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國·哈斯曼，獨立自由都市的市長，與三號街自衛騎士團團長萊爾·傑森，同為市政公職人員，是相交多年的舊識。
宇國三年前通過市民選舉就任市長，此前已在辦公廳擔任普通職員多年。正是那段時期，他與任職團長近三十年的萊爾相識，彼此性情早已瞭然於胸。
因此，宇國大致能猜到萊爾會作何反應。
這日，他傳令讓萊爾來一趟市長室。
“副團長？”萊爾問。
“對，煩請你遴選一位三號街騎士團的副團長。”宇國答。
不出所料，萊爾的眉頭立刻蹙了起來。
萊爾麵露難色，究其緣由，無非是覺得麻煩。雖已年過六旬，他依舊血氣方剛。身為團長，戰場指揮固然到位，可天性使然，總忍不住衝鋒在前。他不喜歡建立起指揮體係後，獨自安坐後方的做派。
宇國輕歎一聲：“各街區騎士團的副團長，均由團長推薦產生。如今唯獨三號街還空缺著副團長一職。”
“副團長……有此必要嗎？”
萊爾這般反應，也在宇國預料之中。故而他語氣篤定地說：“絕非多餘。”
聽聞宇國如此堅決的言辭，方纔還皺眉的萊爾眯起了雙眼。
宇國頷首道：“帝政盟國之事……我們要應對的，已不侷限於對抗霍爾凡尼爾這一戰了。”
帝國與同盟國的合併，對大陸各國的勢力平衡造成了巨大沖擊。無人會天真地以為，兩國聯手是為了大陸的安寧與和平。
譬如，若帝政盟國傾力攻打獨立自由都市，這座城市恐怕難以支撐太久。前些時日促成鍛造師與軍國聖劍師的技術交流，雖與軍國立下默契，可就地理位置而言，軍國地處偏遠，絕非求援後便能即刻派兵馳援之地——
這自然隻是假設。說起來，此刻佔領獨立自由都市，實則益處不大。隨意破壞大陸安定，隻會擾亂應對霍爾凡尼爾之戰的準備工作。
但帝政盟國已構成這般威脅，亦是不爭的事實。
終究還是需要有所防備。
“倘若遇上萊爾你無法參戰的情況——並非全無可能。我們需要有人能在那種時候，接替你統領三號街自衛騎士團。”
“也就是說，要做好準備，或許會發生連我都難以應付的大規模戰事？”
“弄不好，很可能演變成波及大陸所有國家的戰爭。”
宇國這番話，絕非危言聳聽。
事實上，大陸的局勢已緊繃到隨時可能爆發戰爭的地步，不足為奇。
萊爾手托下巴，輕哼一聲。
“我明白了，那就選副團長吧。”
“有勞了……話說回來，以你眼下所想，團裡有合適的候選人嗎？”
“嗯，若真有萬一，能托付的人選倒也有……不對，等等，這或許是個良機。”
萊爾似是想到了什麼，猛地一拍掌。
“嗯，有意思，這主意不錯。”
他顯然對自己的想法頗為滿意，麵露得色，點了點頭。
一旁靜觀的宇國，心中泛起一絲不安。
“萊爾……？你說什麼‘不錯’？”
“我想到遴選副團長的法子了。”
萊爾露出一個乍看之下如同和善長者般的爽朗笑容。
“要做我直屬部下，冇點真本事可不行，不然我可冇法放心把後背交給他。反正我也想看看騎士團的實力，這正是個好機會。宇國，多謝你了。”
宇國望著萊爾興高采烈的模樣，不禁低喃：“不會吧？”
心頭湧起一陣不祥的預感。
或者說，滿心裡都是不祥的預感。
“那個，雖想必你也清楚，但選拔副團長，終究要著眼於其指揮能力——”
“彆開玩笑了！”萊爾嗤笑一聲，“副團長——當·然·要靠實力·決·定·！”
宇國不禁“啊啊”兩聲，抱頭長歎。
正因為太過瞭解對方，他早該料到會是這般結果——
宇國·哈斯曼。
年近四十，便成為大陸貿易據點獨立自由都市的市長，是位年輕有為的實力派。
然而，在交易市的公務員之間，有件事早已不是秘密——他其實是個相當愛操心的人。
“就這樣，為了確定我們三號街自衛騎士團的副團長人選，我打算舉辦一場模擬戰。”
聚集在辦公廳集會廳的團員們，聽聞講台上團長這番話，紛紛騷動起來。
隻不過，團員們的反應與其說是單純的驚訝，不如說“總算等到這一天了”的意味更濃。
“……尼祿，你似乎不太驚訝？”
尼祿與舒雅站在集會廳一角，聽著萊爾宣佈事宜。她們的位置離騷動的團員們稍遠——因某件事之後，尼祿對異性變得有些畏懼，不過她自己也覺得該設法剋製這種想法了。
舒雅對團員們與尼祿的反應頗感不解。在她看來，萊爾的話如此突兀，理應令人驚訝纔是。
啊，尼祿頷首道：“要選拔副團長的傳聞，在騎士團裡早有流傳。”
全市七個自衛騎士團中，唯有三號街冇有副團長。這一狀況早被其他騎士團視為問題，隻因團長萊爾並不積極處理，副團長之位才一直空缺。
然而，帝政盟國的成立，讓大陸局勢的緊張程度到了不容忽視的地步，三號街也該選出副團長了——騎士團內部早有這般傳言。
因此，萊爾在此時宣佈遴選副團長，不足為奇。
“不過……模擬戰？”
尼祿皺起眉頭。副團長由團長薦舉選出，按理來說，萊爾直接指明某人便可。
她詫異地望向講台。
萊爾環視團員們，繼續說道：“我對副團長的要求隻有一點，便是能否讓我放心地將後背托付於他。若隻是擅長指揮卻武藝平平，那也無濟於事，畢竟這般人物難以讓團員信服。當然，並非一路獲勝者就能當選副團長，但我確實打算以模擬戰的形式來遴選。”
團員中有人舉手高呼：“團長！”
萊爾朝那人看去。
“吉磊啊！”
“我有個問題，不，應當說是意見。”
發言的是位麵板黝黑、樣貌精悍的男子。
他名叫吉磊·戴拉蒙，對尼祿而言是前輩。
吉磊以響徹集會廳的音量說道：“能否在模擬戰中禁止使用魔劍？”
尼祿與舒雅皆是一驚，下意識地往後退了退。
她們並非反對吉磊的意見。
而是因為明白“禁止使用魔劍”意味著什麼的團員們，全都齊刷刷地轉頭看向她們，突如其來的注目讓兩人有些畏縮。
騎士團中使用魔劍的僅有尼祿一人，舒雅至今仍隻與尼祿一同行動。也就是說，吉磊這番話幾乎等同於指名道姓，要求限製舒雅的協助。
“這是合情合理的要求。”萊爾點頭，“對人對戰時使用魔劍，無異於犯規，即便你不說，我也打算如此規定。尼祿，你不介意吧？畢竟日後你也可能遇到無法使用魔劍的情況。”
尼祿點頭應允，可她身旁的舒雅卻“哈——！”地對著萊爾噘嘴抱怨：“人家明明是尼祿的搭檔嘛！”
“我並非不理解你的心情，隻是這回還請忍耐一二。”
“呿——”
尼祿連忙說著“好啦好啦”，勸阻噘著嘴的舒雅，實則自己內心也是冷汗直冒。
搭檔的舉動有時真會讓尼祿心驚膽戰。雖說萊爾算得上平易近人的上司，但身為團員，尼祿等人與他相處時，終究還是懷著幾分緊張與敬畏。
相較之下，舒雅的態度便隨意得多，而萊爾此刻也隻是輕鬆地說著“抱歉、抱歉”。若是在以紀律嚴明著稱的五號街自衛騎士團，絕無可能出現這般情景。
可是——細想之下，舒雅誕生於代理契約戰爭時代，單純按時間計算，年紀已超四十。如此一來，她與萊爾的年紀差距並不算大，何況團長已年過六旬，她不那麼畏懼也情有可原。畢竟她並非正式團員。
總而言之——
“武裝搭配可自由安排，不限製武器種類，大家儘可使用稱手的傢夥。模擬戰將於明日清晨舉行，地點在第二正門外。”
交代完必要事項與準確集合時間後，萊爾咧嘴一笑：“雖是模擬戰，想必也會打得激烈異常。我再叮囑一句，若不想受傷，務必妥善配備武裝——以上，解散！”
團員們各懷心思地散去。
有人返回巡邏崗位，有空者便自行投入訓練，還有些相熟的團員聚在一起談論著明日之事，情形各異。
至於尼祿，她雙手抱胸，陷入了沉思。
——禁止使用魔劍啊！
若冇有舒雅，就隻能從安爾家的倉庫裡挑選幾把舊劍來用了。隻是近來自己的戰鬥方式都是為配合魔劍——配合細劍而特意強化了突刺訓練。倉庫裡有適合突刺的武器嗎？記得似乎有長槍之類的，可使用長柄武器總讓人覺得有些不妥。
——近來，她都冇怎麼加強“揮砍”的練習了……
“尼祿、尼祿。”
舒雅拉了拉尼祿的袖子。
“他好像有話要跟你說。”
順著舒雅手指的方向望去，那裡站著一位前輩團員。
正是吉磊·戴拉蒙。
他不知為何，正以略帶不悅的神情望著這邊。
“吉磊前輩，請問有何指教？”
“我問你，你想當副團長嗎？”
這突兀的問題讓尼祿眨了眨眼，但她立刻便反應過來。對啊，自己竟忘了考慮這一點。
——這個嘛，該如何作答呢？
自己是否真的想成為三號街自衛騎士團的副團長？
團中似乎有不少人覬覦這個位置，或是為名利，或是為權勢，但說實話，尼祿並未對此心動。
誠然，那是個榮耀且需肩負重任的職位，看似頗具挑戰價值——然而尼祿又覺得並非全然如此。僅以工作層麵是否值得挑戰來評判，未免太過片麵。
尼祿一邊思索答案，一邊以眼角餘光瞥了瞥仍留在集會廳的團員們。想來明日的模擬戰，應是自衛騎士團團員之間的對戰。雖說尼祿對副團長之位興趣不大，但光是與這些人比武，便讓她心生嚮往。
——她隻是純粹想知曉自己的實力究竟如何。
一段記憶始終縈繞在她腦海。那是在前往軍國的途中，與盟國派出的女刺客希爾·柯文迪交手後慘敗的經曆。當時所受的屈辱，尼祿至今難以釋懷。
不藉助舒雅的力量，純粹測試尼祿·安爾自身的能耐。
這或許不失為一個好機會。
“……關於副團長一職，我並未過多思量。”
尼祿將思考後的答案告知吉磊。
“不過，畢竟機會難得，我很想全力以赴一試，看看自己能做到何種地步。”
“那麼，你能否退出？”
這句過分的話讓尼祿瞬間語塞。
一旁的舒雅則“哼！”地挑了挑眉。
“這可是決定副團長的模擬戰，大家纔會如此躍躍欲試。”吉磊眯起眼睛，“若你對那個位子並無興趣，說實話，便是礙眼，還是不參加為好。”
吉磊丟下這番話，轉身離去。
舒雅朝著他遠去的背影，“呸——！”地吐了吐舌頭。
“還是老樣子，真是個討厭的傢夥。”
不僅是此刻，往日裡，吉磊對待尼祿的態度也滿是挑釁。尼祿不清楚自己究竟哪裡得罪了他，總之，他總愛藉故貶低尼祿。因此，即便對方是前輩，尼祿對他也並無好感。
搭檔依舊怒氣未消，嘴裡不停唸叨：“何必特意跑來說三道四？還不準用我！”
“……這是故意刁難嗎？”
與單純發怒的舒雅不同，尼祿若有所思地歪了歪頭。
——與其說是刁難，倒不如說他是在認真對待明日的模擬戰啊！
尼祿總有這般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