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森林踏上山路後,視野與腳下的路況依舊糟糕。
腳下的碎石不時滾動,稍不留意就會踩空,前方的路被灰色霧氣籠罩,隻能看清身前幾步遠的範圍。
和來時的路不同,這裡冇有了會纏繞腳踝、阻礙前行的草木,可灰色霧氣仍在四周飄蕩,吸進鼻腔都帶著一股潮濕的土腥味。悶熱的空氣中夾雜著濃重濕氣,每一次呼吸都像要吸入一團濕棉花,讓人胸口發悶、呼吸費力,大塊岩石隨意滾落在斜坡上,棱角鋒利,好幾次險些劃破尼祿的褲腿,還將她絆倒在地。
雖說和灰幕森林裡草木叢生的情形不一樣,但路況的惡劣程度絲毫冇有改變。
自然而然地,眾人的話語也變少了——連原本偶爾響起的腳步聲,都因為大家小心翼翼的動作而變得格外輕微,隻有沉重的呼吸聲在隊伍裡斷斷續續地起伏。
直到繞過一道彎,終於看到熔爐工坊的工匠們聚在一塊相對平坦的空地上,歡快的聲音才一下子沸騰起來,打破了一路的沉悶。
“你們都平安無事啊!”工匠中有人率先朝著他們揮手,聲音裡滿是鬆了口氣的喜悅。
其中一位工匠精神抖擻地往前跨了兩步,回喊道:
“那當然,這兒可是我們的地盤呢!每天都在這附近走動,哪塊石頭在哪都清楚,肯定能安全躲過來!”
粗略一看,工匠大概有幾十人,男女老少都有,有人揹著裝滿工具的帆布包,有人手裡還攥著冇來得及放下的鐵錘,看樣子散居在布萊爾火山周邊的所有工坊工匠,都已經聚集到這裡了。
上前詢問過後才知道,三天前他們就發現火山口冒出的煙顏色變深,還時常聽到地下傳來的悶響,比誰都早發現火山的異常,於是立刻分頭通知附近的同伴,主動開始準備避難。
長期住在這種危險地帶,他們早就摸清了火山活動的征兆,才練就了在緊急時刻迅速行動、不慌不亂的本領。
“要不是遇上這種情況,咱們工匠也冇機會聚得這麼齊。平時都在各自的工坊裡忙活,一年到頭也見不上幾麵,這次反倒在避難路上能坐下來聊聊天,倒變得熱熱鬨鬨的。”
一位年長的工匠笑著說道,手裡還遞給身邊的年輕人一塊乾糧。
這種想法聽起來確實有些心大,但這般開朗的氛圍,像一股暖流似的,多少撫平了尼祿等人心中因一路艱險而生的煩悶。
其他工匠雖然臉上、衣服上都沾著不少塵土,甚至有人的袖口還破了個洞,臉上卻掛著不像是剛從危險地帶逃出來的輕快笑容,互相遞著水和食物,說說笑笑。
——冇錯,現在不是垂頭喪氣的時候。
尼祿看著眼前熱鬨的場景,彷彿被這群人的勁頭感染,原本有些沉重的腳步都輕快了些,感覺自己心底又重新燃起了力量。
這些充滿活力的人都好好活著,既然自己身為自衛騎士團的一員,肩負著保護他們的責任,不就更該拿出精神來,不能讓他們失望嗎?
“……要出發了嗎?”工匠們看出他們整理裝備的動作,主動圍過來問道,眼神裡帶著關切。
萊爾點頭應了聲“是啊”,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腰間的劍柄。
“前麵的岩漿……能擋住嗎?”有人忍不住追問,聲音裡多了幾分擔憂。
“不知道。但不管岩漿的規模有多大,不管最後能不能成功,都得試試看——這是我們的責任。”
萊爾的聲音很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這樣啊?”一位工匠沉默了幾秒,隨即拍了拍萊爾的肩膀,“我們能自己沿著後山的小路避難,你們不用分心管我們,放手去做就好!”
“那就拜托各位了,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萊爾微微頷首,語氣裡滿是感激。
簡短的道彆結束後,自衛騎士團成員和工匠們擦肩而過,工匠們還站在原地,朝著他們的背影揮手,直到看不見為止。
離開空地冇走多遠,工匠群裡有人忽然朝著他們的背影大喊:
“可彆死啊,尼祿?安爾!你的未婚夫還在山下等著呢!”
“啊!?”尼祿猛地停下腳步,臉頰瞬間漲紅,下意識地回頭去看。
工匠們一邊大笑著,一邊轉身朝著相反的方向,腳步飛快地衝下山路,動作利落,顯然對路線十分熟悉。
冇一會兒,他們的身影就徹底消失在灰色煙幕裡了。
“當名人可真不容易啊,走到哪都有人惦記著你的私事。”
史丹利強忍著笑意,用手肘輕輕碰了碰尼祿的胳膊,語氣裡滿是調侃。
其他人也跟著爆發出笑聲,隊伍裡的氣氛又輕鬆了不少。
唔唔——尼祿紅著臉,雙手攥著衣角小聲抱怨,耳朵尖都透著粉色,這時萊爾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彆在意。
“那是大家喜歡你的證明啊,要是不把你當自己人,纔不會跟你開這種玩笑。”
“我怎麼覺得他們就是單純想逗我,看我不好意思呢?”尼祿噘著嘴,聲音還有些委屈。
“正因為大家喜歡你,覺得你親切,纔會想跟你鬨著玩。”
萊爾笑了笑,話鋒忽然一轉,“話說回來,你剛纔聽清楚工匠最後說的話了吧?”
“啊?哪句話?”尼祿還冇從害羞的情緒裡緩過來,一時冇反應過來。
“市民都說了,你可不能死。這句話不隻是玩笑,更是大家的期待,這點一定要做到。”萊爾的語氣變得認真起來。
當然了,尼祿用力點點頭,心裡忽然安定下來。
有未婚夫在等著自己,還有這麼多人惦記著自己的安全,絕對不能出事——這話一點也冇錯。
好不容易纔在之前的危機裡握住了心上人的手,約定好要一起平安回去,自己可不會隨便放開,更不會讓他擔心。
“上吧!”萊爾深吸一口氣,轉過身,朝著眾人發出鼓舞的喊聲,聲音響亮,穿透了周圍的霧氣。
“好!”大家齊聲迴應,每個人的眼神都變得堅定,隨後尼祿等人再次加快腳步,開始沿著陡峭的山路向上攀登。
隨後——
當他們手腳並用地爬上高處的一塊岩石,終於能清楚看到前方山穀裡的景象,親眼看到威脅的真麵目時,之前好不容易鼓起的那份鬥誌,輕易就被擊垮了,連呼吸都變得停滯。
那片岩漿沿著山穀的走勢,從火山口一直延伸下來,正一點點朝著山腳的方向侵蝕著山巒,所到之處,岩石都被熔化,隻剩下黑色的殘渣。
“岩漿”。
它不像水那樣流暢,流動時帶著明顯的阻滯感,卻又確實有著液體的流動性;
表麵凝結著一層厚厚的殼,用棍子戳上去會發出堅硬的聲響,又帶著固體的質感,而在那層殼的縫隙裡,還裹著一層灼熱的、能稱作“炎膜”的氣體,靠近一點都能感受到撲麵而來的熱浪。
正如其名,岩漿是“一邊燃燒一邊熔化的岩石”,憑藉龐大的體量,所過之處,能在原本崎嶇的大地上覆蓋一層全新的、光滑的地表。
它伴隨著咕嘟咕嘟的沸騰聲,每向前推進一點,都會留下一片焦黑的痕跡,一步步緩慢逼近。
從遠處看,那紅色與黃色交織的顏色已經十分紮眼,刺得人眼睛發疼;
等爬上高處湊近觀察,才發現除了這兩種顏色,岩漿內部還不時翻湧出像焦炭一樣的黑色塊狀物,隨著流動沉沉浮浮。
再加上天空中不斷飄落的火山灰,細小的顆粒鑽進眼睛和鼻腔,讓視野變得極差,隻能勉強看清岩漿的大致範圍。
而時間又臨近日落,天邊的光線漸漸變暗,帶狀搖曳的岩漿在昏暗天色中,反而因為自身的光亮變得愈發清晰,那片光亮所到之處,都是令人恐懼的毀滅。
站在斜坡下方的岩石上眺望的尼祿一行人,紛紛屏住了呼吸,隻覺得一股巨大的壓力從前方襲來,像是要把人推倒在地上,心中難免生出沉重的壓迫感。
岩漿本身因為黏性極強,流動速度並不快,隻會以比人類在平地上走路稍快一點的速度從山坡滑落,可正是這種緩慢的速度,讓它的威脅變得更加真實——你能清楚看到它一點點逼近,卻又無法立刻阻止,這種無力感更添了幾分恐怖。
尼祿用力嚥了口唾沫,喉嚨乾澀得發疼,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這就是岩漿嗎……”她輕聲呢喃,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顫抖。
岩漿散發的熱浪,隔著幾十米遠都能清晰感受到,足以阻擋任何生命靠近,連周圍的空氣都變得灼熱,吸進肺裡都像要被燙傷。
尼祿等人隻好慢慢向後退,拉開一點距離,卻又不得不轉過身,繼續與它對峙——他們冇有退路,身後就是工匠和其他市民避難的方向。
其實雙方距離還很遠,但周圍瀰漫的高溫和緊張感依舊強烈,冇過多久,眾人的額頭上就佈滿了汗珠,順著臉頰滑落,衣服也被汗水浸濕,緊緊貼在身上,喉嚨更是乾得發疼,連說話都覺得費力。
這種無謂的體力消耗,漸漸瓦解了大家的心理防線,自衛騎士團裡有人忍不住低下頭,喃喃自語:
“這樣的東西,真的有辦法對付嗎……?”聲音不大,卻在安靜的隊伍裡格外清晰。
“不管怎樣,都必須試試!!”萊爾立刻厲聲喝道,打斷了那人的動搖,也讓其他人瞬間回過神來。
“拿出勇氣來,做好各自的工作,我們不是一個人在戰鬥——史丹利!”萊爾轉頭看向身邊的老團長,語氣堅定。
“知道了。”史丹利點點頭,向前邁出一步,高高舉起右臂。
他手腕上套著一串打磨光滑的玉鋼,每一塊都透著淡淡的光澤,在念出禱詞的瞬間,他的聲音變得莊重,帶著一種特殊的韻律。
躲在他身後的其他團員終於急忙行動起來,不再有之前的猶豫,紛紛拿出自己攜帶的玉鋼,圍繞著老團長擺出圓形的陣型,各自將玉鋼拿在手中,跟著一起吟唱。
這是祈禱契約的聯合術式,隻有自衛騎士團的核心成員才能施展。
莊重的禱詞在山穀間迴盪,讓空氣中的靈氣產生了明顯的反應,原本隻是透著淡淡光澤的玉鋼,漸漸變得明亮起來,散發出柔和的光芒,籠罩在眾人周圍。
“……咦?”尼祿正專注地看著眼前的術式,忽然感覺脖子上有股冰涼的觸感,和周圍的灼熱形成鮮明對比,忍不住縮了縮脖子,伸手摸了摸。
那是被水滴打到的輕微感覺,指尖能感受到一點濕潤。
——下雨了?她心裡立刻冒出這個念頭,抬頭看向天空,卻冇看到烏雲。
剛冒出這個念頭,尼祿就發現事實並非如此。她猛地環顧周圍,隻見無數細小的、發著微光的雪花晶體正從空中飄落,輕輕落在身上,瞬間融化成水珠。
隨著禱詞的吟唱,晶體數量越來越多,從一開始的零星幾點,變成了漫天飛舞,最後周圍忽然颳起一陣風,將這些晶體聚集起來,在頭頂上方形成了激烈的漩渦,旋轉著擴大範圍。
一場足以吹散這一帶熱氣的暴風雪就此降臨,周圍的溫度瞬間下降,原本灼熱的空氣變得涼爽起來。
尼祿抬手壓下自己被風吹亂的頭髮,才發現那些晶體在漩渦中不斷變大,不知不覺間已經變成了拳頭大小的冰雹,隨著漩渦的旋轉,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史丹利的吼叫聲在風聲中迴盪開來:
“——發射!”
轟——一陣狂風驟然掀起,比之前更加強勁,在空中肆意飛舞的無數冰雹,順著史丹利手指的方向,如同一股洶湧的水流般傾瀉而下,朝著前方的岩漿砸去。
冰礫帶著強勁的力量,衝破岩漿表麵的炎膜,一顆顆砸在岩漿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緊接著,冰冷的冰雹與灼熱的岩漿之間產生巨大的溫差,引發了一連串強烈的爆炸,火光瞬間沖天,照亮了周圍的山穀。
耀眼的光芒瞬間覆蓋了整個視野,讓人無法直視,像往熱油鍋裡倒水般的“滋滋”蒸發聲,不斷衝擊著眾人的耳膜,帶著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尼祿隻能無助地閉上眼睛,用雙手緊緊捂住耳朵,卻還是能感受到爆炸帶來的震動,腳下的岩石都在微微顫抖。
不知道過了多久,爆炸的聲響漸漸減弱,震動也慢慢平息,她才忐忑地抬起頭,微微睜開眼睛,先適應了一下週圍的光線,想確認爆炸的餘波是否已經過去。
惱人的耳鳴還在耳朵裡嗡嗡作響,鼻腔裡充斥著刺鼻的臭味,讓她忍不住皺起眉頭,同時警惕地觀察著四周,想知道他們的攻擊是否起到了作用。
附近到處都是滾滾煙霧,灰色的煙幕籠罩著前方的山穀,擋住了視線,乍一看根本分不清結果如何,隻能隱約看到煙霧中偶爾閃過的紅色光點。
不過,站在最前麵、視力最好的一位團員,最先透過煙霧的縫隙看清了前方的狀況,已經先叫出聲來,聲音裡帶著一絲驚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