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帝政盟國——當真?”
婕斯的尾音在空氣中凝著微顫,彷彿被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覲見大廳穹頂垂下的水晶燈折射出細碎光斑,落在她緊攥王座扶手的指節上,那瞬間的凝滯讓周遭的呼吸聲都清晰可聞。她甚至懷疑耳膜被殿堂回聲欺瞞,下意識側過臉看向身旁的亞維?艾文,試圖從對方推眼鏡的動作裡尋得否定的憑據。
通報這訊息的人,正以一副倨傲到極致的姿態頷首迴應。西絲卡猩紅的披風在大理石地麵投下狹長陰影,金屬肩甲上的帝國紋章隨動作閃了閃,像枚淬了冰的針。
“正是,帝國與同盟國已然合併。雖屬僭越,我仍前來通報此事。”
婕斯隻覺後頸髮絲驟然發燙。她依舊端坐在那把鑲嵌藍寶石的王座上,亞維?艾文立於身旁的固定位置,軍靴跟叩擊地麵的輕響本應讓她安心,此刻卻像敲在懸空的心臟上。周圍隨侍的軍國乾部們衣甲摩擦的窸窣聲突然放大,有人不自覺按住腰間劍柄——她清楚,他們和自己一樣,都在拚命消化這個荒誕的事實。
而出現在他們麵前的客人,正是帝國戰士西絲卡。她甚至未通過傳令官通報,厚重橡木大門被推開時帶起的風尚未散儘,這位不速之客便以最平淡的語氣,將足以顛覆大陸格局的驚雷擲進殿堂。
帝國與同盟國合併了,帝政盟國就此成立。
婕斯的指尖在扶手上劃出淺痕。此事若為真,便意味著他們掌控了大陸三分之二的領土——這個數字像滾熱的岩漿在她腦海裡翻湧。自建國以來的典籍中,從老臣們佈滿皺紋的講述裡,從未有過如此龐大的勢力體橫空出世。她幾乎要懷疑自己是在霍爾凡尼爾的陰影下產生了幻覺,直到亞維推眼鏡的金屬輕響拉回她的神智。
“此事令人費解。”亞維的聲音帶著學者特有的冷靜,卻掩不住尾音的緊繃,“這可是撼動大陸安定的大事。若維持大陸穩定的大陸法委員會有所介入,至少該事前通報纔是。我說錯了嗎?奧布萊特委員。”
被點名的女性從西絲卡身後上前一步。賈絲汀娜?奧布萊特捏著鏡架的手指泛白,鏡片反射的光讓她的眼神顯得格外冷硬:“軍國的代表委員理應已經確認過了,你們未曾聽取他的報告?”
那副事不關己的腔調像冰錐刺進婕斯的太陽穴。若是真有通報,她此刻便不會感到血液在血管裡瘋狂衝撞,乾部們也不會個個臉色發青。
西絲卡同步開口,聲音平穩得像結了冰的湖麵:“成立帝政盟國之前詢問委員會時,可是獲得全場一致通過。這代表軍國代表也已接受此事,我們冇道理受你們置喙。”
可惡——婕斯死死咬住後槽牙,舌尖嚐到一絲鐵鏽味。
大陸法委員會本是大戰後各國代表共建的屏障。以反省戰火為初衷,以平等仲裁為信條,本該是懸在諸國頭頂的正義之劍。可四十四年過去,這把劍早已被帝國用金錢和權術磨成了鈍刀。軍國不是不知委員會已被滲透,隻是誰也冇料到,他們竟放縱到這般地步。悔恨像藤蔓纏上心臟,勒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西絲卡的目光掃過婕斯顫抖的拳頭,連睫毛都未動一下:“況且……我也聽聞了對貴國不太好的傳言。”
“你說什麼?”婕斯的聲音陡然拔高,王座的雕花在掌心硌出印子。
“據說貴國與中立的獨立自由都市私下往來。為迎接霍爾凡尼爾之戰,想招攬全大陸共同的鍛造師。”
這話像精準投擲的長矛,刺穿了所有偽裝。尼祿遇襲時她就料到情報會泄露,卻冇算到對方會在此地此刻,當著全體乾部的麵將這層窗戶紙捅破。冷汗順著脊椎滑進禮服領口,婕斯強壓下喉頭的澀意。
——可是,他們是不是太過強硬了?
婕斯望著西絲卡毫無波瀾的臉,霍爾凡尼爾封印解除的倒計時在腦海裡滴答作響。她能理解對方的急切,卻無法接受這種近乎掠奪的瘋狂。帝國不惜合併列國,究竟在謀劃什麼?
“確實,我等承認與獨立自由都市有交流。”婕斯的聲音低沉卻堅定,“但那是為迎戰霍爾凡尼爾做萬全準備,絕非搶先行動。說來不對的該是貴國吧?”
她抬眼時,銳利的目光掃過西絲卡的臉,像出鞘的短劍:“方纔亞維——朕的軍師也說過,無爭端合併國家是大陸首例。這種宣言本該由中立的獨立自由都市發表,你們不惜觸犯此禁忌——緣由何在?”
弦外之音再明顯不過:你們究竟有何目的?
“這正是此行的主旨。”西絲卡頷首,黑色盔甲的鱗片在光線下泛著冷光,“今後帝政盟國要求與貴國建立利益往來。我們判斷不該有獨立自由都市介入,故而采取了這種手段。”
國與國的利益關係——他們竟如此要求?
婕斯正思忖其中深意,女戰士的聲音再次響起,像冰棱砸在石階上:“貴國說與獨立自由都市交流是為備戰,我國亦然。這次合併,正是為迎戰霍爾凡尼爾所做的準備。”
“……什麼意思?”婕斯的指尖微微發抖。
“帝政盟國合併後,已完成對抗霍爾凡尼爾的陣仗。這代表隻靠我們便足以應對——或者說,其他勢力參與隻會礙事。”
“朕在問你這究竟是什麼意思!”婕斯猛地站起身,裙襬掃過王座的流蘇。
“希望陛下將貴國在對抗霍爾凡尼爾一戰中擁有的權力,全數轉讓給我國。”
婕斯感覺全身的血液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喉嚨裡像是堵著滾燙的棉絮,連呼吸都帶著灼痛感。
不光是她,周圍的乾部們瞬間炸開了鍋。“彆開玩笑了!”“簡直是強盜邏輯!”的怒喝此起彼伏,甲冑碰撞聲幾乎要掀翻屋頂。但西絲卡隻是平靜地看著這一切,甚至像表示理解般點了點頭。
“這是理所當然的反應,所以在此由我等提出建議吧。”
“建議?由你——”
“以方纔提到的權力為賭注,進行短兵戰。”西絲卡蠻橫地打斷她,語氣裡的不容置疑像鎖鏈收緊。
“霍爾凡尼爾棲息於火山最深處,箭矢大炮無用武之地,能派上用場的隻有劍與槍。我推測貴國也留意到這點,並往這個方向做了準備。”
火山地形的限製,在三國一市會議上早已達成共識。婕斯盯著對方胸甲上的利爪紋章,心跳如擂鼓。
“我等的安排也以近身戰鬥為基礎,或許與貴國的準備性質相近……這機會不正好嗎?雙方都備有對抗霍爾凡尼爾的戰力,以此為主力進行短兵戰——純粹的武力較量。此戰結果將決定權力歸屬,這便是我國的提案。”
“你們神智失常了嗎!”婕斯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
“若拒絕便開戰。”西絲卡的語氣輕鬆得像在談論天氣,“我等無論如何都想獲取與霍爾凡尼爾之戰相關的利益……說到這裡,請讓我聽聽貴國的想法吧。”
婕斯望著那張毫無表情的臉,突然覺得徹骨的寒意從腳底升起。這已不是“蠻橫”二字能概括的瘋狂,而是一種近乎病態的狂妄,像霍爾凡尼爾噴出的毒氣,瀰漫在整個覲見大廳。
就在軍國眾人因震驚而失語時,殿外突然傳來一聲怒喝,厚重的木門被猛地撞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尼祿提著禮服裙襬衝了進來,緞麵布料在地麵劃出淩亂的痕跡。她徑直衝到西絲卡麵前,胸口劇烈起伏,眼裡的怒火幾乎要燒穿對方的盔甲:“突然造訪還提這種莫名其妙的提案——這根本不合常理!”
“安爾家的女孩。”西絲卡的視線轉向她,依舊冇什麼溫度,像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擺設。
尼祿死死瞪著她,聲音因憤怒而發顫:“這分明是單純的威脅!你們帝國到底**到了何種地步?”
“安爾家的女孩,你彆搞錯了。”西絲卡的反駁冷靜得近乎殘忍,“在這個場合你不過是局外人。我可以退百步視你為獨立自由都市代表,那麼你就該保持中立。現在是帝政盟國和軍國的交涉,是關於對抗霍爾凡尼爾的戰術協商;幫某一方撐腰隻會破壞中立立場,你還是快點離開吧。”
她說的冇錯,尼祿在這裡確實冇有插嘴的立場。
——可是,這話輪得到你來說嗎!
尼祿攥緊了拳頭。這個操控大陸法委員會、搶先軍國一步的人,此刻竟大談中立?這簡直是最惡劣的挑釁。她曾因上個月逮捕死刑犯時的協助,對西絲卡有過一絲動搖,現在才明白自己錯得有多離譜。這個女人,和齊魯手下的所有爪牙一樣,都浸透著帝國的腐朽。
“尼祿小姐,請自重!”哈維從後麵抓住她的手腕,語氣裡滿是焦灼。尼祿幾乎要甩開那隻手——
“尼祿?安爾,住手。”
婕斯的聲音穿透混亂的空氣。尼祿回頭望去,少女王的臉因苦澀而扭曲,幼嫩的五官更凸顯出此刻的鬱悶,像被雨水打蔫的花苞。
“……奧布萊特委員,請問大陸法委員會的見解為何?”
賈絲汀娜像是早有準備,流暢得像在背誦文書:“回顧過去的三國一市會議,您該明白對抗霍爾凡尼爾的對策因各國爭利而毫無進展,現在我們冇時間了。儘管作法強硬,委員會認為帝政盟國的提案能明確對策,且行之有效。當然,若真掀起戰爭,我們會強迫他們退出委員會。”
退出早已名存實亡的委員會?這對帝政盟國來說算什麼損失?婕斯在心裡冷笑。
總之,選項已經攤在眼前。
小規模短兵戰,或是國與國的全麵戰爭?無論選哪個,都躲不過武力交鋒。
——這根本算不上“選擇”!
尼祿看著婕斯緊繃的側臉,想起代理契約戰爭後各國對戰火的畏懼。如果齊魯所言屬實,這簡直是最荒謬的二選一。
能選的,隻有一個。
“請給我們一點時間評估……朕無法馬上迴應。”婕斯的聲音輕得像歎息。
“可。”西絲卡爽快答應,眼神裡卻藏著瞭然——她分明清楚,評估不過是徒勞。
與乾部們徹夜討論後的隔天清晨,少女王最終應允了短兵戰。
以對抗霍爾凡尼爾的權力為賭注,戰事定在一週後。覲見大廳的水晶燈依舊折射著光斑,隻是那光芒落在婕斯臉上時,多了層沉甸甸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