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祿。”萊特歪著頭,從剛纔起就憋了個問題在心裡,這會兒終於忍不住開了口。
“這麼突然,想問啥啊,萊特?”尼祿抬眼看向他,臉上帶著點被打斷思緒的茫然。
“你走路的樣子是不是有點怪啊?”萊特盯著她的腳步,看得還挺認真。
“你看錯了吧!”尼祿立刻反駁,下意識地調整了下步伐。
“可你每走十步,就會在平平整整的地上絆一下,啥都冇有啊!”萊特說得有鼻子有眼,連步數都數得清清楚楚。
“怎麼可能?”尼祿自己都愣了,低頭瞅了瞅腳下的路,確實光溜得很。
“是不是之前打架傷得太厲害,落下後遺症了?”萊特皺著眉,語氣裡多了點真切的擔憂。
“是你眼神有問題吧!”尼祿嘴硬道,心裡卻忍不住犯嘀咕,悄悄留意起自己的腳步。
倆人認識才一個多月,不過算下來兩天就能見上一回。但每次身邊總少不了彆人,不是羅尼在跟前忙前忙後,就是舒雅在一旁插科打諢,所以尼祿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這還是她頭一回跟萊特單獨待著。
等反應過來,已經晚了。尼祿強忍著扭頭看他的衝動,耳邊又想起露西說過的話:碰到喜歡的男生,心跳就會忍不住加速。她嘴上硬氣,心裡卻因為這獨處的局麵尷尬得不行,隻好拖著沉甸甸的腳步,亦步亦趨地跟在萊特旁邊。
今天獨立自由都市三號街的商店街照樣熱鬨得很,叫賣聲、討價還價聲、孩子們的嬉鬨聲嗡嗡地裹過來,像團暖烘烘的氣浪。店裡擺著的東西也五花八門,鋥亮的靴子、厚實的鍋子、鋒利的小刀、五顏六色的布料,還有擺在精緻木架上的玻璃玩意兒,看著就讓人舒心。按說心情該挺好的,可尼祿心裡卻揣著股說不出的緊張,像揣了隻亂撞的小兔子。
“所以,你到底要去哪兒啊?”她忍不住又問,想打破這有點憋悶的氣氛。
“馬上就知道了,不過也不是啥好玩的地方。”萊特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嗯呐,冇事,我陪你去趟唄!”尼祿趕緊接話,生怕他變卦似的。
萊特聽了,忽然笑了笑,眼角的弧度柔和了些。
“嗯?笑啥?”尼祿被他笑得有點發毛。
“冇啥,我又不會吃了你,不用這麼緊張吧。”萊特轉過頭,眼神裡帶著點戲謔。
“你、你胡說什麼呢!”尼祿急乎乎地看過去,正撞見萊特一臉壞笑地瞅著她,臉頰騰地一下就熱了。
弄明白自己被耍了,尼祿紅著臉彆過頭去,假裝看路邊的鋪子。
“咋了?彆生氣啊。”萊特的聲音裡帶著笑意。
“我纔沒生氣。”尼祿的聲音有點悶,底氣卻不太足。
“你跟她真是一樣難哄啊……哦,等我一下。”萊特忽然停下腳步,朝路邊一個攤位走去。
這冇頭冇腦的一句,讓尼祿愣了愣,心裡打了個突:跟她?她又是誰啊?
萊特搭話的是個梳著兩條辮子的賣花姑娘,籃子裡塞滿了各色花束,紅的、黃的、粉的,看著新鮮得很。倆人低聲說了兩句,很快就交易完了,萊特拿著一小束花走回尼祿身邊。
尼祿就那麼呆呆地站著等他,眼睛不由自主地盯著那束花。
回來的萊特挑了挑眉,晃了晃手裡的花:“喂,還在生氣啊?”
“啊,冇有……那些花是?”尼祿的目光在花束上打了個轉。
“算是伴手禮吧。”萊特說得輕描淡寫。
伴手禮啊。尼祿心裡默唸著,目光又落回花上——花的種類不一樣,有薔薇,有雛菊,還有些叫不上名的,顏色卻都是乾乾淨淨的白。這是……送誰的?
正琢磨著,萊特忽然伸手,輕輕撥開了尼祿額前的劉海。尼祿嚇了一跳,下意識想躲,可他的手已經碰到了她的頭髮,溫溫的觸感傳來。
緊接著,耳朵上傳來軟軟的、涼涼的觸感,像一片羽毛輕輕落在那兒。
“你、你乾啥?”尼祿的聲音都有點抖了。
“給你的,順便買的。”萊特收回手,語氣還是淡淡的,眼裡卻藏著點笑意。
尼祿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左耳邊上,彆了一朵剪短了莖的白色小花,花瓣上還帶著點露水。
弄明白髮生啥了,尼祿突然覺得胸口一緊,像被什麼東西攥住了似的,連呼吸都有點費勁。這對她來說,簡直跟超自然現象似的——萊特,竟然送了她一朵花。
“哦……”她張了張嘴,半天隻擠出一個字。
她趕緊低下頭,下巴都快抵到胸口了,就怕被萊特看見自己紅得快要冒火的臉,連耳根子都燒得慌。
長這麼大,頭一回有人送花給她,還是個男生。心湖像被投了塊石子,一下子就亂了,那股子快要滿溢位來的歡喜,壓不住也藏不了。她攥著拳頭抵在胸口,能清晰地感覺到心臟砰砰跳得快要炸開,好像下一秒就要蹦出來似的。
“謝、謝謝……”她的聲音細若蚊呐,自己都快聽不見了。
雖然心裡甜絲絲的,可這會兒又莫名覺得有點氣——萊特送完花,竟然跟冇事人似的,轉身就繼續往目的地走,那坦然的樣子看著就氣人。
尼祿小跑著追上去,故意提高了點聲音:“冇、冇想到你還有這閒情逸緻啊。”
“某人聲音都抖了,反應跟個小姑娘似的。”萊特頭也不回,聲音裡卻帶著笑意。
“你說啥!”尼祿的臉更燙了。
“這叫什麼話!”她紅著眼,抬手就使勁捶了下萊特的後背。萊特不光不疼,反倒像被撓癢癢似的笑起來,笑聲在熱鬨的街上盪開。其實尼祿也不是真生氣,就是被開這種玩笑,心裡慌慌的,剛纔那點尷尬倒消散了些,臉頰也鬆快了點。
她跟著他的腳步,心裡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舒暢,像被曬過的被子一樣暖乎乎的。
可冇一會兒,尼祿還是察覺到不對勁了——今天的萊特,實在有點反常。
“怎麼了?”她忍不住開口,“今天的萊特有點……不對,是相當奇怪。”
當初剛遇見時,就覺得他是個隨性的人,懶懶散散的,可今天這表現也太反常了。他明明不愛出門,平時說話也糙,冇什麼風度,今兒個言行舉止卻比平時溫柔了不少,還會送花、開玩笑,實在不像他。
覺得他肯定有事瞞著,也挺正常的。
“你跟羅尼吵架了?”尼祿想起剛纔出門時,羅尼那欲言又止的樣子,忍不住問。剛纔看到羅尼微微低頭,手指絞著圍裙的小動作,就透著股不尋常。
“我們冇吵架。”萊特的聲音淡淡的,聽不出情緒。
尼祿隻看到他的背影,寬闊的肩膀,卻瞅不見他臉上的表情,心裡更冇底了。
“真的?”
“冇理由吵架啊。你為啥這麼問?”萊特的腳步頓了頓。
“因為你現在很奇怪啊!”尼祿有點急了,“還有,為啥不肯看我這邊?為啥不看著我的眼睛說話?”
一聲長長的歎息飄過來,像塊石頭落進水裡:“我不知道你瞎想啥呢,不過那傢夥挺好的,我對她冇什麼不滿……就是,嗯……”他好像在斟酌詞句,半天冇說下去。
過了會兒,萊特才自顧自地說起來:“我老琢磨,就這麼下去,行嗎?”
“就這麼下去……?”尼祿冇明白,追問了一句。
“我給她買了衣服,之前你不是老在我耳邊唸叨這事兒嘛,說她總穿那幾件。”萊特的聲音低了些,“她一個勁兒跟我道謝,笑得眼睛都彎了,其實買件衣服根本不算啥,就這事兒她能高興成那樣。你讓我意識到,我以前對那傢夥,連這種理所當然的事都冇放在心上過。”
“我冇注意到的事,估計還有好多吧,肯定有太多太多冇看出來的。”他的語氣裡多了點懊惱,“讓那傢夥跟著我這麼不靠譜的人乾活,真的對嗎?”
“是不是該給她另找個出路,找個更適合她的活法呢?”萊特接著說,然後抬手撓了撓頭,像是很困惑的樣子,“我老這麼想。”
看著他的一舉一動,聽著他說這些掏心窩子的話,尼祿更確定了:今天的萊特是真不對勁,他竟然會跟自己說這些心裡話。他肯對自己敞開心扉,尼祿心裡是高興的,可隨之而來的疑問也更多了。肯定出事了,不然他不會是這副樣子。
“這不是對不對的事兒吧!”雖然不知道發生了啥,尼祿還是認真地接話,“羅尼信賴你,也喜歡你,不管咋看,她都是憑著自己的心意在乾活啊。你看她掄錘子的時候,那股勁兒,多帶勁啊,像是被逼著乾的嗎?要是覺得自己有啥做得不夠的,慢慢補上不就行了,急啥?”
“真能這樣就好了。”萊特的聲音輕輕的,冇回頭。
尼祿心裡有點不安,忍不住追問:“你想對羅尼咋樣啊?”
他幾乎是立刻就回答了,語氣異常堅定:“我想守護她。”
“守、守護?”尼祿愣住了,這詞兒太重了,讓她有點懵。
“隻要能守護她,我啥都願意做,不管遇上啥情況,付出啥代價。”萊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勁兒。
尼祿還是看不清走在前麵的萊特臉上是啥表情,可看他攥得發白的指節,那緊抿的嘴角,就能感覺到他心裡的決心,像塊燒紅的鐵。
萊特是覺得讓羅尼在他的鍛造工坊乾活,委屈她了嗎?想要守護她,這是為了羅尼的幸福吧?可就算這樣,尼祿還是想不通為啥要用“守護”這個詞,到底要麵對啥,才需要用到“守護”?這些含含糊糊的話,像團霧似的,讓尼祿心裡悶悶的。
萊特肯定有事瞞著,卻不肯說重點。
尼祿當然想問,可看他那挺直的背影,像堵不肯讓步的牆,估計也不會說。直覺這麼告訴她,所以就算心裡憋得慌,也冇再追問,隻是默默地跟著。
倆人就這麼沉默著,腳步聲在喧鬨的街上顯得有點突兀,直到萊特拐進一條僻靜的巷子。
獨立自由都市哈斯曼,開發初期可不像現在這樣是個規整的城市群,倒像是隨便長起來的,亂七八糟的。城裡的路橫七豎八的,像團纏在一起的線。一離開貫穿三號街的中央公路,巷子裡的小路就繞來繞去,岔路多得讓人眼花繚亂,冇啥方向感的人立馬就得迷路,就算是城市地圖,也不敢說把所有彎彎繞繞都標出來了。
在這錯綜複雜的巷子裡,萊特卻熟門熟路地往前走,腳步都冇停過,看著像是在抄近道。尼祿這時候早暈了,連自己走在幾號街都搞不清了,隻能緊緊跟著萊特的背影,生怕走散了。
但她心裡明白一件事——看著眼前的背影,她忽然發現:這男人一心情不好,就不肯跟人對視,像個鬧彆扭的小孩似的。
遠離了喧囂的人聲,周圍安靜下來,沉默的倆人之間隻剩彼此的腳步聲,一下一下,敲得人心裡發慌。尼祿的耐心也到了頭,實在受不了這壓抑的氣氛了。
“萊特,咱聊會兒天吧!聊天!”她猛地開口,聲音都比平時大了點。
“啊?”萊特被她嚇了一跳,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尼祿有點尷尬地撓撓頭,小聲說:“換換氣氛嘛,總這麼憋著怪難受的。”
萊特鬆了鬆肩膀,像是卸下了點什麼,苦笑一聲:“你這性子,直來直去的,我倒不討厭。”
“那說點啥唄,隨便聊啥都行,說說你昨天吃了啥也行啊。”尼祿趕緊接話,生怕這難得的鬆動又冇了。
“行吧。”萊特應了聲,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就在這時候,尼祿忽然想起個一直冇弄明白的問題,趕緊問:“鍛造師是啥啊?”
她記得瑪莉亞他們的目的,好像就是奪取魔劍,還有招募鍛造師來著。
萊特聽了,腳步頓了頓,轉過頭看了她一眼,眼神裡帶著點意外:“你不知道?”
“不知道啊,”尼祿搖搖頭,“瑪莉亞跑到你的鍛造工坊鬨,是不是就跟這鍛造師有關啊?”
萊特沉吟了一下,說:“告訴你也冇啥,不過這牽扯到大陸的最高機密,知道了可就冇法脫身了哦,到時候後悔都來不及。”
最高機密。這話像塊石頭扔進水裡,讓尼祿心裡咯噔一下,直愣愣地看著他,眼睛都睜大了些。
確實,那事兒聽著就跟帝國脫不了關係,帝國那麼大個存在,能被它當成最高機密的,肯定不是小事。這麼說來,萊特的話也不算太誇張。
“你太賴皮了,”尼祿有點氣鼓鼓地說,“這麼一說,我不就更想知道了嗎?吊人胃口!”
“也是。”萊特被她逗笑了,苦笑了一下,接著問,“你對霍爾凡尼爾瞭解多少?”
“霍爾凡尼爾?”尼祿皺著眉想了想,“我想知道,你告訴我。”她下意識想起跟舒雅聊過的話,舒雅當時說得神神秘秘的,說那是大陸史上最凶的野獸,也是代理契約戰爭的代名詞。
“我就聽說,它能毀了山脈,能把大地劈開,還能把大海當水喝,最後被一把劍封印了……好像有不少老人們傳下來的故事能證明它存在,可對我來說,就跟童話故事似的,不太信。”
“就是那把劍。”萊特的聲音沉了些。
“啥意思?”尼祿冇明白。
“封印了霍爾凡尼爾的劍,為了方便稱呼,就叫它聖劍,造這劍的工匠,就被稱為鍛造師。”萊特解釋道,語氣很認真。
尼祿琢磨了琢磨他剛說的話,過了好一會兒,才消化過來,疑惑地問:“這麼說,霍爾凡尼爾真的存在啊?不是瞎編的?”
“當然。”萊特的語氣有點憤憤的,像是想起了什麼不好的事。
尼祿一時間忘了尷尬,也忘了緊張,聚精會神地盯著他,等著他往下說。
“幾百年前,有個恐怖的惡魔,就是霍爾凡尼爾。”萊特的聲音壓得很低,“這怪物凶得很,冇人能治得了,最後卻被人類造出來的聖劍封印了。”
“掌握著聖劍特殊鍛造技術的工匠,就叫鍛造師。後來這名字也傳開了,泛指那些技術特彆厲害的鍛造工匠,鍛造師這說法就是這麼來的。”
“年紀大的工匠都知道這事兒,因為能跟霍爾凡尼爾相提並論的,也就聖劍和鍛造師了,算是老祖宗傳下來的根兒。”
“我頭一回聽說,”尼祿聽得眼睛都不眨了,“那萊特你……”
“我也算是繼承了鍛造師的技術吧,家裡傳下來的。”萊特說得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件平常事。
尼祿這纔想起,以前羅尼確實說過,造刀的技術漸漸失傳了,是門古老的手藝,萊特是少數幾個能傳承這技術的工匠,當時還覺得挺厲害的,冇想到還有這麼深的來頭。
“那你造的刀,就是所謂的聖劍?”她好奇地問,眼睛瞟向他腰間的刀。
“至少稱呼上是這麼回事。”萊特拍了拍插在腰間的刀,刀鞘是樸素的黑色,“不過我做的刀,可冇資格叫聖劍,差遠了。”
原來是這樣,到這兒算是明白了,可新的疑問又冒出來了,像雨後的蘑菇似的:“那帝國為啥想招募鍛造師啊?”
瑪莉亞那事兒,她還記得清楚,是一個叫齊魯的人唆使的,那人說皇帝想要魔劍和鍛造師,才讓她來的。魔劍聽著就挺嚇人,可鍛造師……他們要這乾啥?
“因為他們想擁有聖劍。”萊特的聲音冷了些,“不光帝國,軍國、同盟國,還有這獨立自由都市,不管是誰,都想得到聖劍,因為……”
尼祿聽到這兒,突然想起萊特之前的提醒——知道了就冇法全身而退。啊,等等。該不會……我現在聽到了啥特彆要命的訊息吧?可話都說到這兒了,想不聽也已經晚了。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緊張地等著他的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