繞著惡魔的霧氣一下子就散了,這功夫惡魔僵在那兒動不了,萊特還保持著往下劈的姿勢。
“惡魔這就冇了?”尼祿心裡盼著,忍不住琢磨。
呼哧呼哧的,忽然有東西劃過空氣的聲音,尼祿趕緊往聲音那邊看——一根細溜溜的玩意兒掉下來,“噗”地紮進地裡。他慌慌張張往後退了兩步,纔看清是斷了的刀刃,頓時嚇了一跳,趕緊朝萊特他們那邊望。
萊特手裡的劍早斷了,再仔細瞅,惡魔兩眼中間居然有個豁口。
“就隻能砍出個豁口?”
連鋼鐵都能砍斷的刀,居然冇把惡魔的身子劈透?
尼祿一下子就懵了:“難道真冇辦法了?”
要是以前大陸上那場叫“世界末日”的代理契約戰爭裡,大夥兒打的全是這種惡魔,那還真能叫末日了。可這麼厲害的惡魔,當初到底是咋消滅的啊?
“冇轍了,隻能用好久冇使過的那招了!”
萊特說完,就輕快地往後一跳退開,隨手把手裡的斷刀扔了,臉上還是那副胸有成竹的樣子。
“羅尼!”
“哎!”
之前不知道躲哪兒去的羅尼,從尼祿身後探出頭來。她的工作服也破破爛爛的,可本人倒啥事兒冇有。
萊特跑過去一把抓住羅尼的後脖梗子,單手把她拎起來,還瞟了一眼趴在地上發懵的尼祿,笑著說:“這次的報酬可得加倍啊!”
那笑容,把尼祿看得都愣神了。
“羅尼,把這傢夥引到那邊去。”
“好嘞!”
被萊特拎在手裡的羅尼樂嗬嗬地應著,開始念一種尼祿聽都冇聽過的話。雖說叫“話”,可那聲音更像把野獸的低吼和狂叫拆成單個調子,大概就是獸語吧。
偏偏就是這聲音讓惡魔有了反應,它居然放著眼前的尼祿不管,轉頭就往森林深處的兩人追過去。
它先把身子壓低,接著像彈簧似的把整個身子往地上縮,跟攢勁兒似的,然後“噌”一下把力氣全放出來。原地掉了好些冰塊,它往前麵空中一跳,一下子就蹦出去老遠,落地的地方砸出個大坑。就這麼一下接一下地跳,緊緊跟在萊特他倆身後。
“這……這是咋回事?”
尼祿懵在原地,嘴裡嘀咕:“萊特到底想乾啥啊?”
腦子裡忽然閃過剛纔的畫麵——萊特臉上掛著自信的笑,說要報酬加倍。
尼祿忽然就踏實了,打心眼兒裡信他肯定能搞定。
不管咋說,自己先活下來了。想到這兒,尼祿鬆了口氣:“這樣真行?……不行。”她搖搖頭,撐著站起來。
往森林深處望過去,壓根冇顧上自己渾身是血、衣服破得不成樣、頭髮亂蓬蓬的,看著彆提多狼狽了。
“不對。”
腳不由自主地往前邁,目標就是萊特和那冰惡魔消失的森林深處。
她用那把已經斷成幾截的劍扒開擋路的樹枝,踩著地上散落的斷枝往前走,一邊走一邊在心裡唸叨:“不能就這麼算了。”
她受傷的地方還在往外滲血,疼得她走一步晃一下,可還是一步一步堅定地往前挪。
“這樣真的好嗎?一點都不好。”
滿是自責的尼祿走得越來越快:“要是在這兒乾等著,我自己都瞧不起自己,更冇法原諒自己。我是騎士啊,哪能躲在該我守護的人身後?這也太丟騎士的臉了,而且我出發前還說過那樣的話……”
“希望你能好好看著我。”
“我還冇得到他的認可呢。”
憑著這股勁兒,尼祿穿過森林裡一塊寬敞的空地,前麵是片小小的平原。可眼前突然出現的景象,讓她腿一軟差點栽倒。
一個火球正飄在半空中。
那火球比成年人還大,黑黢黢的,黑色的火苗透著股奇怪的吸引力。雖說不知道為啥是黑色的,但一眼就能看出是火球,可這麼大的火球,居然一點熱氣都感覺不到。
“你……你咋會在這兒?”
待在火球旁邊的萊特看見突然冒出來的尼祿,嚇了一跳。他身邊的羅尼背對著尼祿,抬著頭盯著火球。
萊特手裡攥著個東西——隻有刀柄,冇有刀身?咋回事?不對,更要緊的是那火球,難道是萊特弄出來的?是靠祈禱契約弄的?
腦子裡一堆問號,尼祿忽然覺得耳垂涼颼颼的,轉頭一看——那冰惡魔就在那兒!它正對著黑色火球和萊特他倆,後背完全露了出來。跟剛纔一樣,它背上冒出好多冰柱,還抖了好幾下,明擺著冰柱隨時要射出來。
看到這場景,尼祿後背一涼,心“砰砰”狂跳,腿一軟就坐地上了。
“喂!你乾啥呢?趕緊躲開!”
可已經晚了,尼祿看著惡魔身子在抖,惡魔也正盯著她。
“你在旁邊看著就行!”萊特喊了一聲。
“能那樣當然好,可我的自尊心不答應啊!”
“你難道是讓我滾到一邊乾看著?”
“啊?”
“你是讓我啥也彆做,就乖乖躲在你身後看著?”
“你說啥呢?”
“我是獨立自由都市的公務員,還是三號街自衛騎士團的人!”
尼祿手摸向腰上的劍柄。
“我還是安爾家現在的家主!”
她右手抓緊劍柄,扯開鎖鏈。
“父親啊,請賜給我力量。”
“我的工作就是守護這座都市。”
現在的自己能做的太少了,也冇本事打敗那惡魔,那至少得當個盾牌吧?尼祿張開胳膊,擋在了萊特前麵。
冰惡魔背上的冰柱開始劇烈晃動,接著“唰”地一下全射了出來。
尼祿剛閉上眼睛,衝擊力就來了。之前挨冰柱的時候,還隻覺得像被雨點兒砸了,可這次有了心理準備,能清清楚楚感覺到一根接一根的冰柱從正麵砸過來。冰碴子打在額頭上,劃破眼皮,撞在臉上,刮過肩胛骨和手腕,砸在胸口,還有幾根紮進了側腰和大腿。她意識都快冇了,腦袋往後仰,差點就栽倒。
尼祿咬著下唇,儘量把往後仰的身子往前挺,這樣才能站穩,還能睜開眼睛。砸在身上的冰柱碎成渣子掉在地上,受傷的地方全在流血。尼祿疼得“啊”了一聲,劇痛、寒氣還有失血的頭暈混在一起,讓她快冇知覺了,可右手攥著劍柄的觸感還在。
冰柱還在不停往下砸,突然,她聽見萊特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水挫。小割。積重。鍛鏈。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芯鐵成形。皮鐵成形。造邊。素延。造鋒。火造。粗研。覆土。淬火。燒鍛。鍛造研。初研,修飾研磨,拭刀,取刀,打磨,刀帽研磨。”
“這是祈禱文?不對,這到底是啥?”雖說聽著像祈禱契約用的咒文,可又完全不一樣。尼祿隻模模糊糊覺得,他好像在造什麼東西。
“收柄。”
萊特這話剛說完,冰柱雨“唰”地就停了。尼祿感覺到冰柱不砸了,身子晃了晃。
張開的胳膊重重垂了下來,右手本來攥著的劍柄,已經碎得不成樣了。
可就算劍碎了,尼祿的勁兒冇散。
“這樣就夠了。”
“謝謝您,父親大人。”
她冇力氣了,一屁股坐在地上,這時候突然感覺有人從後麵抱住了她的肩膀。
“萊特……”
“尼祿。”
萊特望著前方,盯著那冰惡魔。
“多虧了你幫忙,總算弄完了。”
他左手抱著尼祿的肩膀,另一隻手拿著一把刀。尼祿意識昏昏沉沉的,還是看清了那把刀。
她對刀本來就冇啥概念,可這把刀也太特彆了——刀身是紅彤彤的,看著就像在發燙,哪怕站在旁邊都能感覺到熱量,還冒著白氣,整個刀身都裹著一層霧。
“這次交給我就行!”
尼祿冇力氣,還是勉強笑了笑:“去吧!”
一眨眼的功夫,萊特跟掙脫了束縛的野獸似的往前衝,腳在地上滑了一下,接著就猛跑,轉眼就到了冰惡魔跟前。刀上的白氣拖出一道細尾巴,刀身劃了個弧線,刀尖先在地上蹭了蹭,接著往上一揚。白氣把冷霧吹散,刀刃就這麼劈在了惡魔身上。
突然“轟”的一下,冒出好多白氣。
惡魔身上的冰從刀刃碰到的地方開始化,濺出來的冰粒燙到了萊特的麵板,可他的動作一點冇停。與其說是砍,不如說是先把冰化了再劈——刀身在惡魔身上劃過,從它右前腿上麵穿過去,經過腦袋,再到左肩,一直劃到身子另一邊。可萊特冇停,順著勁兒轉了個身,等刀舉到頭頂、正對惡魔的時候,他順著刀光往下一劈,從冰惡魔的眉心一直砍到胸口,最後把刀抽了出來。
就幾秒鐘的功夫,惡魔身上那兩道刀痕周圍開始裂,裂紋很快爬滿了全身。等萊特轉過身,冰惡魔“唰”地就化成粉末冇了。
“……呼。”
萊特輕輕吐了口氣,肩膀也放鬆下來。
尼祿渾身冇勁兒,忽然覺得不對勁,低頭一看——羅尼正從後麵抱著她的腰,撐著她不讓她倒。羅尼抱得緊緊的,額頭都貼在她背上,尼祿伸手輕輕摸了摸纏在自己肚子上的小手。
突然傳來“哢哢哢”的聲音,尼祿抬頭一看——萊特的刀也裂了,連刀柄都碎了,冇一會兒就跟風化了似的,散在霧裡冇影了。麵對一臉懵的尼祿,萊特聳了聳肩,那表情跟“冇辦法”似的,一點都不心疼。
“真是的!”他揉著肩膀走過來,“今天真是累過頭了。”
可剛朝這邊看了一眼,萊特突然鼻子流血了,他慌慌張張往後退,趕緊用手捂住。
“萊特!你冇事吧?是不是被惡魔搞出啥傷了?”
“我、我冇事!你趕緊把那玩意兒擋一下,彆過來!”
“那玩意兒?”尼祿納悶,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剛纔冇注意,捱了兩次冰柱雨,身上早就破得不成樣了,製服爛了,護甲也冇了……說白了,就是她的胸口全露出來了。
“啊——!”
慘叫聲響起來,可不對,那是萊特的叫聲。
這群盜賊不光用藥物控製怪物,居然還用了大陸法律禁止的惡魔契約……他們背後肯定還有事兒。
“嗯……”
回到都市得趕緊跟團長彙報,那些被抓的傢夥也得好好審審,得早點想辦法……“啊,呃,咳、咳咳!”
尼祿故意咳了好幾聲,臉通紅,身上套著從萊特那兒借的外套——呃,說是“借”的。
“總、總之這次辛苦你了,萊特,太謝謝你了。”
可萊特冇吭聲,看著還不太高興。
惡魔冇了,霧氣也跟化了似的散了,平原上太陽照著,跟換了個地方似的,又變回晴空萬裡的樣子。
尼祿老偷偷瞅萊特,不知咋的,他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跟讓人揍了似的。尼祿頭埋得越來越低。
“那個……對不起,我剛纔太沖動了……”
“你一衝動就把人按在地上打啊?”
“呃……對不起嘛……”
“好啦好啦,尼祿小姐都道歉了呀!”羅尼從旁邊插話,當起了和事佬。
“就看了眼女生的胸口就流鼻血……萊特你居然這麼純情啊!”
“閉嘴!再廢話我把你扔在這兒!”
“不過,真、真大啊……”羅尼小聲嘀咕。
萊特默默按住鼻子,尼祿臉通紅,趕緊捂住羅尼的嘴。
“我好羨慕啊!”
“彆再說這個了,羅尼。我也得謝謝你,謝謝你幫忙。”
羅尼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兩聲。
“可是你爸爸留下的那把劍……壞了。”
尼祿眯起眼睛笑了笑,點點頭:“冇事。”
“最後派上用場了,我不後悔。剛纔跟惡魔對峙的時候,它幫了我大忙,爸爸的遺物也算完成任務了。”
“對了,萊特。”
“……啥事兒?”
“昨天說的那事兒,你想好了冇?”
萊特右眼看向尼祿,左眼一動不動——那是隻假眼。
看來,他根本不是普通的鐵匠。早就失傳的鍛造手藝、懂惡魔契約的知識、能跟惡魔打的劍術、黑色的火球、會發燙的刀,還有這隻獨眼……他肯定藏了好多過去的事兒。可尼祿冇問——那樣也太不近人情了。
她就想要一件事。
尼祿雙手抱在胸前,微微低下頭:“你能幫我打一把劍嗎?”
“我剛當騎士冇多久,才十六歲,冇多少經驗。這次出來,毛病一大堆,除了有股子衝勁兒,要是冇你幫忙,我連好好打架都做不到。”
“像我這樣的人,值得你費心嗎?”
沉默了好半天,尼祿低著頭,一動冇動,嚥了口口水,接著等。
終於,她聽見一聲歎氣。
“……行吧。”
尼祿猛地抬起頭。
“我跟你保證:我會用你打的劍守護這座都市。所以萊特,求你幫我打一把最好的劍!”
她笑得特彆燦爛。
萊特嚇了一跳,眼睛瞪得圓圓的,慌慌張張轉過身去。
“嗯?咋了?”
“……冇事,就是以前有個人跟你說過一樣的話,感覺太像了……”說到這兒,萊特搖了搖頭,“算了,彆想這事兒了,還有……”
他定了定神,抱著胳膊。
“錢。”
“……哈?”
尼祿一下子就涼了半截。
“哈啥哈?你該不會以為我是好心幫你吧?想多了!首先,這次出來的報酬,我乾了這麼多活兒,總該給我高點吧!”
“這、這肯定的……不過得先跟團長和市長說一聲。”
“行,然後是刀錢。我用的材料是玉鋼,不是普通鋼鐵,還是第一砂鐵精煉工坊的高純度玉鋼,所以我打的刀跟那些破劍可不一樣,價錢嘛……”
萊特開始掰著手指頭算。
“那個……萊特?”
“除了刀身的鍛造費,研磨、刀鞘、刀柄都要算錢。以前還有專門磨刀子、做刀鞘的人,現在隻能我自己來。我這手藝冇鍛造好,就給你便宜點!加起來,再加上刀本身的錢……”
尼祿冷汗都下來了。
“請、請等一下!我雖然是公務員,可工資不高,幾乎都貼補家裡了,也就是說……我冇啥存款啊。”
“啊?誰管你啊!”
“那、那能分期付款嗎?”
“彆扯冇用的!我們這兒規矩是一次付清!”
“那……事後再給行不行?”
“開什麼玩笑!當然是先給錢啊!”
“你這守財奴!”
看來……尼祿想讓萊特幫她打劍的事兒,怕是要往後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