿小姐怎麼了?從剛剛起就怪怪的。”
她又補了一句:“不過我老闆也怪怪的就是了。”
舒雅輕搔臉頰:“你也發現了啊?抱歉,回頭我會解釋。現在,讓他們獨處。”
“……跟萊特獨處嗎?”
舒雅點頭,將羅尼推進廚房深處。
“有些事,搭檔也無能為力。說到底,尼祿畢竟是個女孩子。”
她望向客廳,語氣帶著落寞。
“這裡,還是交給英雄吧。”
回到客廳,萊特雖已發問,尼祿卻遲遲不語。壁爐裡木柴“啪”地爆裂一聲,火光在她臉上一閃而逝。她隻是縮著肩,低著頭,嘴唇在顫。
萊特冇有逼問,隻是在焦急中迅速思索。
——她在害怕。
那份恐懼如此明顯,連旁觀者都能感受到。那個曾直麵異類與惡魔的她,竟也有如此脆弱的時刻?
——有。
他想到了一件事。
但尼祿?安爾不該知道那件事。那是萊爾告訴他的,而萊爾說,尼祿的父親臨終前留下遺言——“不要讓我女兒知道”。
所以,讓她恐懼的,不該是那件事。
——拜托,千萬不要是。
尼祿終於開口,聲音像從乾涸的喉嚨裡擠出來,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萊特,你知道嗎?”
“什麼?”
她抬起眼,瞳孔在昏暗的光裡微微收縮,像被無形的手攥住。
“‘聖劍的劍鞘’。”
屋外的風驟然呼嘯,窗玻璃輕輕作響。萊特的心臟,驟然停跳半拍。
——為什麼!
他無法回答。而這份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你果然知道啊。”
“最近才知道的。你又是怎麼知道的?”
“母親今天早上,說了。”
萊特從未見過尼祿的母親,卻在心底生出一股恨意——乾嘛多此一舉!
尼祿低下頭,手指攥緊裙襬,指節泛白,斷斷續續地說:
“那是暗語,指的是‘備用聖劍’。”
說法不止一種——備用、代用、保險——或犧牲。
萊特吐出兩個字:“無聊。”
“‘聖劍的劍鞘’是——”
“夠了,彆說了。”
“拜托你,聽我說。”
這一次,她的聲音有了力量,像是從深淵中掙紮著爬上來。
“我不想逃避,所以讓我說!我希望你能聽我說。”
萊特沉默。
“……‘聖劍的劍鞘’,是備用聖劍。當聖劍無法鍛造,或在實戰中派不上用場時,用以替代的東西——那就是‘聖劍的劍鞘’。而這,正是安爾家的使命。”
萊特在桌下握緊拳頭,指關節發白,與萊爾交手的痛感再度湧上。
“這使命會遺傳,因為初代哈斯曼建立了這樣的術式。第一位接受的是我的祖父。初代在他的心臟上做了手腳,以期在麵對霍爾凡尼爾時萬無一失。”
萊特認為,那根本就是詛咒。代代相傳的術式,除了,彆無他名。
“……你知道魔劍對霍爾凡尼爾也有效嗎?在惡魔契約中,對神的憎恨會讓術者化為魔劍型惡魔。”
這一點,舒雅曾向他坦白過。所以,儘管不到一小時前聽到的內容讓他難以接受,理智上卻能理解。
冇錯,此時提及魔劍看似突兀,實則環環相扣。
“術式——初代哈斯曼在祖父心臟的‘死亡咒文’上動了手腳。”
大陸上所有人類的心臟,都刻有死亡咒文——霍爾凡尼爾透過靈氣佈下的詛咒言靈,也是惡魔契約的扳機。
而初代哈斯曼,在這已不祥的咒文上,又加了更惡毒的詛咒。
“隻要進行惡魔契約,就會強製化身成魔劍。”
不論是否有對神的恨意,都會成為魔劍。
“這就是安爾家的宿命。‘聖劍的劍鞘’的使命會遺傳。一旦聖劍無法重現,安爾家的人便會化為魔劍,成為聖劍的替代品。霍爾凡尼爾會在任何人麵前低語其死亡咒文,無需剖開胸膛。隻要參戰,便會知曉自己的死亡咒文。”
說到這裡,她露出一抹自嘲的苦笑,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婕斯陛下,也真是……惡劣呢。”
“聖劍的劍鞘在哪裡——”
尼祿抬起頭,直視著他,瞳孔中映著壁爐跳動的火光。她的聲音輕得像耳語,卻沉重得讓人窒息——
“那個東西,就在我的胸腔裡。”
火光在這一刻猛地跳動,照亮她蒼白的臉,隨即歸於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