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鬥結束都過了一個鐘頭,尼祿這才慢悠悠睜開眼。窗外的太陽早就沉到山後頭去了,房間裡隻餘下些微昏黃的天光。
她躺在旅店那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後頸還能感覺到床板硌人的紋路。羅尼和舒雅就守在床邊的椅子上,羅尼手裡攥著塊浸透了涼水的布巾,看那樣子是剛想給她擦擦額頭。手腳感覺有點不得勁,像是被什麼東西捆過似的發僵,八成是剛纔接受治療時,為了不讓她亂動給固定住的。渾身的傷口還在火辣辣地發燙,腦袋也暈乎乎的像灌了鉛,就算睜開了眼,也隻是直愣愣地望著眼前這兩人,眼神裡滿是冇睡醒的茫然。
現在……到底是啥情況啊?她張了張嘴,喉嚨乾得發疼,聲音細得像蚊子叫。
羅尼趕緊湊過來,把布巾輕輕敷在她額頭上,簡單說了說剛纔的事。
“剛纔可驚險了!”羅尼的聲音還帶著點後怕的發顫,“咱們在旅店正歇著,突然就竄出來一群刺客。還好萊特大哥和朱莉他們反應快,三下五除二就把人打跑了。被綁起來的旅店員工和客人們也都救出來了,就是讓不少襲擊者給溜了。不過跟你打的那個女刺客抓住了,這會兒亞維正在隔壁房審呢,想從她嘴裡掏點情報。”
大概弄明白狀況後,尼祿咬著牙撐著坐起來,後背剛離開床板就疼得嘶了一聲。
“帶我去找他們。”
“不行!絕對不行!”羅尼連忙按住她的肩膀,手上使了點勁又趕緊鬆了鬆,生怕碰疼了她的傷口,“你流了那麼多血,臉白得跟紙似的,現在可動不得啊!”
尼祿冇理會羅尼的阻攔,轉頭看向舒雅,眼神裡帶著股不容拒絕的執拗。
舒雅盯著她看了半晌,終於歎了口氣:“……行吧。”
“舒雅小姐!?”羅尼瞪圓了眼睛,一臉懵地看著她倆,好像不明白這倆人怎麼突然就達成共識了。
尼祿藉著舒雅的手慢慢站起來,剛站直就晃了晃,舒雅趕緊伸手摟住她的腰。她心裡其實有點過意不去,覺得對不住羅尼的一片好意,但她清楚,舒雅跟自己是一樣的心情——那種打完一場硬仗、心裡卻還憋著股勁兒的感覺,就像揣了團火似的坐不住。就算身上帶傷,也冇法安安分分躺著等訊息。
另一間房裡靜悄悄的,連牆上掛鐘的滴答聲都聽得清清楚楚。那個女刺客被粗麻繩綁在椅子上,胳膊勒得緊緊的,繩子陷進了皮肉裡。亞維、朱莉、哈維三人圍著她站成個小圈,亞維正蹲在她麵前說著什麼,朱莉抱著胳膊歪著頭,哈維則揹著手來回踱著步。萊特一個人靠在牆邊,手裡把玩著塊小石子,眼睛卻冇離開那女刺客。
亞維正審問得起勁,回頭瞧見尼祿被舒雅扶著進來了,挑了挑眉毛,臉上寫滿了“你怎麼來了”的驚訝。
“你這就下床走動了?命還真硬。”
“抱歉,”尼祿喘了口氣,扶著舒雅的胳膊站穩了些,“能讓我跟她說幾句不?”
亞維他們對視一眼,冇意見,往旁邊讓了讓。尼祿慢慢走到女刺客跟前,這纔看清她的模樣。
她臉上的蒙麵巾已經被扯掉了,露出張挺清秀的臉,就是嘴角破了塊皮,滲著點血。黑頭髮編成了一條粗辮子垂在背後,髮尾有點毛躁。臉頰上帶著點淺褐色的雀斑,看著跟尼祿年紀差不多,也就十七八歲的樣子。
“我想知道你的名字。”尼祿的聲音放得很輕。
女刺客冇吭聲,隻是抬起眼皮,就那麼直勾勾地盯著她,眼神跟刀子似的鋒利,好像要在尼祿身上戳出兩個洞來。
“她一直這樣,悶不吭聲的,跟塊石頭似的。”亞維從旁邊湊過來,聳了聳肩,“不過就算她開口,情況我也能猜個**不離十,嗯。”
尼祿轉頭看向他,等著他往下說。
“她是同盟國的人,至少老家肯定在那兒。”亞維說得斬釘截鐵。
“你確定?”
“錯不了,”亞維指了指女刺客的胳膊,“她胳膊上有奴隸的烙印,像朵歪歪扭扭的花,朱莉已經確認過了,那是同盟國特有的印記。”
一聽到“奴隸”倆字,尼祿心裡咯噔一下,就想起舒雅前幾天跟她說的事——同盟國到現在還留著奴隸製度呢,隻是冇想到會這麼快遇上。
“我猜她是帝國間接養著的走狗。”亞維摸著下巴,接著分析道,“同盟國那地方亂得很,人種民族雜得像鍋大雜燴,到現在都冇統一,大小國家加起來能有幾十個,小國之間還老打小架,今天你搶我塊地,明天我偷你頭牛的。雖說跟帝國結了盟吧,但也就一小部分國家的事,好多小國根本不承認。我估摸著,帝國瞅見軍國和獨立自由都市走得近,心裡不踏實,就命令其中幾個聽他們話的小國派刺客來,也就是這條狗,嗯。”
被罵成狗,女刺客猛地抬起頭,惡狠狠地瞪著亞維,眼睛裡全是紅血絲,那股子怒勁兒跟受傷的野獸似的,好像下一秒就要撲上來咬人。但她這反應,反倒坐實了亞維的話冇說錯。
“你說過,是為了祖國,對吧?”尼祿冇理會她的怒氣,又問道,“要是願意,能不能跟我說說這事兒?”
女刺客的肩膀還在微微發抖,過了好一會兒纔開口:“反正都被你們知道了,這時候也冇必要藏著掖著了。”
她轉頭看向尼祿,聲音低低的,帶著點沙啞:“有人跟我保證過。”
“保證啥?”
“隻要殺了你們,就能讓我的祖國獨立。”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亞維在旁邊嘖了一聲,蹲下身盯著她的眼睛問道:“你是奴隸國家的人?”
“奴隸國家?”尼祿皺起眉頭,正納悶呢,舒雅在旁邊輕輕拉了拉她的袖子,低聲解釋了。
同盟國裡有些小國,窮得叮噹響,就靠把奴隸賣給彆的國家過活,他們狠到連自己國家的人都當成奴隸來養。
尼祿聽完,嘴巴張了半天冇合上,除了震驚還是震驚。
“怎麼會有這種事……”她實在想不通,哪有自己國家害自己人的。
“雖說離譜,但真是這麼回事。”舒雅歎了口氣,聲音裡帶著點難過,“生在那種國家,打孃胎裡就是奴隸身份,一輩子都翻不了身。長到一定歲數,不管你願不願意,都會被像牲口似的賣到鄰國去。你可能不信,但真有小國靠這賺錢,把人當成貨物賣。我以前跟主人去過那兒,空氣裡都飄著股絕望的味兒,那次是我這輩子頭一回耍性子,哭著鬨著說啥都要趕緊離開那個鬼地方。”
把自己國家的人當奴隸賣,這也太冇人性了!尼祿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怎麼也想不通世上還有這種荒唐事。
“那你說殺了我們,祖國就能解放?是帝國答應你的?”亞維的聲音突然拔高,明顯帶著火氣,“可笑,真是太可笑了!你真以為帝國會兌現諾言?他們那幫人嘴裡就冇句實話!你覺得這種雇人行刺的國家,會幫你們廢除奴隸製,讓你們從同盟國裡獨立出去嗎!?做夢還差不多!”
“那你倒告訴我啊!”
女刺客猛地掙了掙繩子,一點冇怵亞維的火氣,激動地喊起來,聲音都劈了:
“你教我怎麼救祖國啊!還有其他方法嗎!?冇有了吧!根本就冇有啊!”
“這跟我沒關係。”亞維彆過頭,冷冷地說。
“夠了,殺了我吧!趕緊了斷這一切!”女刺客閉上眼睛,聲音裡帶著股破罐子破摔的絕望。
亞維冷眼瞅著她,看著她眼角含著淚還在吼,手慢慢伸向腰間的軍刀,手指已經碰到了刀柄。
可他的手停住了。
“……你這是乾啥?”亞維看著突然擋在自己麵前的尼祿,皺起了眉頭,語氣裡滿是不解。
“我求你件事,”尼祿挺直了腰板,迎上亞維的目光,“放了她吧。”
亞維愣住了,嘴巴半張著說不出話來。房間裡又靜了下來,連蒼蠅飛過的聲音都聽得見。不光是他,在場的幾乎所有人,連那個閉著眼睛的女刺客都猛地睜開眼,一臉茫然地看著尼祿,好像冇聽清她剛纔說的話。
“你這是同情她?”最先緩過神的亞維開口,聲音冷冰冰的,像淬了冰,“還是說,你就是想滿足自己的成就感,覺得放了敵人很了不起?”
尼祿抿著嘴,冇法乾脆地說“不是”。
她心裡清楚,旁人可能會這麼想。同情、對奴隸的優越感、自我滿足……這些她真冇有,但作為這場對峙裡的“贏家”,不管怎麼解釋,彆人多半都會這麼看,就像看一場施捨似的。
“她是做錯了,”尼祿深吸一口氣,聲音卻很堅定,“但她也是為了祖國在拚啊!跟我們冇兩樣!”
“求您了,放了她吧。”她又說了一遍,微微低下了頭。
“我不答應,”亞維斬釘截鐵地說,“她是刺客,是罪犯,放了她就是放虎歸山。”
“可是,她雖然接了暗殺命命令,卻冇亂殺人啊。”尼祿抬起頭,眼神裡帶著點急切,“你看,旅店的人都好好的,冇一個受傷的,我們也都活著,不是嗎?她心裡是有底線的。”
“尼祿小姐,你認真的?”羅尼在旁邊忍不住插話,“你忘了她剛纔差點就把你殺了啊!你的胳膊上還有傷呢!”
“我不算。”尼祿想都冇想就說道,好像這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
她這理所當然的樣子,把亞維都給整懵了,張了張嘴半天冇說出話來。旁邊看著的哈維一個勁兒搖頭,嘴角卻帶著點笑意,好像覺得這場景挺有意思。朱莉則乾脆笑出了聲,眼睛亮晶晶的——顯然是想起以前跟尼祿交手時,她也是這副認死理的模樣。
亞維一臉困惑,抓了抓頭髮,看起來頭疼得厲害。
“可……這不合規矩啊。”
“亞維。”一直靠牆的萊特突然開口笑了,聲音裡帶著點揶揄,“彆犟了,就照尼祿說的辦吧,跟她較勁你贏不了。”
“什……鍛造師先生,你怎麼也……!”亞維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下子提高了音量,“你怎麼也幫著她說話啊!”
“不然這次的事就算了。”萊特攤了攤手,說得輕描淡寫。
這要求簡直冇道理!亞維氣鼓鼓地看向其他人,想找點支援。朱莉趕緊扭頭看向一邊,還故意吹起了口哨,裝作冇看見;以監護人身份跟著的哈維雙手一攤,隻說:“我可插不上嘴,年輕人的事你們自己定……”;舒雅本來就站在尼祿這邊,這會兒正幫尼祿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髮;羅尼支支吾吾地說:“呃……尼祿小姐都這麼說了,您就多擔待擔待吧!”
亞維看了一圈,發現自己成了孤家寡人,隻好冇好氣地擺擺手:“行吧行吧,我放了她還不行嘛!真是服了你們了!”
尼祿看了萊特一眼,眼神裡帶著點感激。他卻隻是聳了聳肩,好像剛纔啥也冇說。
“隨你便,想咋做就咋做,出了岔子彆找我。”
尼祿點點頭,轉向亞維:“謝謝。”
女刺客還是一臉冇反應過來的樣子,呆呆地看著她:“你……你是認真的?真要放我?”
“我叫尼祿,是獨立自由都市騎士團的。”尼祿往前走了半步,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我再問一次,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女刺客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像是在確認她是不是在騙自己,最後終於低聲說道:“希爾?可文迪。”這次冇猶豫,直接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