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這樣吵吵嚷嚷的日子冇過多久就結束了。“封印再強化”實施已經過去十天，這場把獨立自由都市整個區域都捲進來的騷動，總算大致恢複了平靜。街上不再有之前那種四處奔忙的慌亂，連人們說話的聲音都比之前低了不少。
也正因為這樣——前幾天移居計劃的第一批人已經出發了。出發那天清晨，天還冇亮透，不少市民都來送行，有人偷偷抹著眼淚，有人反覆叮囑要注意安全，直到士兵們帶領隊伍走遠，送行的人才慢慢散去。
大家的移動方式是徒步。在軍國士兵的引導和護衛下，人們依次前進，腳步不算快，卻很堅定。有人和家人、朋友一起分擔著背行李和食物，揹包帶子勒在肩上，留下淡淡的紅印；也有人用貨車搬運物資，貨車行駛得很平穩，生怕顛簸弄壞裡麵的東西。作為第一批移居者，他們一路往南走去，朝著預先規劃好的安置點前進。
另一方麵，人口減少後的市區失去了往日的活力，開始隱隱透著一股寂寞的氣息。原本熱鬨的街道變得空曠，很多住戶門上掛著鎖，窗戶也緊閉著。第二批及之後等待移居的市民們，為了緩解彼此的焦慮，就算冇什麼事，也會聚集到同一個地方。一群群人分彆占著空蕩蕩的街角，有時沉默地坐著，有時低聲交談幾句，話題大多離不開接下來的移居和都市的未來。
而人們特彆容易聚集的地方，就是獨立自由都市的中心。這裡原本是全市最繁華的區域，現在雖然不如以往，但相比其他地方，還是多了些人氣。
那兩條呈十字形穿過三號街的大馬路，還算有幾分熱鬨。偶爾能看到幾個趕路的人，還有些攤販擺著簡單的攤位，售賣少量蔬菜和日用品。
這天，羅尼為了買東西來到了這裡。她出門前特意檢查了揹包，確認裡麵裝著購物清單和錢袋，清單上列著麪粉、鹽、針線等日常用品，都是工坊裡急需的。
時間已經過了中午，太陽稍微往西偏了些，街上的影子也拉長了些。但關門歇業的商店還是比正常營業的多，不少店鋪門上貼著“暫停營業”的紙條，有些甚至連紙條都冇貼，隻是緊緊關著門。就算是開著門做生意的店，大多也是店主想打發時間，店裡冇什麼客人，擺出來的商品數量自然少得可憐，貨架上有不少空位。
不過，店裡的人幾乎都認識羅尼，看到她進來，都會熱情地打招呼，總會從裡屋拿出冇擺上貨架的東西給她。那些東西大多是新鮮的蔬菜或者儲存得很好的乾貨，都是店主特意留著的。萊特“聖劍鍛造師”的身份已經廣為人知，大家都知道他在為守護都市努力，作為徒弟的羅尼也跟著被大家記住了。為了把獨立自由都市的未來托付給這師徒倆，大家都願意免費把店裡的商品送給羅尼，覺得這是自己能為都市做的一點小事。
“我們都支援你！”“你可得繼續加油啊，跟著萊特先生好好乾！”“把這個也帶上吧，家裡還有不少呢！”……每句話裡都透著真誠的鼓勵。
每次聽到這些話，羅尼都顯得很不安，不停地低頭道謝，雙手有些無措地握在一起。她知道大家的好意，但總覺得接受免費的東西心裡過意不去。
“謝、謝謝大家！可是，錢還是請收下吧。這種時候還開門做生意，已經幫了我大忙了——”她一邊說，一邊從錢袋裡掏錢，動作有些急切，生怕店主拒絕。
好不容易付了錢，羅尼才離開商店。她把買好的日用品小心翼翼地塞進揹包，拉好拉鍊，往下一家店走的時候，忍不住歎了口氣。她抬頭看了看前麵幾家店的方向，心裡清楚，接下來恐怕還要重複同樣的情況，一想到這兒，她就覺得有點累，不是身體上的累，更多是心裡的負擔。
——我當然很感激大家的心意，也知道大家是真心想幫忙……
可羅尼心裡清楚，隻有自己占好處是不行的。畢竟都市裡的每個人都在努力，不管是普通市民，還是自衛騎士團的成員，或是萊特，大家都在跟困境抗爭，都在為了能好好活下去、為了都市的未來付出。所以特意給某個人方便，並不是件好事，這樣會讓她覺得自己比彆人特殊，心裡很不踏實。
“……啊，對了，麪粉也快用完了。”羅尼突然想起“羅妮”工坊裡的糧食儲備問題，之前整理倉庫的時候，就發現麪粉袋已經快空了，今天必須買到。
想到這裡，羅尼不自覺地加快了腳步，腳步比之前更急促了些。她看了看天色，太陽又往西移了些，心裡盤算著：回去之後還有鍛造的活兒等著她，那些聖劍的零件還冇打磨好，不能在外麵耽擱太久——雖然心裡這麼想，可腳步卻因為剛纔的思緒，稍微慢了一點……
……就在這時，羅尼卻突然停下了腳步，身體僵住了，原本往前邁的腳停在半空中，然後慢慢收回。
“…………”她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站在原地，耳朵微微動了動，仔細聽著周圍的聲音。
說實話，自從走到這條大馬路上，她就一直在意一件事。那種感覺很微妙，像是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讓她有些不自在。
移居計劃還冇開始的時候，這裡總是人擠人，到處都是聲音，就算有目光盯著自己，也很容易被其他動靜掩蓋，所以可能很難察覺。一開始，她也以為是自己多心，是因為最近事情太多、精神太緊張才產生的錯覺，特意裝作冇這回事，努力把注意力放在購物上。
——難道有人在跟蹤我？這個念頭越來越清晰，讓羅尼的心跳稍微加快了些。
羅尼冇有立刻回頭，而是先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的表情儘量自然，然後才悄悄回頭往後看，動作很輕，生怕被對方發現。
她很快就看到了那個人，就站在大馬路的正中間，周圍冇有其他行人，顯得格外突出。
那是個格外惹眼的女人，年紀頂多不超過三十五歲，看起來很年輕，但氣質卻很沉穩。一頭烏黑蓬鬆的頭髮隨意地披在肩上，透著強烈的野性，冇有刻意打理的痕跡。她的眼神很亮，像鎖定獵物似的炯炯有神，目光很銳利，讓人不敢直視。她身材高大，比一般的男人還要高些，而且肌肉結實，能看出身體很有力量，身上穿著獨立自由都市裡很少見的純白色法衣，法衣很乾淨，冇有一點汙漬，材質看起來也很特彆。從穿著和氣質來看，她應該不是本地人，本地很少有這樣打扮和氣場的人。單看這高大的個子和結實的身材，很容易讓人誤以為是男人，但能確定她是女性，是因為法衣下麵明顯隆起的豐滿胸部，打破了外形上的硬朗感。
而且，從她那銳利的眼神來看，怎麼看都像是在緊緊盯著自己，冇有看周圍的其他東西，視線一直落在羅尼身上。
自從走進這條大道，羅尼就一直感覺到有視線落在自己身上，那種感覺斷斷續續，卻很清晰。一開始她以為是心理作用，刻意忽略，可每次從店裡買完東西出來，剛走到街上，總能感覺到那道視線，而且比在店裡時更明顯。對方那極具威懾力的模樣，再加上身上隱隱散發出的生人勿近的氣息，讓羅尼心裡很不踏實，實在冇法繼續忽略。
羅尼心裡發慌，手心微微有些出汗，但還是鼓起勇氣，朝著對方走了過去。她的腳步有些慢，每走一步都在心裡給自己打氣，走到對方麵前幾步遠的地方停下，纔開口問道，聲音有些輕微的顫抖：
“請問……要是我弄錯了，先跟您說聲抱歉……您找我有事嗎？”
高個子女人低頭看著羅尼，因為身高差，羅尼需要微微抬頭才能看到她的臉。女人的表情很嚴肅，冇有多餘的情緒，聽到羅尼的話後，嚴肅地挑了挑一邊的眉毛，眼神裡多了幾分探究。
她冇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幾秒鐘，然後才慢慢開口，說話時用了丹田發力，發出的聲音很低沉，很有穿透力，能清楚地傳到羅尼耳朵裡：
“冇事，就是對你有點好奇。”
“呃……”羅尼聽到這個回答，愣了一下，冇明白對方的意思，眼神裡滿是疑惑。
好奇？羅尼疑惑地歪了歪頭，心裡開始琢磨：自己最近的生活很簡單，白天都在跟軍國的聖劍師一起努力鑄劍，從早上開始就待在工坊裡，敲打著金屬，打磨零件，很少出門；晚上又要跟大家研究打造聖劍的必要條件，經常討論到很晚，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有時候忙得連澡都忘了洗，隻顧著討論技術細節，難道是因為自己身上有味道了？所以對方纔會對自己好奇？羅尼忍不住抬起胳膊，快速地聞了聞自己的腋下，想確認是不是有異味。
“呃，請問您好奇的是……哪方麵呢？”羅尼放下胳膊，還是冇弄明白，隻好繼續追問，語氣比剛纔稍微鎮定了些。
“你的身體。”女人直接回答，冇有繞彎子，語氣很平淡，卻讓羅尼心裡一緊。
——果然是我身上有味道嗎！？羅尼心裡立刻冒出這個想法，臉微微有些發紅，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小步，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眼神躲閃著。
“小姑娘，我有件事想問你。”女人冇有在意羅尼的反應，繼續開口說道，語氣還是那樣低沉平穩。
“啊，您說。”羅尼立刻抬起頭，集中注意力，準備聽對方的問題，剛纔的不好意思暫時被壓了下去。
“這裡是哪兒？”女人環顧了一下週圍，然後把目光重新落回羅尼身上，問道。
“啊？”羅尼聽到這個問題，又愣住了，眼睛微微睜大，冇料到對方會問這個。她看了看周圍的街道和店鋪，又看了看女人，心裡滿是疑惑。
這女人怎麼看都不像是本地人，難道是迷路了？在這種緊張的時候來到獨立自由都市，而且還不知道自己身處的位置，難免讓人多想，羅尼心裡開始猜測對方的來曆。
“這裡是三號街的大道。”羅尼先回答了對方的問題，然後又補充道，“您要去什麼地方嗎？如果您知道大概位置，我可以幫您帶路。”她覺得對方可能是真的迷路了，出於好心，主動提出幫忙。
“……那我換個問法吧。這條街是什麼地方？”女人似乎對羅尼的回答不太滿意，或者說冇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稍微停頓了一下，換了個方式提問，語氣裡多了幾分認真。
羅尼冇明白這個問題的意思，和剛纔的問題有什麼區彆？她皺了皺眉頭，心裡滿是困惑，眼神裡帶著疑問看著對方：
“您是說……它是什麼？您是想知道這條街在都市裡的作用，還是其他方麵的資訊？”羅尼試著進一步確認對方的需求。
“這裡的景色、東西，還有人，我都是第一次見。”女人冇有直接回答羅尼的疑問，而是說出了自己的感受，她的語氣很平靜，聽不出是驚訝還是其他情緒，但能感覺到她確實對周圍的一切都很陌生。
女人說完，便環顧了一圈大馬路周圍的街景，目光從兩旁的店鋪、路上的行人，再到遠處的建築，慢慢移動，轉到某個方向時，視線突然停住了，不再移動，眼神也變得有些複雜。
那是都市的北方——也就是灰幕森林再往遠走的布萊爾火山。從這個角度能清楚地看到火山的輪廓，山頂被一層灰色的煙霧籠罩著。
如今火山還在不停地噴發，每隔一段時間就能看到有灰色的火山灰從山頂飄出來，順著風的方向擴散。噴出來的火山灰不僅蓋住了火山腳下的土地，讓那裡變成了一片灰色，甚至飄到了都市的上空，像一層薄紗一樣籠罩著市區，讓市區就算是白天，也一直是灰濛濛的，陽光很難完全穿透，天氣也顯得有些壓抑。以前頂多隻停在森林上空的火山灰雲，在地震之後範圍也擴大了不少，現在能覆蓋到市區的大部分割槽域。那景象，和現在大陸不穩定的局勢有種說不出的相似。
“隻有那座山冇變啊。”女人看著火山的方向，喃喃自語，聲音不大，卻能清楚地傳到羅尼耳朵裡，她像是在懷念什麼似的眯起了眼睛，眼神裡多了幾分追憶，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
恐怕——
她很久以前在這片土地上住過，後來因為某些原因離開了，現在重新回來，看到市區的街道、建築、人們的生活都跟當初比變化這麼大，所以纔會覺得驚訝，纔會對周圍的一切都感到陌生吧……羅尼看著女人的表情，心裡做出了這樣的猜測，覺得這樣解釋的話，似乎就說得通了。羅尼從對方的反應來看，覺得自己的猜測應該冇錯，至少能解釋對方為什麼對這裡既陌生又對火山有熟悉感。
——可不止是這樣。
羅尼心裡還有一種感覺，一種說不清楚的預感，從這個女人身上，能感受到一種不能隨便應付的特質，那種特質很特彆，讓她不敢放鬆警惕，總覺得對方不簡單。
“尤其是像你這樣的存在，太少見了。你身體裡混了幾樣東西？一、二、三、四……五樣？”女人的目光重新落回羅尼身上，眼神變得更加銳利，像是能看穿羅尼的身體，“我是因為聞到了奇怪的氣息，纔跟著你的，一開始還不確定是什麼，直到靠近了纔看清楚……冇想到裡麵的東西這麼複雜，外表倒挺正常的，一點都看不出來。”
女人緩緩說出的這番話，每一個字都像小錘子一樣敲在羅尼心上，讓羅尼的預感變成了確定，心裡的不安也越來越強烈。
這個女人絕對不是普通人，她能看穿自己身體的秘密，這是之前從來冇有人能做到的。
羅尼心裡很清楚自己的來曆，她是萊特的青梅竹馬——羅妮?菲斯簽訂惡魔契約後誕生的惡魔，而且她的身體還不是普通的惡魔軀體，是由多種物質組成的，這是她最大的秘密，除了萊特，幾乎冇有人知道全部。
作為祭品的，首先是“羅妮的**”，那是她存在的基礎；接著是吞噬了羅妮的“靈氣”，讓她有了生命的氣息；
然後是簽訂契約時，羅妮手裡拿著的——萊特?恩茲的處女作“刀的殘骸”，那把刀承載了萊特的心意，也成了她身體的一部分；
還有附著在刀刃上的“霍爾凡尼爾之血”，那是強大力量的來源，讓她擁有了不同於普通惡魔的能力；
最後是被意外完全捲入其中的“萊特的左眼球”——那是個意外，卻也讓她和萊特之間有了更特殊的聯絡；
就算不明白其中的原理，羅尼也知道自己的身體很特殊，可至少單看自己的外表，就能看出體內“混了好幾樣東西”，眼前這個女人還是第一個。羅尼緊張地嚥了口唾沫，喉嚨有些發緊，她看著女人，鼓起勇氣，聲音有些顫抖地問道：
“可……可以請教您的大名嗎？您到底是誰？”她太想知道對方的身份了，隻有知道了身份，才能稍微安心些。
“名字嗎？我忘了。”女人聽到這個問題，臉上冇什麼表情，語氣平淡地回答，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冇有絲毫隱瞞。
名字——既然她這麼說，不是不願意說，而是真的不記得了……羅尼心裡琢磨著，突然想到了一種可能，一個讓她有些驚訝的猜測。
“難道……您是魔劍？”羅尼脫口而出，說完之後又立刻後悔了，因為她馬上就意識到這個猜測有問題。
羅尼話一出口，就發現自己錯了。就算對方真的是魔劍，以魔劍的能力，又怎麼能輕易看穿自己的身體呢？魔劍感知的更多是氣息，而不是身體內部的組成。
至今為止，她已經遇到過不少魔劍了，和無銘也有過不少接觸，可至少那些魔劍從來冇提過她“身體裡混了幾樣東西”這種事。無銘說過，同為魔劍的話，能感受到彼此散發出的氣息，可羅尼是惡魔，不是魔劍，她的氣息和魔劍完全不同。如果對方能看透自己，那就說明她屬於彆的類彆——比如比魔劍更強大的存在之類的，擁有更特殊的能力。
——不，這也太離譜了。羅尼很快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覺得這個猜測太不切實際了。
羅尼對自己的想法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心裡想著：比魔劍更強大的存在？就算真有這種東西，也不會像這樣隨便走在大馬路上吧，那樣的存在應該更神秘，不會輕易出現在普通人麵前——
“我不是魔劍，但也算是很像的東西。”女人似乎看穿了羅尼的想法，直接開口打斷了她的思緒，語氣很坦誠，一點都不掩飾自己的身份。
女人頓了頓，然後大大方方地說：
“我是聖劍。”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讓羅尼瞬間僵住了，大腦一片空白，完全冇想到對方會是聖劍。
大概是因為她本身長相就比較嚴肅，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臉上冇什麼表情，看起來好像有點不高興。不過從她平淡的語氣來看，這應該就是她平時的表情，不是因為說出身份而有了情緒變化。
不管還愣在原地、張著嘴說不出話的羅尼，女子指向佈雷爾火山的方向。
“我是今天早上從那裡走到這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