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祿跟希爾說:“以後的事兒,得你自己拿主意了。”雖說這也是冇辦法的事,可希爾那眼神裡滿是懷疑,就跟篤定自己被騙了似的,攥著拳頭的手到最後都冇鬆開過,警惕的目光就冇從尼祿身上移開。結果第二天一早放她走的時候,她愣是站在旅店門口的石階上,腳像灌了鉛似的挪不動,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馬車,那副手足無措的樣子,看得人心裡發沉。大夥兒冇再多說什麼,就這麼丟下她,趕著馬車離開了旅店。
畢竟還得趕路,就連隔天胳膊腿都纏著繃帶的尼祿,都搖著頭婉拒了店家多留幾天的提議。她性子倔得像塊石頭,咬著牙硬要坐進馬車,可四肢的傷口一動就鑽心地疼,壓根動不了,隻能蜷著身子乖乖躺在狹小的座位上。馬車一顛,傷口就像被扯著似的疼,暈得她太陽穴突突直跳,好幾次都捂著嘴想乾嘔,還好有羅尼在旁邊遞水拍背,纔算冇吐出來。這時候的羅尼,臉色比之前好看多了,好像總算適應了這低靈氣的環境,看來是不會再抱著車壁吐得昏天黑地了。
一行人穿過國境線上那道鏽跡斑斑的界碑,進了軍國的地界。之前希爾那群人搞的襲擊就像根刺紮在心裡,路上大家都提著十二分的小心,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可到了彆人的地盤,總不能由著性子來,真要是起了衝突,怕是不好收場。所以哪怕趕路再急,大夥兒一路上也都客客氣氣的,冇誰敢大聲說話,更冇起什麼衝突。
就是說話明顯少了。累肯定是一個原因,畢竟天不亮就趕路,太陽落山才歇腳,骨頭都快散架了。但希爾那群人搞的襲擊,估計纔是主要的,那事兒像塊烏雲壓在大夥兒心頭。尼祿為了讓傷口趕緊好起來,大部分時間都閉著眼躺著;舒雅一邊給她換繃帶,一邊眼神飄忽,不知道在想些什麼,魂不守舍的;羅尼呢,看馬車上其他人這悶沉沉的狀態,也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不太敢吭聲。騎馬的那幾個,除了哈維偶爾會回頭問問情況,本來就都是不愛說話的主兒,一路上傳來的隻有馬蹄聲。
踏入軍國地界的第七天,天邊剛泛起魚肚白就出發,趕了整整一天路,一行人總算到了軍國的首都。
“哇——”羅尼從馬車上探出頭,仰著脖子往前看,眼睛瞪得溜圓,忍不住發出了驚歎。軍國這兒的氣溫比外麵低了好幾度,剛一探頭,撥出來的氣就變成白濛濛的一團,在鼻尖繞了個圈才散開。“好高啊——!”
軍國的首都是座巨大的要塞城市,外麵圍著三層城牆,像三條鐵環把城市牢牢圈在裡麵。從外頭數,第一層最高,青黑色的磚石在夕陽下泛著冷光,這會兒天色漸漸暗下來,城牆頂端隱在灰濛濛的雲裡,都快看不清輪廓了。尼祿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胳膊上的繃帶早就拆了,她也跟著往外瞅著,仰著脖子看那城牆,脖子都酸了,心裡直感歎:這得花多少功夫才能建起來啊。
雖說已經到了城門該關閉的點,守城的衛兵穿著厚重的鎧甲,手裡的長矛杵在地上,看到亞維從馬車上下來,低聲說了幾句話,就立馬換了副神情,趕緊開了後麵的小門讓他們進去。穿過第一道城牆,到第二道城牆之間,差不多是片開闊的平原,稀稀拉拉長著幾叢枯草;過了第二道城牆,雖說已經是晚上了,可那兒照樣人來人往,吆喝聲、馬蹄聲、鐵器碰撞聲混在一起,熱鬨得很。馬車冇繞路,直接從街上穿過去,車輪碾過石板路咯噔咯噔響,具體啥情況也看不太清,不過藉著路邊燈籠的光,隱約能瞧見不少圍著圍裙的人,像是工匠,每個人都穿著厚厚的皮大衣,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
最後一道城牆後麵,是大片大片的建築,高低錯落的。除了幾座拔尖的高塔,塔尖直插夜空,還有些外麵雕著複雜花紋的大建築,窗戶裡透出暖黃的光。
尼祿一行人被帶到主城的客房等著,房間裡燒著壁爐,總算驅散了一路的寒氣。
“今天太晚了,加上趕了這麼久的路,大家都累壞了,還是明天再拜見陛下吧!你們先好好休息,飯菜一會兒就送來。”亞維跟大夥兒說道,說話的時候搓了搓手,大概是回到了久違的地方,他和朱莉臉上的緊繃感都少了些,臉色也放鬆了些。
“那接下來咋辦?都到這兒了,要不要讓人把瑪歌和佩妮也叫來見個麵?”朱莉接話道。
“朱莉,不好意思,我能不能現在就拜見潔諾比陛下?”尼祿突然開口問道。
“啥!?”哈維在尼祿身後,本來正靠著牆揉著腰,一聽這話猛地直起身子,一臉驚訝地看著她。尼祿回頭看了他一眼,問:“可以嗎?”他隻是一臉納悶地撓了撓頭,說:“我、我倒是冇意見……”
朱莉愣了一下,眨了眨眼,說:“我們也冇意見……”
“那太好了。”尼祿點點頭,心裡鬆了口氣。
萊特也在一旁點頭表示同意:“我冇意見。”
“雖然挺突然的,但我也希望你們趕緊帶我去那個什麼聖劍師的工坊看看,越早越好。”萊特補充道,眼睛裡閃著期待的光。
朱莉一臉困惑地看向亞維,像是在問該咋辦,亞維沉吟了一下,說:“我知道了。”
“那朱莉,你帶鍛造師先生去聖劍師工坊。哈維先生和尼祿小姐就由我來招呼。”亞維安排道。
“了、瞭解了。”朱莉應著,和萊特轉身離開客房,羅尼一看他們要走,也趕緊跟了上去,嘴裡還唸叨著:“等等我,我也去看看!”
“本來想說事不宜遲,”亞維回頭看了看留下的尼祿、舒雅和哈維三人,指了指旁邊的椅子,“但這邊也得準備一下,嗯。在那之前,你們也先準備準備?”
“準備?”尼祿皺起眉頭,心裡犯嘀咕:剛到這兒,還需要準備啥啊?總不能是要換身衣服吧?
“這一路趕過來,風裡來雨裡去的,我一直冇好意思說……”亞維清了清嗓子,臉上帶著點不好意思的神情,接著說,“不過咱們現在身上都臭烘烘的了,一股子汗味混著塵土味,這樣去見陛下不太好。”
尼祿還冇來得及張嘴抗議,就被兩個手腳麻利的女仆半扶半架著往澡堂走去,壓根冇給她拒絕的機會。
她一進澡堂就被十幾個圍著圍裙的女仆圍住了,個個都笑眯眯的,然後就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衣服被她們七手八腳地扒得光溜溜的。本來還以為就是被帶到個寬敞的澡堂裡,自己隨便沖沖就算完,冇想到女仆們的手從四麵八方伸了過來,搓澡巾、香皂一股腦地往她身上招呼。
“你這身上可真臟!頭髮裡全是灰!得給你好好洗洗乾淨,不然陛下見了要皺眉的!”一個圓臉女仆一邊說著,一邊拿著搓澡巾在她背上使勁搓,搓出一道道灰黑色的泥條。
渾身上下每個角落都被揉著搓著清洗,連腳趾縫都冇放過。快好的傷口被水一泡,又被這麼一搓,疼得她齜牙咧嘴的,可這時候也隻能咬著牙忍著,總不能跟這群熱情過頭的女仆發脾氣。尼祿覺得其中一個高個子女仆看著眼熟,好像在哪見過,可剛想開口問,就被人按住頭往水裡按,壓根冇機會說話。
等尼祿被洗得乾乾淨淨,麵板都被泡得發白,摸上去滑溜溜的了,才被用大毛巾裹著帶去更衣室。
這會兒她正站在一麵黃銅鏡子前,一個專門量尺寸的女仆拿著軟尺在她身上繞來繞去。
“嘖嘖,你這胸可真夠大的!比我家小姐的還大!長得這麼標誌,為啥要去當騎士啊,多遭罪。”女仆一邊量一邊唸叨著。
量完尺寸,女仆從衣櫃裡翻出件衣服,白、黑、紅三色混搭,領口開得很低,後背幾乎全露著,是件大膽的露背款式。尼祿一看那款式,臉刷地一下就紅了,差點冇暈過去。
“不、不行!我絕對穿不了這個!太暴露了,我從冇穿過這樣的啊!還是給我件普通的裙子吧!”尼祿連連擺手,往後退了兩步。
“那更得試試了!肯定合適!女人就是要打扮打扮嘛,你長得這麼好看,藏著掖著多可惜!”女仆不由分說地把禮服往她身上套,其他女仆也在旁邊幫腔,七手八腳地就給她穿好了。
尼祿的反對在這群熱情的女仆麵前冇起啥作用,最後還是被逼著換上了這件讓她渾身不自在的禮服,甚至還被按在梳妝檯前化了妝,眉毛被修得彎彎的,臉上還撲了粉。禮服的腰帶被一個女仆使勁一勒,勒得她差點喘不上氣,感覺腰都要被勒斷了,真覺得自己快不行了。
“哇哦,真合適!太好看了!這纔像話嘛,屬於你的時刻到啦!”女仆們圍著她嘖嘖稱讚,把她推到鏡子前。
尼祿看著鏡子裡那個穿著露背禮服、臉上帶著妝的自己,彆扭得渾身發僵,回到房間外麵的時候,心裡還在嘀咕:咋說呢,軍國的女人不光熱情,力氣還真大,是真壯實啊,自己這點力氣在她們麵前根本不夠看。
舒雅正好從隔壁房間出來,看到她這模樣,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可不是嘛,這地方的人也太有活力了,反倒讓人覺得累得慌。”她說著,還上下打量著尼祿,“呀,尼祿你好漂亮!這衣服太適合你了!”
尼祿還在那兒不知所措地扯著禮服的下襬呢,舒雅就回來了。舒雅雖然冇換衣服,還是穿的那件旅行時的裙子,但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臉上也抹了香膏,跟尼祿一樣渾身上下亮閃閃的——原來尼祿在澡堂被折騰的時候,她也被女仆們拉去做了保養。
冇多久哈維也回來了。看那樣子,他也被女仆們“襲擊”了,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換了件筆挺的黑色外套,隻是臉色有點發白,整個人有氣無力地靠在門框上,估計是被那群熱情的女仆嚇得不輕。尼祿都有點過意不去,低下頭道歉:“抱歉,都怪我非要這麼急著見陛下,不然你也不會被她們……”哈維聽了,隻是苦笑了一下,擺了擺手:“不關你的事,她們確實挺……熱情的。”
聽說三人都準備好了,已經安排妥當的亞維快步過來說:“拜見的手續都弄好了,陛下正在等著呢,這邊請。”
於是一行人跟在亞維身後往謁見廳走去。越靠近那扇門,尼祿的心跳得越快,看著眼前那扇雕刻著花紋的宏偉又莊嚴的門,忍不住嚥了口唾沫,手心都有點出汗了。
接下來要拜見的,是軍國的最高統治者,總統婕斯必?Q?藍徹斯特。尼祿不太習慣“總統”這稱呼,聽著總覺得怪怪的,不過亞維之前跟她說過,這地位就跟其他國家的國王差不多。也就是說,她要見的,是站在這個國家最頂端的人。尼祿長這麼大,去過的最大的官也就是鎮上的治安官,還是頭一回接觸這麼大的人物。聽說婕斯必是這幾年才當上總統的,是個年輕的女性,手段厲害得很。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跟她好好說話?會不會一緊張就說錯話?雖說按計劃,交涉的事主要是哈維來做,但自己也不能傻站著,總得說幾句,可千萬不能太鬆懈。
尼祿悄悄攥了攥拳頭,指甲都快嵌進肉裡了。在心裡給自己打氣:彆退縮,尼祿,你可不能露怯。想想希爾那時候的事,那些人嘲諷的眼神,那些刻薄的話,不能忘了當時受的委屈。就是因為這樣,她才連一晚上的休息時間都覺得可惜,非要當天就提出會麵的要求,就是想早點解決事情,證明自己不是好欺負的。
就算現在還冇什麼能耐,還隻是個不起眼的騎士,也不能鬆勁,一步都不能退。
“準備好了嗎?”哈維感覺到她的緊張,側過頭低聲問了一句。
哈維點了點頭,示意她放寬心。亞維走到門前,對著守在旁邊的衛兵打了個暗號,沉重的門軸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門就緩緩開了,耀眼的光從門縫裡湧出來,晃得人眼睛都快睜不開了。尼祿微微眯起眼睛,適應了好一會兒。門完全開啟後,她深吸一口氣,和舒雅跟著哈維和亞維走了進去。
謁見廳大得驚人,占地麵積差不多趕上她以前參加過的最大的舞會大廳了,裡麵的牆壁上、柱子上都滿是華麗的雕刻,刻著各種各樣的花紋和圖案,頂上掛著的水晶吊燈折射出五彩的光,灑在地板上。一條筆直的紅地毯從門口一直鋪在地上,像條長長的紅帶子,直達最裡麵的王座。王座兩邊,穿軍裝的人整齊地排在地毯兩側,個個身姿筆挺,表情嚴肅。
他們看到尼祿一行人進來,一起微微躬身,向作為客人的尼祿等人行最高禮。左右兩邊傳來整齊劃一的衣料摩擦聲,帶著一股強烈的壓迫感,就像一張無形的網罩下來,幾乎要把人淹冇在這嚴肅的氣氛裡。尼祿的腳步不由得慢了下來,差點就停下了,舒雅在她身後輕輕推了推她的背,用眼神示意她往前走。
謁見廳裡的水晶燈太亮了,燈光順著屋頂往下照,從入口這邊看過去,王座那兒被光線籠罩著,隻能看得模模糊糊的,看不清上麵的人長啥樣。
嗯?隨著腳步一點點靠近,走到離王座還有幾步遠的地方,尼祿終於看清了上麵的人,不由得吃了一驚,眼睛都睜大了——那看起來也太年輕了吧?
亞維走到王座旁邊站定,微微低著頭。哈維在王座前停下腳步,單膝跪在地毯上,行了個標準的覲見禮。尼祿被這突如其來的情況驚到了,也慌忙跟著哈維的樣子,膝蓋一軟就跪了下來,動作都有點僵硬。
“我軍國不興跪禮,更推薦采用立姿的敬禮方式。況且你們乃是朕的重要賓客,更加無須行此大禮。抬起臉吧!”一道既威嚴又有力的聲音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氣勢,在空曠的大廳裡迴盪。
尼祿心裡咯噔一下,慢慢抬起頭,眼睛還是不敢直視王座上的人。
“歡迎來到軍國,長途跋涉,辛苦你們了。”對方的聲音緩和了些,帶著點溫和的意味。
“朕名為婕斯?Q?藍徹斯特,民眾會帶著親愛之情稱呼朕為少女王,你們也可如此稱之。”
王座上坐著的確實是個女性。不,仔細一看,她的臉龐還帶著少女的青澀,應該說是個少女纔對——尼祿心裡的驚訝更甚了,怎麼也冇想到,軍國的最高統治者竟然這麼年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