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爾家族世代承襲的角色,本質上便是聖劍的劍鞘。這一宿命自初代傳承至今,如同一道無法掙脫的枷鎖,始終束縛著家族成員的命運。
為應對霍爾凡尼爾的威脅,他們竟動用禁忌的死亡咒文,全然不顧安爾族人的意願,強行將本應守護聖劍的劍鞘,扭曲為具備毀滅力量的魔劍。
所謂“劍鞘”,實則是備用聖劍,是臨時替代的選擇,亦是萬不得已時啟用的保險措施。隻是無人提及,這份“保險”所需的代價,是一條鮮活的生命。
而這背後,是安爾家每一代繼承人早已註定的犧牲。從降生之日起,他們的命運便被烙上“祭品”的印記,連反抗的餘地都不曾擁有。
萊特從萊爾口中逐字聽清這些內情時,胸腔中的怒火驟然燃起。他全然不顧雙方實力的懸殊,徑直朝著萊爾衝去:“你們這是將尼祿當作任人擺佈的活人祭品!”
但他剛衝出兩步,便被萊爾輕易擊倒。
萊爾那條粗壯如原木的手臂,毫不猶豫地朝著萊特的頭部砸下。那力道驚人,彷彿要將萊特的身軀直接嵌入地板。未給萊特任何躲閃的機會,他便被重重拍在冰冷的地麵上。
萊特的臉頰緊貼著冰涼的地板,能清晰感知到地麵的紋路。他來不及感受疼痛,立刻掙紮著起身,趁萊爾尚未完全反應,從下方向其下巴狠狠揮出一拳。但萊爾身為久經戰陣的壯漢,僅輕鬆側身,便用結實的肩膀接下這一擊。萊特的拳頭撞擊在萊爾肩上,劇痛瞬間傳來,他的手部率先發麻,眉頭不由得緊鎖。
緊接著,萊爾的拳頭毫無停頓,精準地朝著萊特的麵部襲來。萊特想要躲避,身體卻跟不上意識的速度,隻能遲緩地承受這股衝擊力——鼻子瞬間傳來碾壓般的劇痛,脖頸被蠻力頂得向後仰去,視線毫無預兆地變暗,周遭的聲音也逐漸模糊。
毫不誇張地說,萊特被這一拳擊飛,身體撞擊在市長室的牆壁上,發出“哐當”一聲巨響。這聲音足以傳到遠處的辦公區,整棟辦公廳的牆壁彷彿都隨之晃動,牆上懸掛的裝飾畫亦微微震顫。
萊特沿著牆壁滑落至地麵,意識漸漸下沉,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鉛,隻想閉眼沉睡……
但他清楚自己不能暈厥。一旦失去意識,便再無人為尼祿發聲。他用力用門牙咬破嘴唇,藉著口中的血腥味強迫自己保持清醒,不讓意識徹底消散。
他以難看的姿態叉開雙腿,雙手與膝蓋撐地,才勉強冇有完全趴下。眼前的地板上,鮮紅的血花從他的口鼻處緩緩滲出,順著地板的縫隙逐漸擴散。鼻腔內傳來灼燒般的疼痛,鮮血不斷流淌,無法止住。
——這怎麼可能?
萊特在心中暗自思索。他自認即便算不上頂尖高手,這些年也未曾懈怠修煉。自三年前家中遭遇變故後,他每日鑽研鍛造技藝,為保護自己與身邊之人,劍術亦從未荒廢。身為鍛造師,唯有親身體會武器的用法,方能打造出更趁手的器具。這些年,他傾注心力,將父親傳授的格鬥技巧與劍術練至純熟,甚至超越了父親在世之時。事實上,他能清晰感受到自身實力的提升,否則也無法在重重危險中存活,不僅能應對前來尋釁的普通人,連那些外形怪異、力量遠超常人的怪物與惡魔,也能一一擊敗,堅持至今。
可如今……
僅僅承受萊爾兩拳,他便渾身乏力,連抬手的力氣都幾近耗儘。
這實在荒謬。
“彆……彆開玩笑了。”
失血引發的眩暈感,疊加頭部受創後的脹痛,讓萊特難以站穩,身體不住搖晃,連基本的站姿都無法維持。他看著眼前的地麵,隻覺得凹凸不平,無法分辨平整之處。
即便如此,他仍咬牙扶著牆壁站起身,目光緊緊鎖定萊爾與宇國。那兩人麵無表情,居高臨下地注視著他,他一秒也不敢移開視線,生怕自己眨眼的瞬間,對方會說出更傷害尼祿的話語。
那兩人一言不發,站在原地,眼神中毫無感情,冰冷得令人心生寒意,冇有絲毫溫度。
那眼神中,分明透著輕視,彷彿在認為他此刻的反抗毫無意義,如同遲到後無理取鬨的孩童,隻會礙眼。
這徹底點燃了萊特心中的怒火。怒火從胸腔竄至頭頂,連先前的疼痛都被暫時忘卻。
他近乎失去理智,朝著萊爾怒吼一聲,再次向這個壯漢撲去。
萊特心中隻有一個念頭:僅此一擊,無論能否對對方造成傷害,都要傾儘所有力氣。他邁步向前,每一步都用儘全身力量,能感覺到地麵被踩踏得微微震動。隨後,他將全身的力量彙聚於腰部,藉著手臂揮動的離心力,從正麵朝著萊爾的胸口狠狠打出一拳。他甚至做好了準備——即便打完後因力氣耗儘缺氧暈厥,也在所不惜。這一拳,他調動了體內所有能掌控的力量,毫無保留。
然而,所有的努力都付諸東流。
令人憤怒的是,萊爾甚至冇有躲避,就那樣站在原地,用結實的胸口直接承受了這一拳。拳頭撞擊在萊爾胸口,發出“嘭”的一聲悶響,聲音之大,震得萊特的耳朵嗡嗡作響。萊爾僅被打得微微一頓,彷彿隻是屏住了呼吸,除此之外,臉上冇有任何痛苦的表情,絲毫未受影響。
反觀萊特,手部傳來的劇痛讓他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那痛感強烈到讓他產生拳頭骨骼碎裂的錯覺。但他冇有發出慘叫,硬是將到了嘴邊的聲音咽回腹中,唯有額頭上的冷汗不斷滑落。
萊特已無暇顧及自身姿態是否狼狽。他叉開雙腿,儘量穩定重心,支撐著身體,才勉強冇有倒下。即便如此,他也冇有忘記抬頭看向萊爾,眼神中滿是不甘。
萊爾依舊用冰冷的目光俯視著他,冇有絲毫動容,彷彿剛纔隻是擊飛了一隻蒼蠅。
此時,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宇國終於開口,聲音中帶著一絲無奈:“萊特,你此刻的憤怒並非冇有道理……”
他停頓片刻,似在整理思緒,隨後繼續說道:“但我們也不願眼睜睜看著尼祿小姐化為魔劍。她父親臨終前特意留下遺言,要求我們無論如何都不能將此事告知她,隻為不讓她像先輩們那樣,一生都活在恐懼之中。”
“萊特?恩茲,現在該談及正事了。”萊爾站在原地未動,依舊居高臨下地開口,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正因為不願讓尼祿化為魔劍,我們才需要聖劍。唯有聖劍,能打破這一切。”
尼祿在一旁靜靜聆聽,待萊爾說完,深吸一口氣,繼續講述。這些內容於她這個親曆者而言,無疑是殘忍至極的:“在這種情況下被迫化為魔劍,與舒雅的情況不同。舒雅尚能在人身與劍形之間自由切換,而我的祖父當年成功化為魔劍後,便再也無法恢複人形。祖父化為魔劍後,在那次前往北方強化霍爾凡尼爾封印的遠征中被投入使用,最終確實成功重創霍爾凡尼爾。自此,魔劍的有效性得到了上層的認可。”
也就是說,她的祖父以自身的存在證明,化為魔劍後確實能對霍爾凡尼爾產生作用——但這背後,是祖父永遠失去了自己的人生。
尼祿的聲音略帶哽咽,卻仍繼續說道:“我的父親似乎在那次遠征中,為保護隊友,與惡魔締結了契約,試圖化為魔劍對抗敵人。但不知為何,最終未能成功化劍,反而落得大半內臟被惡魔靈氣侵蝕的下場……即便留下如此嚴重的後遺症,他仍憑藉驚人的生命力存活了許久,一直支撐到我長大成人。事實上,我此前從未察覺他的身體異樣。父親總是笑著說自己無礙,始終忍受著痛苦,不讓我發現絲毫破綻。”
說到這裡,尼祿抬起頭,眼中泛起濕潤的光澤,淚水在眼眶中打轉,卻始終冇有落下。
但她並未像常人那般哭泣,反而扯出一個笑容,這一幕令人驚訝:“好了……謝謝你願意聽我講述這些過往。將積壓在心中許久的話語傾訴出來,我感覺輕鬆了許多。”
“休要胡說!”萊特下意識地厲聲反駁,語氣中滿是急切,“此事絕無可能讓人輕鬆!你明明知曉自己的命運,卻還要故作無事。這並非輕鬆,而是強行支撐!”
這根本算不上安慰,甚至比沉默更令人難受。
安爾家族肩負的沉重責任,她自出生便承襲的悲慘使命,依舊原封不動地存在,怎麼可能讓人輕鬆?
“話雖如此……”與情緒紛亂的萊特不同,尼祿反而異常平靜,臉上漸漸恢複了神采,不再像先前那般死氣沉沉。
“我在講述的過程中不斷思索……唉,雖然情況已如此嚴峻,此刻說這話或許不合時宜,但我突然意識到,或許我根本不會落到化為魔劍的境地!”
萊特幾乎要懷疑自己的聽覺——她在說什麼?事到如今,怎能還抱有這樣的希望?
他隨即驚訝地注視著尼祿的臉龐,試圖從中找到玩笑的痕跡。但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尼祿對自己的想法愈發篤定。她用力拍了下膝蓋,臉上的光彩更盛,語氣也變得輕快起來:“啊,冇錯!就是這樣!我真是糊塗,竟然忘瞭如此重要的事!”
“你究竟在說什麼?”萊特忍不住追問,心中滿是疑惑。
“因為有你在,萊特。”尼祿望向萊特,眼神中充滿信任,冇有絲毫遲疑。
萊特瞬間愣住,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此刻竟無言以對。他從未想過,尼祿的信心竟源自自己。
“你必定能鍛造出真正的聖劍,然後用那把聖劍徹底封印霍爾凡尼爾。屆時,根本無需所謂的備用劍鞘,我也不必被迫犧牲。”
尼祿說得平淡而篤定,彷彿這是必然會發生的事情。但在萊特聽來,這近乎玩笑——他連聖劍的輪廓都尚未觸及,怎能有如此大的把握?
“讓你獨自承擔如此沉重的責任,我心中確實過意不去,也深感愧疚。但即便如此,我依然相信你。無論‘聖劍的劍鞘’這一宿命是否落在安爾家族身上,你必定能完成封印霍爾凡尼爾的大業,不會讓我化為魔劍。”
說完,她再次露出笑容——那個平日活潑開朗、略帶莽撞卻無比真誠的尼祿?安爾,重新回到了眼前。
此前因家族命運而渾身顫抖、眼神黯淡的她,已然消失不見。
“冇錯,我相信你,所以我不會有事。”尼祿再次強調,語氣堅定。
——你究竟在想什麼?
萊特在心中呐喊。為何能如此輕易地信任我?連我自己都冇有把握的事,你為何能如此篤定?
不僅是此刻,此前前往軍國的途中,遭遇危險之時,這個女人也曾說過類似的話:“我相信萊特的能力,也相信你自身的潛力——無論遇到何種困難,你都能找到解決的辦法。”
“萊特?恩茲,你做不到嗎?”當時她這般問道,語氣中冇有絲毫懷疑。
她的信任近乎盲從,完全未曾考慮現實的艱難。萊特始終無法理解,為何她會如此毫無保留地信任自己這樣一個未來尚不確定的人?她究竟對自己這個年僅十七歲、尚未成年的少年,抱有怎樣的期待?
她的想法單純得令人難以置信,有時甚至會讓人覺得她思慮不夠周全,未能洞悉人心的複雜。
然而……
麵對這樣的尼祿,他卻下意識地迴應:“我做得到。”
話音剛落,萊爾此前說過的話語,如驚雷般在他腦海中接連迴響——
“所以我們才需要聖劍,唯有聖劍能拯救尼祿。”
“為何將備用聖劍稱為‘聖劍的劍鞘’?為何這是一句暗語?因為其中蘊含著深意——你自己好好思索這其中的關聯!”
“能夠驅散災禍的聖劍,不僅能對抗霍爾凡尼爾,還能斬斷惡魔的靈氣。你仔細想想,這意味著什麼!”
“這便是‘劍鞘’之所以為劍鞘的真正原因,是那位初代安爾在定下殘酷規則後,留下的一絲微薄憐憫。劍鞘需要有可容納的劍——隻要將聖劍納入‘劍鞘’之中,初代施加在安爾家族身上的術式便會徹底瓦解,再也不會有人被迫化為魔劍!”
“隻要擁有聖劍,不僅能封印霍爾凡尼爾,還能徹底斬斷安爾家族世代承襲的悲慘宿命,讓他們此後能像普通人一樣生活。”
“萊特,所以我們一直在等。等你出於自身的意願,真正願意麪對鍛造聖劍這條路,並打算主動前行,而非被我們逼迫著前進。”
“若你已做好覺悟,我們便不會客氣,會將這沉重的擔子交付於你。毫不遲疑地——讓你承載起所有人的希望!”
“萊特?恩茲,你必須完成聖劍的鍛造!這是唯一的辦法!”
“整個國家之中,唯有巴古的兒子,也就是你,能夠做到這件事——”
“求求你,救救尼祿吧!她不該落得那樣的結局!”
“萊特?恩茲,你做不到嗎?”
“我做得到。”
萊特在心中再次迴應,這一次,冇有絲毫猶豫。
唯有我能做到。這不僅是為了尼祿,更是為了打破那該死的規則,讓安爾家族的人真正獲得自由。
“你到外麵去。”
“啊?”尼祿眨了眨眼,顯然未能立刻理解,身體下意識地向椅背上輕靠了幾分。
“我讓你到外麵去。”萊特的聲音較之前提高了些許,手指不自覺地攥成拳,指節微微泛白,語氣裡不帶多餘情緒,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那近乎對峙的語氣,讓尼祿徹底陷入困惑,她眼神茫然,嘴唇微啟,最終卻未再發出任何聲音。
萊特一腳踹開椅子,木椅在地板上滑出半米距離,發出一陣刺耳的摩擦聲。他邁步繞到桌子另一側,伸手攥住尼祿的手腕,力道適中卻足以限製對方的動作。
“哎?等一下……”尼祿被拉得向前踉蹌半步,下意識地想掙脫,動作卻並不急切。
“羅尼,過來。”萊特未理會尼祿的反應,轉頭朝廚房方向開口,聲音清晰而平穩。
廚房內立刻傳來羅尼的應答:“來了。”緊接著,她快步走出,身上的圍裙尚未解下,舒雅跟在她身後,手中還握著半塊未吃完的麪包,顯然是被這聲呼喚打斷了之前的動作。
萊特早已留意到廚房門縫間的動靜,知曉兩人一直在旁聽,此刻無需多言,隻是抬手示意了一下。
“都出去。”
他一手仍攥著尼祿的手腕,另一手輕推舒雅的後背,將三人一同引向屋外。待確認他們都站在院子裡後,才轉身關上了屋門。
秋日的天氣晴朗得有些反常,冷風裹挾著落葉碎屑掠過,正午的陽光懸於天際,灑在身上能感受到微弱的暖意。可越是這樣穩定的天氣,萊特心中的煩躁便越甚,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連看向院子裡的石桌石凳,都生出幾分想要破壞的衝動。
尼祿與舒雅站在院中,兩人對視一眼,眼中皆有疑惑,卻都未開口詢問,隻是靜靜站在原地,等待後續的動靜。
萊特轉向羅尼,這徒弟向來機敏,無需他多做說明,已從懷中取出一塊玉鋼與一個無刃刀柄,雙手遞到他麵前,動作利落而沉穩。
“師父,隨時可以開始。”羅尼的語氣平穩,臉上冇有多餘的表情,唯有眼神透出幾分專注。
話音落,她便閉上雙眼,雙手自然垂於身側,站姿較之前更顯端正,已然進入準備狀態。
萊特接過玉鋼與刀柄,語氣冇有絲毫拖遝:“開始鍛造。”
話音剛落,羅尼的左眼驟然睜大到極致,眼白部分顯露較多,原本平靜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
她暴露在外的左眼球快速轉動,先掃過院子上空,再掠過周圍的樹木,最終定格在院子中央的一片空地上,目光不再移動,彷彿鎖定了某個無形的目標。
片刻後,被她注視的那片空中,突然浮現出一團黑色火球,懸浮在離地兩米多高的位置,穩定而安靜。
火球直徑約有一米,體積足以容納一個成年人,靠近時感受不到任何溫度,表麵不斷飄出細小的火星,火星落地便即刻消散,火球本身則緩慢地扭動著,冇有多餘的異動。
萊特抬手將玉鋼投入火球,玉鋼接觸火球的瞬間便消失不見。隨後,他右手緊握刀柄,手臂伸直,將刀柄緩緩伸入火球中,同時開口唸起鍛造口訣:
“水挫。小割。選彆。積重。鍛造。”
每念一個詞,他的手部便輕微調整一次,似乎在精準控製刀柄在火球中的位置,動作穩定而專注。
事實上,有件事從昨夜起便一直縈繞在萊特心頭,未曾放下。
聖劍的線索,或許就隱藏在“魔劍精製”這一能力之中。
他此前便計劃尋找初代哈斯曼留下的文獻——僅今日上午聽聞的關於初代的事蹟,已讓他對初代哈斯曼的恨意,與對齊魯的恨意不相上下——他想從文獻中查詢與羅尼能力相關的記載,哪怕隻有零星幾句,也可能成為關鍵。
巴古?恩茲當年未能鍛造出聖劍,而他萊特?恩茲能夠做到,他很清楚,兩者之間的核心差異,便在於自己能夠運用“魔劍精製”。
“折返。折返。折返……”他接連唸了十幾遍“折返”,聲音逐漸低沉,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卻未停下動作。
集中精神,萊特在心中告誡自己,大腦飛速運轉,梳理著鍛造的每一個細節。
繼續專注。
他在腦海中構建著刀刃作用的場景:斬斷肉眼無法看見的邪祟,刀刃接觸人體時,不傷及麵板、肌肉與骨骼,僅針對附著於體內的詛咒進行徹底清除。
除禍——從此刻起,這把即將成型的刀,必須具備這樣的能力,這是他必須達成的目標。
“——芯鐵成形。棟鐵成形。皮鐵成形。刃鐵成形。造邊。素延。造鋒。火造。粗研。覆土。淬火。燒入。鍛造研。初研——備水砥,改正砥,中名倉砥,細名倉砥,內曇地砥。修飾研磨——刃豔地砥,拭刀,取刃,打磨,刀帽研磨。”
口訣念至後半段,他的聲音略顯沙啞,握住刀柄的手卻愈發用力,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手臂始終保持穩定,未有絲毫晃動。
“為什麼?”就在此時,萊特似乎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問話,像是自言自語,模糊不清。
他冇有回頭,也未停頓口訣,隻是用背影迴應:“為了救你。”
聲音不大,他清楚這句話大概率無法傳遞到對方耳中,隻是壓抑在心中的想法,在此刻不自覺地流露。
“————收柄。”
最後兩個字落下,他猛地將右手從火球中抽出,動作乾脆,冇有絲毫遲疑。
火球瞬間碎裂,化為無數粉末,在空中漂浮數秒後便消散無蹤。爆炸產生的餘波帶著一陣風,吹動周圍的花草微微晃動,幾片落葉被風吹起,又緩緩落在地上。
風很快平息,萊特攤開右手,掌心握著一把刀,刀柄仍牢牢攥在手中。
這把刀泛著淡淡的藍光,光線柔和不刺眼,刀身呈現出一道平緩的弧度,長度約七十厘米,表麵的刀紋清晰可見,順著刀身均勻延伸。
刀身反射著陽光,反光均勻而溫潤,隻能用“漂亮”二字形容。
這便是“魔刀”——既凝聚了他最新的鍛造技藝,又附加了除禍能力,與他以往鍛造的任何刀具都不同。
萊特握住刀,手腕輕輕轉動,目光在刀身上停留片刻,隨後轉向仍站在原地的尼祿,腳步緩緩向前挪動兩步。
“——”他張了張嘴,想開口說些什麼,最終卻未發出聲音。
突然,一陣悶痛從胸口猛然傳來,迅速擴散至四肢,連指尖都開始泛起麻木感,身體的不適感瞬間加劇。
他清楚羅尼的“魔劍精製”需要付出代價——此前便已瞭解,惡魔使用時需消耗自身的“肉”,而術者使用時,則需消耗自身的“靈魂”。
儘管通過調整術式,可在一定程度上控製消耗的規模,但此次鍛造,萊特並未考慮對自身消耗加以限製——他依靠削減“靈魂”來為刀具附加除禍能力,為確保能力強度,他完全放開了消耗限製,全力維持術式運轉。
此刻,靈魂消耗的反噬開始顯現,毫不留情地侵蝕著他的身體:僅剩的右眼突然失去視力,眼前一片模糊,視野中的景物扭曲變形;全身骨骼彷彿被重物碾壓,劇痛難忍,幾乎讓人產生蜷縮在地的衝動。
萊特能感覺到自己的五感正在紊亂,耳中傳來持續的嗡嗡聲,連前後方向都快要無法分辨,身體微微晃動,已然瀕臨極限。
但就在意識即將模糊的前一秒,他清晰地聽到了一句話,這次的聲音比之前清晰許多。
是尼祿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困惑:“為什麼?”
萊特立刻睜開即將閉上的眼睛,用力眨了兩下,試圖讓模糊的視野恢複清晰。
——不能受影響!他在心中告誡自己,牙關緊咬,牙齦幾乎要滲出血來。
他硬生生挺直即將彎曲的膝蓋,雙手在身側微微撐住,努力維持著站立的姿勢,儘量讓身體看起來平穩,不顯露絲毫虛弱。
無論如何都不能倒下,至少現在不能。
而且,靈魂消耗帶來的痛苦,絕不能讓尼祿知曉。他太瞭解尼祿的性格,她對自身的傷痛向來毫不在意,即便流血也不會表露半分脆弱,可若看到他人為自己犧牲,定會心生不安,還會暗自認為“是自己造成了這一切”,進而陷入自我糾結,久久無法釋懷,這是他不願看到的。
因此,無論靈魂被削減的痛苦有多強烈,都必須壓抑下去,不能在表麵顯露分毫。
在完成該做的事情之前,絕對不能倒下!
他必須表現得與平時無異,如同無事人一般——就像尼祿的父親,多年來一直隱瞞她身體的秘密那樣,將這份脆弱徹底掩藏。
——必須騙過她!
萊特努力調整紊亂的呼吸,吸氣時胸口傳來劇烈疼痛,他隻能放緩呼吸節奏,小口換氣。儘管渾身已被冷汗浸透,後背的衣物緊貼麵板,但最劇烈的疼痛期已逐漸過去,身體的掌控力略微恢複。
即便靈魂被大幅削減,他仍活著,右眼的視力也在緩慢恢複,逐漸能看清尼祿的輪廓。
他將“魔刀”夾在腋下,左手輕輕扶住刀身,對著仍站在原地的尼祿開口,聲音儘量保持平穩:“你彆動。”
尼祿果然冇有移動,隻是站在原地,或許是被剛纔的火球與眼前的情景所震撼,一時未能反應,身體保持著靜止狀態。
這樣正好,可避免她因動作而影響後續操作。
萊特最初曾想采用橫掃的方式攻擊,但念頭剛起便立刻改變——當前情況,橫掃難以精準控製,必須采用單點突破,僅針對詛咒所在之處發動攻擊,避免波及其他部位。
萊特?恩茲在腦海中快速回想:父親當年鍛造的直刀形態,羅妮?菲斯常用的突刺角度,以及尼祿?安爾在戰鬥中習慣的攻擊方式……
對,就是突刺!必須做到精準無誤,不傷及麵板、肌肉與骨骼,僅穿透束縛在尼祿心臟上的雙重詛咒——他集中全部精神,將這一意圖附著於刀身,指尖傳來輕微的震動,表明能力已成功附著。
儘管手中的“魔刀”為彎刀形態,而非適合突刺的直刀,按常規而言不利於精準突刺,但隻要精準控製力度與角度,並非完全不可行。
穿透它!必須穿透!
——我一定能做到!
萊特從腋下抽出刀,右手緊握刀柄,手臂向後微收,隨後集中全身力量,連身體的重量都向前傾注,朝著尼祿的胸口方向,猛地向前突刺——
一道光芒從刀身中快速迸發,速度極快,瞬間劃破空氣。
這道從“魔刀”中射出的閃光,徑直衝向尼祿的胸口,首先接觸到她身上的鐵胸甲,胸甲瞬間裂開一道縫隙。緊接著,閃光穿過縫隙,觸碰到她的麵板,順著刀尖的方向鑽入體內,整個過程中,未對她的皮肉造成任何損傷,甚至未劃破衣物。
這道藍光彷彿擁有自主意識,如同被收入刀鞘般,精準地嵌入她的胸腔——
隨後,與那個目標發生了碰撞。
一切都發生在瞬間,快得讓人難以反應。透過手中的刀,萊特突然“看到”——一串黑色的文字,如同鎖鏈般纏繞在尼祿的心臟上,文字仍在緩慢蠕動。由於“魔刀”的刀尖恰好觸碰到這串文字,這幅景象清晰地傳遞至他的腦海,如同親眼所見。
原來這便是死亡咒文,他此前僅在文獻中見過相關描述,從未想過會真實存在。咒文之上還刻有其他符號,似乎是術式的印記。萊特瞬間理解了初代哈斯曼所設術式的構成,也明確了詛咒的核心位置。
但與此同時——
他也感覺到,“魔刀”從與文字接觸的刀尖開始,出現了細小的裂紋,裂紋迅速蔓延,刀身逐漸碎裂。
——果然,還是未能成功。萊特在心中輕歎,其實他早已預料到這樣的結果,聖劍的力量遠超他的想象,距離真正掌握仍有漫長的距離。
初代哈斯曼所設的這一牢籠術式,比他研究過的任何術式都更為複雜,以他目前的能力,尚無法將其徹底打破。
但萊特的嘴角還是微微上揚,露出一絲笑意——至少這次嘗試並非毫無意義。
冇錯,絕對不是徒勞無功!
通過“魔劍精製”鍛造的刀具,能夠直接接觸到尼祿心臟上的詛咒,還能清晰觀察到咒文的結構,這已是巨大的突破。
這無疑是實實在在的希望,除了“乾得好”,已無其他言語能形容此刻的成果。
看著“魔刀”徹底碎裂為細小的粒子,在空中緩慢漂浮,最終消散不見,萊特心中的激動難以抑製——他能夠做到!並非毫無用處!他還有未完成的事情,且此刻已明確了前進的方向!
他能夠拯救尼祿!這一想法在心中愈發清晰,愈發堅定。
這份喜悅湧上心頭,身體的疼痛、積累的疲憊,以及靈魂消耗帶來的不適,瞬間被沖淡。他甚至想如同上次短兵戰獲勝時那般,放聲大笑,將心中的激動徹底釋放。
“對,我相信你,所以我不會有事。”他想起尼祿此前說過的話,心中的信念更加堅定。
好!尼祿?安爾,你儘管相信我!
我定會鍛造出聖劍,討伐霍爾凡尼爾,徹底斬斷你身上的詛咒——我一定會救你!
萊特在心中立下這一誓言,尚未來得及將想法付諸言語——
“砰!”
一聲悶響傳來,尼祿突然快步上前,臉頰漲得通紅,雙手用手臂遮擋住胸前因胸甲裂開而裸露的部分,抬手一拳打在萊特的胸口。
萊特本就因靈魂消耗而身體虛弱,受此一擊,身體向後倒退數步,後背撞上身後的樹乾,眼前瞬間一黑,徹底失去了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