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餐快結束時，桌上的湯碗還剩淺淺一層油花，尼祿用銀叉撥弄著盤裡冇吃完的烤蔬菜，忽然“啊～”地輕呼一聲，尾音帶著點恍然大悟的上揚，像是突然從記憶裡撈起了什麼重要的事。她握著叉子的手頓在半空，腦袋飛快轉向對麵的羅尼，琥珀色的眼眸亮閃閃的，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探究。
“嗯？怎麼了？”羅尼正低頭用紙巾擦著嘴角，被這突如其來的注視弄得一愣，握著紙巾的手不自覺停了下來，眼神裡滿是茫然。
“冇事……嗯……”尼祿含糊地應著，目光卻冇移開，反而像帶著溫度的小鉤子，從羅尼沾著點麪粉的額發，一直掃到她洗得發白、袖口還縫著補丁的工作服下襬。被這樣從頭到腳細細打量，羅尼後背悄悄冒了層冷汗，手指緊張地攥著衣角，聲音都帶了點顫：“怎、怎麼了啊？尼祿小姐？”
“喂，萊特！”尼祿突然拔高聲音，朝著斜後方喊了一聲，打破了餐桌上的微妙沉默。
“突然叫我乾嘛？”萊特正端著水杯喝得慢悠悠，被這一喊嗆了一下，放下杯子時眉頭都皺了起來，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
“你過來下。”尼祿說著就起身，幾步走到萊特身邊，不由分說拽住他的袖口就往餐廳角落拉。萊特下意識地往後掙，嘴裡還不停抗議：“你乾什麼？我還冇喝完水呢！”可尼祿根本不聽，手指攥得緊緊的，硬是把人拉到了離餐桌好幾米遠的地方。羅尼坐在原地呆呆看著兩人，隻見遠處的萊特叉著腰，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尼祿則雙手叉腰，腦袋微微揚起，像是在跟他爭辯什麼。隱約能聽見“之前不是說過了？”“為什麼我得……”之類的碎片話飄過來，羅尼心裡的疑惑更重了——不過看這吵得麵紅耳赤卻冇真生氣的架勢，他倆的感情倒挺好，像鬧彆扭的朋友。
過了會兒，兩人終於回來了。尼祿走在前麵，嘴角揚著狡黠的笑，眼裡還閃著得逞的光；萊特跟在後麵，雙手插在口袋裡，下巴微微抬起，臉頰還帶著點冇褪去的紅暈，一臉“倒黴透了”的不開心，連走路的步子都透著股氣呼呼的勁兒。
“讓你等久了。”尼祿在羅尼對麵坐下，拿起桌上的檸檬水喝了一口，語氣輕快得像剛打贏了一場小勝仗。
“冇事，怎麼了？”羅尼趕緊問，心裡的疑惑都快溢位來了。
“接下來去逛街。”尼祿放下杯子，說得乾脆利落。
“嗯？”羅尼瞬間瞪大了眼睛，長長的睫毛快速眨了好幾下，像是冇聽清似的，“逛街？是、是你和尼祿小姐一起去嗎？”她下意識地以為自己隻是個旁觀者，畢竟“逛街”這種事，從來跟她冇什麼關係。
“是你、我，還有那傢夥，三個人一起。”尼祿說著，朝身後的萊特抬了抬下巴。
“為、為什麼啊？”羅尼更懵了，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椅子的木扶手，腦子裡飛快轉著——難道是工坊有什麼需要從街上買的材料？可買材料也不用三個人一起去吧？
尼祿發出“哼哼哼”的怪笑，聲音裡滿是神秘：“到街上再告訴你。”羅尼困惑地轉頭看向萊特，想從他那裡找到點答案，猶豫了一下才小聲問：“沒關係嗎？不是還有工作？早上出門時，你不是說下午要打磨新的零件嗎？”
“……應該冇事吧，也不是什麼緊急訂單。”萊特把頭扭到一邊，聲音壓得低低的，聽著還在為剛纔被拽走的事生氣，耳朵尖卻悄悄紅了一點。
對羅尼來說，“逛街”這兩個字跟“跑腿”根本冇兩樣——要麼是去市場買鍛造要用的調料和食材，要麼是給老客戶送定製好的工具，偶爾還要去回收站回收鐵屑……全都是跟工作掛鉤的事，她從來冇為自己逛過一次街。雖然萊特從冇明說過“你隻能乾這些”，但她一直這麼預設著。所以她忍不住又追問了一句：“是、是工作嗎？跟鍛造有關的？”
“當然不是。”尼祿笑著伸出手，輕輕拉住羅尼的手腕，她的手心暖暖的，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放輕鬆點啦！今天就是純粹的逛街，跟工作沒關係。”
話是這麼說，羅尼心裡的疑問還是冇消散，像一團小小的霧，而且身後一直悶不吭聲的萊特也讓她格外在意——平時這個點，他早就泡在工坊裡敲敲打打了，今天怎麼會願意出來逛街？可剛跟著兩人走到三號街商店街的入口，她心裡的忐忑就被眼前的熱鬨衝得一乾二淨，忍不住發出了“哇啊～”的驚歎。
下個月就要舉辦市集的獨立自由都市三號街，此刻正沉浸在忙碌又熱鬨的準備氛圍裡。離市集正式開始還有一個月，可從現在起，來往的行人就已經多了不少，比平時熱鬨了足足一倍。商店街的店主們趁機在店門口擺起了小吃攤，飄著糖炒栗子的甜香、烤肉串的油香，還有剛出爐的麪包香；住宅區的居民也湊著熱鬨，搬來小桌子在路邊賣手工做的小飾品、織好的圍巾，叫賣聲此起彼伏，“新鮮出爐的蘋果派！”“手工編織的髮帶，十銅幣一條！”的聲音混著行人的笑聲，像一首熱鬨的歌。外賣店和路邊攤成了熱門的打卡點，路上到處都是揹著行囊的外地客人，還有平時很少見到的、來自其他街區的市民，他們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起，指著街邊的攤位討論著什麼。市集的腳步越來越近，三號街像被注入了活力，熱鬨得讓人移不開眼。
人來人往的街道上，羅尼因為身材嬌小，站在人群裡差點被來往的行人淹冇，尼祿眼疾手快，趕緊緊緊拉住她的手，把她往自己身邊帶了帶。“好多人啊！”羅尼仰著頭，看著身邊穿梭的人群，眼睛裡滿是新奇——她平時來三號街都是匆匆忙忙辦事，從冇好好看過這樣熱鬨的景象。
“都市繁榮是好事，可這樣一來，警備隊的工作肯定更難了。”尼祿看著遠處幾個正在維持秩序的警備隊員，苦笑著搖了搖頭，她畢竟還記掛著自己的工作。
“那到底要去哪啊？”羅尼忍不住又問，被尼祿拉著往前走的腳步都帶了點急切。
“到啦……你看。”尼祿拉著她擠過人群，在一個街角停了下來。羅尼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眼睛一下子就瞪圓了，嘴裡發出輕輕的“啊……”聲，腳步都下意識地停住了。
三人麵前是一家裝修精緻的小店。在這座城裡，同型別的店鋪總喜歡開在同一條街上，這裡就是專門的服飾商店街，兩邊全是賣衣服、鞋子和飾品的店。羅尼透過敞開的玻璃門和半拉著的百葉窗，扭扭捏捏地往裡瞅——暖黃色的燈光照亮了店裡掛得滿滿噹噹的衣服，衣架上還掛著各式各樣的蝴蝶結和小配飾，原來是家女裝店。她心裡咯噔一下，趕緊抬頭看向尼祿，尼祿正笑眯眯地看著她，輕輕點了點頭，確認了她的猜測。
“我早就想了，羅尼你該不會隻有身上這件工作服吧？”尼祿的聲音溫柔，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
“啊、嗯！但我有三件換著穿的！”羅尼趕緊解釋，下意識地把自己的工作服往下扯了扯，好像這樣就能遮住那些顯眼的補丁似的。
“不行。”尼祿上前一步，輕輕按住她的肩膀，眉頭微微皺了起來，眼神裡滿是認真，“女孩子可不能這樣，總穿工作服多委屈啊。”
“啊……”羅尼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有點酸，又有點暖。
“你不可能冇興趣吧？我知道的哦！”尼祿彎了彎眼睛，語氣裡帶著點小得意。
“啊、啊，我……”羅尼的臉一下子紅了，心裡想著，果然被尼祿小姐聽見了。漂亮的衣服……她真的好想要啊——這是她藏在心裡好久的心願。平時上街，隻要看到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女生穿著各式各樣的裙子、襯衫，她都會忍不住多看幾眼，心裡總偷偷幻想自己穿成那樣會是什麼樣子，穿那件粉色的會不會好看、這種帶花邊的衣服穿起來會不會很舒服。
自從三年前來到萊特的鍛造工坊工作，羅尼就一直換著穿那三件深藍色的工作服。三年多下來，衣服的布料早就磨得發毛，到處都是大大小小的補丁——袖口磨破了，她就找塊相近顏色的布縫上；下襬勾破了，就折起來縫幾道；前襟沾了洗不掉的鐵屑汙漬，她也隻能儘量洗乾淨，然後繼續穿。每次剛洗完晾乾的衣服，穿去工坊冇半天，就會被鍛造時濺起的火星、油汙弄臟，之前縫好的補丁處也容易再次磨破，她隻能又找針線縫補，到現在，那三件衣服其實早就破破爛爛的了，隻是她一直捨不得扔。她知道尼祿是為她好，想讓她買幾件喜歡的新衣服，這份心意讓她特彆開心，可開心之餘，心裡又有點不安——她從來冇花過這麼“冇用”的錢，而且還是萊特的錢。
“我……我也能像其他女孩子一樣，追求漂亮嗎？”羅尼低著頭，聲音小小的，帶著點不確定，手指緊緊攥著自己工作服的衣角。
尼祿聽到這話，驚訝地回頭看向她，先是愣了一下，眼裡閃過一絲疑惑，好像不明白她為什麼會這麼問。不過很快，她就反應了過來，輕輕拍了拍羅尼的肩膀，肯定地點了點頭：“當然可以啊，每個女孩子都有追求漂亮的權利。”
她說著“對吧”，轉身看向身後一直冇說話的萊特。羅尼也跟著扭扭捏捏地看過去——萊特正雙手插在口袋裡，靠在旁邊的路燈杆上閒站著，聽到動靜，還不自然地抬手捋了捋額前的碎髮，像是在掩飾什麼。“錢我來出，你快點選！”他的聲音還是有點硬邦邦的，帶著點不耐煩，“我討厭人多的地方，選完了趕緊走。”頓了頓，他又補了句，“我在外麵等你們，進去了也幫不上忙。”說完，就把頭轉向了另一邊，耳朵尖卻悄悄紅了。
羅尼心裡又感動又有點緊張，跟著尼祿興奮地走進了女裝店。可一踏進門，她就慌了——店裡的衣服多得讓她眼花繚亂，掛在衣架上的連衣裙、疊在展示台上的襯衫、擺在玻璃櫃裡的小飾品，全是她冇見過的款式，她站在門口，一時間都不知道該看哪！隻能呆呆地在店裡轉了好幾圈，目光掃過一件又一件漂亮的衣服，最後看得眼睛都花了，腦袋也有點暈乎乎的，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放。尼祿看著她這副手足無措的樣子，無奈地搖了搖頭，上前拉起她的手：“好啦，彆瞎轉了，我陪你一起選！”
尼祿選衣服的樣子特彆熟練，她抱臂站在展示架前，目光快速掃過一件件衣服，嘴裡還小聲唸叨著“這個顏色太暗了，不適合羅尼”“那個款式太複雜了，不方便活動”，然後從編號對應的櫃子裡一件接一件地拿出衣服，湊到羅尼身前比劃著，還會輕輕拎起衣服的領口，讓羅尼看布料的質感。羅尼一臉吃驚地看著她，隻能任由她把衣服在自己身上比來比去，心裡既緊張又期待。
“你穿什麼尺寸？”尼祿拿起一件淺粉色的襯衫，抬頭問她。
“啊、額，我冇量過。”羅尼的臉又紅了，她從來冇買過這種專門的女裝，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尺寸。冇辦法，尼祿隻好叫來了店裡的店員，讓店員幫忙給羅尼量了尺寸。
等羅尼在試衣間外的小凳子上坐好，量完肩寬、腰圍、胸圍，尼祿已經從櫃子裡挑好了五六件衣服，整整齊齊地疊放在旁邊的桌子上。因為是第一次穿這種款式的衣服，尼祿還耐心地跟她講了怎麼穿——比如襯衫的領口該怎麼係，背心上的釦子要扣哪幾顆。羅尼認真地聽著，然後拿著衣服躲進了單獨的布簾更衣室。可剛把自己的工作服脫下來，隻穿著簡單的內衣，看著手裡那件帶著蕾絲花邊的白色襯衫，她卻突然停了手，手指輕輕摩挲著襯衫的布料，小聲嘀咕：“真的可以嗎？花萊特的錢買這種衣服……”
“嗯？你剛說什麼？”更衣室的布簾很薄，尼祿的聲音清晰地傳了進來，布簾外還能看到她來回走動的身影。
“我、我第一次做這種事。”羅尼趕緊提高聲音，掩飾住剛纔的猶豫，手指卻還是緊緊攥著襯衫的衣角。
“是啊，萊特那傢夥也真是的，既然雇了你當助手，就該好好照顧你纔對，連件新衣服都冇給你買過。”尼祿的聲音裡帶著點不滿，像是在替羅尼抱不平。
“我隻要有工作能養活自己，就滿足了。”羅尼低著頭，繼續小聲說，聲音裡帶著點委屈，又有點不安，“從來冇這麼做過，感覺像是逼著萊特花錢……有點過意不去，他賺錢也不容易。”
“……萊特啊，他大概就是不懂吧？”尼祿的聲音頓了頓，變得柔和了一些。
“啊？”羅尼猛地抬起頭，眼裡滿是疑惑，冇明白尼祿這話的意思。
“今天來買衣服是我提議的，本來想當成這段時間每天跟你們一起吃午餐的謝禮，我來出錢給你買幾件新衣服，可萊特一聽就拒絕了，說‘哪有讓客人出錢的道理’，非要他自己來。”尼祿的聲音裡帶著點笑意，“我還以為他是個小氣的人，冇想到這麼乾脆就自己掏錢了，還挺讓我驚訝的。”
“萊特真這麼說？”羅尼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聲音都帶了點顫抖，心裡像有什麼東西輕輕晃了一下。
“當然是真的，我還能騙你嗎？”布簾另一邊傳來尼祿的苦笑聲，“我也覺得很吃驚，冇想到他看著冷冰冰的，還挺會照顧人的。”
“你們倆到底什麼關係，我不清楚。但我猜……萊特就是不懂怎麼表達關心。”尼祿的聲音變得認真起來，“他不知道怎麼照顧你這樣的小姑娘。該怎麼做你會開心、該為你做些什麼，他應該就是不懂。你看他平時，除了鍛造就是工作，也不怎麼喜歡跟人打交道，所以冇站在你的角度想過這些小事。要是他知道女孩子都喜歡漂亮的衣服，早就主動拿錢出來讓你買了！”
“是、是這樣嗎？”羅尼的心裡泛起一陣暖意，可很快又被不安壓了下去——萊特真的是因為關心她，才願意花錢的嗎？還是隻是因為尼祿提議，他不好意思拒絕？
“大概吧，那傢夥比想象中還笨拙，連關心人都不會好好說。”尼祿笑著說，語氣裡帶著點無奈。
羅尼抱著手裡的新襯衫，輕輕貼在胸前，布料的觸感柔軟又溫暖，她小聲說：“……我覺得，是你想多了，今天隻是他一時興起，不想駁你的麵子而已。”她寧願這麼想，也不敢抱有太多期待，怕期待越大，失望就越大。
或許真像羅尼說的那樣。因為不懂怎麼關心人，所以之前什麼都冇做；因為今天被尼祿點破了，纔會這麼做。可她潛意識裡又告訴自己，不可能的，萊特隻是把她當成工作夥伴而已，所以不敢抱有期待。羅尼慢吞吞地開始穿襯衫，手指笨拙地繫著領口的釦子，尼祿大概也感覺到了她的情緒，冇再多說什麼，布簾外安靜了下來，隻有偶爾傳來的店員整理衣服的聲音。
“穿好了。”羅尼整理了一下襯衫的下襬，小聲對著布簾外說。
布簾從外麵被尼祿輕輕拉開，她抱臂站在羅尼麵前，上下打量了她一圈，點了點頭：“嗯，行，這件很合身，那換下一件吧！這件粉色的連衣裙也很適合你。”說著，就把手裡另一件衣服遞了進來。
要試的衣服好像還有不少，羅尼接過那件粉色的連衣裙，又重新躲進了更衣室。剛回到互相看不見的狀態，尼祿就先開了口，聲音裡帶著點神秘：“那我跟你說個我會這麼想的理由吧，關於萊特的。”
“你們的鍛造工坊叫‘羅妮’吧？我上次聽萊特提過一次。”
羅尼聽到“羅妮”這兩個字，身體明顯僵了一下，立刻明白尼祿想說什麼，她抿了抿嘴唇，小聲回答：“是。”
為什麼用這個名字啊！這明顯是女生的名字，而羅尼......難道是巧合嗎？”
衣櫃裡的衣服被翻得亂七八糟，羅尼指尖捏著第五件碎花裙的衣角，又在鏡子前比劃了兩下，眉頭還是擰成了疙瘩——淺粉色的布料襯得她麵板髮白，領口的蕾絲花邊總讓她覺得渾身不自在。不知道試了多少件衣服，從寬鬆的棉布衫到收腰的連衣裙，羅尼自己都分不清哪件適合自己了，最後隻好耷拉著肩膀，把選擇權徹底交給身邊眼含笑意的尼祿。“這、這個……你看領口的蝴蝶結，還有這麼短的裙襬，對我來說會不會太可愛了啊？”她拽著黑色背心的下襬，聲音細得像蚊子叫，耳朵尖卻悄悄泛了紅。
“纔不會，特彆適合你呢！”尼祿一把按住她要脫衣服的手，推著她轉了個圈，指著鏡子裡的身影，眼睛亮得像綴了星星，“你看，襯衫下襬係在腰上多顯腰線，黑色背心又中和了蝴蝶結的甜，一點都不突兀！”
站在穿衣鏡前，羅尼第一次看到這樣鮮活的自己。整體是很輕便的打扮：米白色襯衫的下襬在腰側打了個利落的結，露出一小截纖細的腰肢，外麵套著件剪裁利落的黑色短款背心，領口處的絲綢蝴蝶結輕輕垂著，隨呼吸微微晃動；下半身是淺灰色的露大腿熱褲，褲腳有細碎的毛邊，腰間黑色皮帶上掛著個小巧的棕色腰包，剛好能裝下隨身的手帕和零錢，腳上是及膝的棕色皮長靴，靴口有暗紋刺繡，左手還戴著一隻黑色皮質手套，指尖露出半截嫩粉色的指甲。全身上下都是新的，用的是萊特早上塞給她的那疊帶著淡淡皮革味的錢買的，每一件都透著尼祿精心挑選的心意。
穿得跟平時寬鬆隨意的樣子完全不一樣，羅尼指尖輕輕蹭過背心的布料，有點害羞地避開鏡子裡的自己，可心底的開心像冒泡的汽水，一點點漫上來，蓋過了所有侷促，甚至讓她生出一種像重生了一樣的輕盈感。
店外的梧桐樹下，萊特已經靠在樹乾上等了好久，指尖夾著的香菸都快燃儘了。看到羅尼和尼祿出來，他目光在羅尼身上頓了半秒，什麼都冇說，隻是掐滅菸蒂，露出一副“總算出來了”的無奈表情，催道：“冇事了吧？回去了，再晚食堂就冇熱菜了。”尼祿立刻皺著眉對他這敷衍的態度強烈抗議：“喂！你都不誇誇羅尼嗎？她今天超好看的！”可跟平時一樣，萊特隻是含糊地“嗯”了一聲，隨便就把尼祿的抱怨應付過去了。
走到岔路口時，尼祿拉著羅尼的手，眼神亮晶晶的：“喜歡嗎？這件衣服特彆襯你。”
羅尼用力點頭，臉頰還帶著冇退下去的紅暈：“嗯，特彆喜歡，今天真的謝謝你，幫我挑了這麼久。”
“以後出門逛街、去市集，就能穿這件啦。”尼祿笑得眉眼彎彎，伸手幫她理了理有點歪的蝴蝶結。
“嗯，我會穿的。”羅尼小聲應著，尼祿也滿意地點點頭，又跟兩人說了幾句明天見的話，才蹦蹦跳跳地往自己家的方向走。
回家路上，兩人慢慢離開熱鬨的市集街區，走到人少的石板路上時，路邊的路燈剛好亮起，暖黃的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羅尼攥著衣角，猶豫了好一會兒，才試探著看向身邊的萊特：“謝謝你，萊特，這些衣服我會好好愛惜的，以後……也會努力賺錢還你的。”
旁邊的萊特雙手插在口袋裡，腳步冇停，隻是簡單應了聲：“嗯，不用急。”
“那今天耽誤了你這麼久，工作怎麼辦？”羅尼又問，聲音比剛纔大了點。
“明天再做，今天店裡不忙。”他的回答依舊簡短，目光落在前方的路牌上。
“那……晚餐吃什麼？”羅尼咬了咬下唇，還想再說點什麼，打破這安靜的氛圍。
“隨便，回去看看食堂還有什麼。”
“呃……今天天氣真好啊，下午的太陽不曬，風也很舒服。”羅尼冇話找話，眼神飄向天上的星星。
“是啊。”萊特的聲音裡聽不出情緒。
“要是明天也是好天氣就好了，這樣去市集也方便。”羅尼抱著最後一點期待，又補充了一句。
“是啊。”還是同樣簡短的迴應。
之後兩人就冇再說話，隻有鞋底踩在石板路上的“噠噠”聲，默默往家的方向走。平時兩人獨處時也總是這樣安靜，可今天的羅尼不一樣——第一次打扮得這麼漂亮，她心裡像揣了隻小兔子，特彆開心，甚至有點想跟人分享這份喜悅。不久前她還冇想過自己會邁出這一步，會穿上這麼精緻的衣服，會有這樣輕鬆愉快的一天。
走到公寓樓下時，羅尼忽然停下腳步，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巨大的決心。“好……好看嗎？”她滿臉通紅，緊張地閉著眼睛，屏住呼吸，耳朵豎得高高的，像隻等待指令的小獸，粉拳緊緊按在怦怦跳的胸口，連指尖都在微微發抖，滿心期待地等待著萊特的答案。
可迴應她的隻有沉默，空氣安靜得能聽到遠處的蟲鳴，還有自己越來越響的心跳聲。
“我真是個笨蛋。”羅尼苦笑著想，嘴角往下垮了垮，自己到底在期待什麼啊？萊特從來都是這樣冷淡的性子，怎麼可能會說“好看”這種溫柔的話呢。畢竟我隻是……隻是他撿回來的、需要照顧的人而已啊。
就在這時，“啪”的一聲輕響，不知道什麼柔軟的東西輕輕放在了她頭上。羅尼猛地睜開眼睛，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已經紅了眼眶，一抬頭，冇忍住的眼淚就順著臉頰流了下來。她吸了吸鼻子，看著萊特轉向彆處的側臉，路燈的光落在他下頜線，竟莫名覺得有點溫柔，鼻子也跟著一陣發酸。
“……你要好好愛惜啊！”萊特的聲音比平時低了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彆扭。
輕輕戴在她頭上的是一頂米白色的小圓帽，帽簷上綴著一根同色的絲帶，剛好跟她的襯衫相配。應該是萊特在店外等她們的時候買的。“等你們的時候太閒了，就隨便買了！”他彆過臉，避開羅尼的目光，隻能說出這麼笨拙的藉口，耳尖卻悄悄紅了一片。
羅尼張了張嘴，喉嚨裡像堵了什麼東西，哽嚥著發不出聲音。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用力眨掉眼淚，擠出細微卻清晰的聲音：“我……我會好好愛惜的，一定會。”
感覺又要哭出來了，羅尼趕緊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嘴角卻忍不住往上揚。雖然剛纔還覺得不該有期待，可現在，她不這麼想了——原來萊特也不是那麼冷淡，他隻是不擅長表達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