鍛造工坊“羅妮”的房子,由兩棟建築物連線而成。
它位於獨立自由都市七號街的角落,與灰幕森林相鄰。抬頭可見,天空被藍灰兩色劃分出一條清晰的境界線,落在不遠處的山腳。
鍛造場內,金屬的敲打聲持續不斷。屋外寒風凜冽,屋內卻滿是乾燥的熱氣。鐵窗緊閉著,使室內光線略顯昏暗。扳手、鉗子、未完工的鐵坯散落在工作台和地麵,各種工具隨意擺放,透著忙碌後的雜亂,正是鍊鐵場該有的模樣。火爐中炭火正旺,紅色的火光映在黑髮青年的側臉上,他手持手錘,一下一下地敲打著麵前的鐵塊。
每一次錘擊落下,都有細小的火花飛濺,在空中短暫停留後便熄滅了。
槓桿棒前端熔接的鐵塊,已被燒得通紅,呈明顯的L形。青年揮動錘子,反覆敲打鐵塊的彎折處,使L形的兩端漸漸靠近、貼合,最終重疊成一塊平整的鐵板。
他仔細檢查了重疊部位的連線,確認冇有縫隙後,將鐵板重新放入火爐,待加熱到合適溫度,再取出來。
這位黑髮青年名叫萊特,他轉動手中的槓桿棒,仔細檢視鐵塊的鍛造情況,確保每一處都符合要求。
“……好了,今天就到這裡。”
話音剛落,旁邊傳來一聲帶著驚訝的“啊?”,說話的是站在他身旁的徒弟。
和萊特一樣,這位金髮少女穿著沾滿煤汙的工作服,她叫羅尼。
此時,她將長柄大錘當作支撐,身體倚在上麵,額頭佈滿汗珠,呼吸急促。但聽到萊特說要停下,她還是驚訝地眨了眨眼,似乎有些難以置信。
“一、二、三……”
她舉起雙手,用手指一個一個地數著。
“……才七次,我們才做了七次折返鍛造。”
鍛刀過程中,有一道工序名為“折返鍛造”。
具體做法是,將作為原料的玉鋼敲打延展,在適當位置壓出切口,然後折返,使兩部分重疊。多次重複這樣的操作,可增加玉鋼的層數,提升其品質。
萊特他們在軍國學到了“四方集合”的鍛造技術,同時也增加了折返鍛造的次數。“四方集合”需用到芯鐵、刃鐵、棟鐵,加上兩塊皮鐵,共五塊材料。按照要求,每一塊材料都必須進行十次以上的折返鍛造。羅尼說得冇錯,僅七次,確實遠遠不夠。
“無論如何,至少要把折返鍛造做好。我還能——”
“彆硬撐了,你喘得很厲害。”
羅尼被這句話說得身體一僵。萊特說的是事實,她整個人靠在大錘上,胸口劇烈起伏,呼吸聲清晰可聞,顯然已消耗了大量體力。
她從當作支撐的大錘上直起身子。
“不、不是的,我還能繼續。”
我能做到,讓我繼續。羅尼強撐著,堅持不肯停下。
“冷靜些。”萊特伸手按住徒弟的頭,隨後無奈地聳了聳肩。
“唉,你心裡著急,我明白。”
他們兩人目前掌握的技術,最多隻能製作出聖劍的“基礎”部分,距離真正“完成”聖劍,還有很長的路。實際上,萊特覺得,要完成聖劍,還缺少某樣關鍵因素,需要一次技術上的突破。
霍爾凡尼爾複活的日子日漸臨近,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了。
羅尼會焦急,也在情理之中——隻是……
“但我們現在的鍛造,並非以完成聖劍為目標。嚴格來說,隻是為了再次確認‘四方集合’的效果。”
說著,萊特舀起一勺水,澆在旁邊的鐵塊上。
仍帶著熱度的鐵塊立刻發出“滋滋”聲,水珠落在上麵,冇有滲透,隻是在表麵滾動。
“之前在軍國鍛刀,情況緊急,都是趕工完成,那些刀也在後來的短兵相接中損壞了。所以這次,得慢慢來,讓身體逐漸適應這些操作。”
說起來,鍛刀本就不是一兩天能完成的事。一般情況下,需要兩週時間,快一些也要一週左右,按流程一道工序一道工序地完成。折返鍛造進行到一半停下,第二天再繼續,在鍛造過程中很常見。
“就算心裡著急,體力也跟不上。今天就先到這裡吧。”
“嗚嗚……”
或許是體力不足的事被反覆提起,羅尼臉上露出了不滿。
萊特臉上露出一抹淺淺的笑容。
“不用急,鍛造時的不愉快情緒,會影響刀的品質。”
“……我知道了。”
“更重要的是,要記住折返鍛造的次數。忘了這個,之前的努力就白費了。”
“不用擔心,我做了記號。”
羅尼點了點頭,萊特像是在慰勞她,輕輕拍了拍她的頭。
萊特把槓桿棒遞給羅尼後,再次轉向火爐,將一個鐵製箱子拉過來。燒剩下的煤炭存放在這個箱子裡,還能再次利用。
他拿起小鏟子,開始收拾煤炭。
不過,羅尼說得確實冇錯。
他一邊移動煤炭——因為稍有風吹,就會揚起煤灰,所以動作必須十分小心——一邊在心裡思索。
羅尼既然說了出來,即便她不說,萊特自己心裡也確實感到焦急。
關於聖劍基礎的部分,或許真的已經相當接近了?至少在構成刀的材料方麵,應該不需要再增加了。從這一點來說,到軍國與那些聖劍師交流技術,收穫不小。
可是,即便如此,還是不足以鍛造出聖劍。
還需要什麼呢?萊特在心裡問自己。
比如說,是否需要某種更特殊的素材?不,他搖了搖頭。材料方麵,想來想去還是玉鋼最合適。自古以來,鍛刀都用鼓風爐工坊產的玉鋼,想不出其他更合適的。那麼,既然玉鋼純度會影響價值,是不是該試試從未用過的高純度玉鋼?記得曾聽說,古時候技術精湛的鼓風爐工匠,比現在多得多。
那刀的長度和形狀呢?
刀根據刀身的彎曲程度、長度等,分為短刀、輕單劍、大快刀等不同種類。除了萊特鍛造的這種帶一定弧度、可單手使用的刀,還有刀身筆直的直刀等,形式多樣。這些分類中,難道隱藏著什麼秘密?
不,萊特在心裡否定了這種猜測。
很難想象長度和形狀會有如此重大的意義。就算改變這些,刀的本質依舊,基本不可能讓銳利度大幅提升。雖然隻是推測,但聖劍應具備超越這些外在形式的、更深層次的要素。當然,武器形態不同,作戰方式也會有很大改變——
想到這裡,萊特突然意識到了什麼。
作戰方式?
過去,他從未對此產生過疑問。
最適合對抗霍爾凡尼爾的作戰方式是什麼?
最適合砍殺那隻惡魔的刀,該有多長,是什麼形狀?
以前,他總是理所當然地鍛造帶一點弧度、可單手使用的刀,可仔細想想,這種形狀未必最適合。
這時,萊特想起自己的父親,不也曾鍛造過從大快刀到直刀等多種型別的刀嗎?軍國的聖劍師們,不也曾根據推測的霍爾凡尼爾的身高,準備了大快刀嗎?暫且不論他們的方向是否正確,這種思路是對的。
我真是太傻了。
這麼重要的切入點,為何會一直忽略?萊特意識到這一點,用力咬緊了牙根。這可是最基本的常識!雖自認為已接近聖劍的基礎,可實際上,連那基礎都還未真正觸及。
最適合對抗霍爾凡尼爾的刀。
它的形狀、長度。
自己必須先想清楚——
就在萊特陷入沉思時。
“萊特,那個……”
背後傳來羅尼的聲音。
“事情很突然,也很抱歉……我想問一件或許不該問的事。”
羅尼的語氣格外客氣,還帶著一絲緊張。但此時完全沉浸在思考中的萊特,依舊背對著她,隨口應了一句“什麼事?”
“你和尼祿小姐,現在怎麼樣了?”
沉默片刻後,萊特轉過頭。
與之前的不滿不同,羅尼正用閃閃發光的眼睛看著他。
“……你剛纔說什麼?”
“我以前就想問了。簡單說,就是你們進展到哪一步了?”
或許是話已說出口,膽子大了些,羅尼“哼哼”地喘著氣,身體微微向前挺了挺。
萊特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小步。
“冇什麼,冇什麼特彆的進展。”
“你在隱瞞,在說謊,太過分了!”
“麻煩你選一種說法。”
最近,萊特總覺得這個徒弟的性格,比以前強硬了不少。
以前的她,從不對鍛造發表意見,隻是順從地完成交代的事,日常生活中,也很少像這樣,問起涉及他**的問題。
——呃,不過,好像確實是自己讓她不用客氣的。
“因為、因為從軍國回來時,你不是也對尼祿小姐說過嗎?”
羅尼像是望著遠方,視線移向空中,忽然露出笑容。
然後,她不自然地咧開嘴,露出雪白的牙齒。
“……說‘想看’。”
“我要揍你了。”
就算不用客氣,也該有個限度。
“你就老實說吧。”
羅尼急不可耐地重重跺了一下腳。
“你們最近的樣子,明明不一般。作為你的徒弟,我有必要知道真相。”
萊特歎了口氣,太囂張了也讓人頭疼。
“我看你是誤解了,我跟你說清楚。”
“是?”
“我根本冇打算和那個女人有什麼。”
……啊?
羅尼的眼睛瞪得極大,眼神裡滿是“不敢相信”。
那已不是看值得尊敬的師傅的眼神。那眼神中,帶著對怪人的審視、對奇人的疑惑,彷彿在看一個不正常的人,甚至是鬼怪、惡魔、變態——總之,不是看待普通人的眼神。
“什麼?騙人……到現在……不可能……”
羅尼嘴裡喃喃著什麼。萊特有些疑惑,自己說的話很奇怪嗎?
接著,羅尼突然回過神,再次問道:
“我、我再確認一下。雖然覺得不可能,但你剛纔那句話,該不會是說‘我壓根冇有要跟尼祿交往的意思’吧?是這樣嗎?”
“就是壓根冇有的意思。”
“你——你是認真的嗎?”
羅尼大聲問著,懷疑萊特是不是在開玩笑。
“這太奇怪了。”
“一點都不奇怪……問完了嗎?”
萊特伸出手,擋住還想追問的羅尼。
“廢話少說,快點收拾東西。”
他刻意用冷淡的語氣丟下這句話,再次轉過身。
雖能感覺到身後羅尼茫然失措的氣息,但萊特冇有理會。
他隻是默默地繼續把煤炭移進箱子裡。
“為什麼……明明那麼……”
羅尼的話說到一半,突然停下。
然後,傳來一聲用力吸氣的聲音。
“我懂了。如果你要這樣,那我也有我的打算。”
萊特“啊?”地回過頭,幾乎同時,羅尼跑出了鍛造場。
屋外傳來啪噠啪噠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發生什麼事了?”
被獨自留下的萊特,隻能歪著頭,一臉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