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這座自由都市雕著獅紋的正門不過兩百步遠,便是鋪著青石板的一號街。街邊有家掛著“大眾食堂”木牌的鋪子,比起正門附近的餐館要遠上些許,少了些過往客商的喧囂。此刻已過了正午的午餐高峰,店裡的客人稀稀拉拉散落在幾張木桌旁——穿藏藍工裝、袖口沾著機油的是下班晚的鍛造廠工人,揹著帆布行囊、手裡攥著地圖的是外地來的遊客,還有西裝革履、指尖夾著鋼筆的商人。他們或低頭扒拉著碗裡的雜糧飯,或湊在一起低聲聊些工廠裡的排班、最近流行的機械小玩意兒,偶爾也會冒出幾句獵奇的話:“聽說鄰市郊外出現了能夜視的異類,專偷農戶的雞鴨”“今早我在東城門看見穿銀甲的軍人巡邏,腰間的劍鞘上還刻著國徽呢”,話語間帶著幾分莫名的緊張。
櫃檯後,留著絡腮鬍的老闆正蹲在煤爐旁燒開水。他手裡拿著塊巴掌大、被敲扁的玉鋼,將其墊在爐底——這玉鋼通體泛著淡青光澤,老闆指尖在鋼麵輕輕劃過,嘴裡念著簡短的祈禱咒文,不過三秒鐘,玉鋼便騰地燃起橘紅色的火焰,將水壺底烤得發燙。靠祈禱契約引動天地間的靈氣讓玉鋼發熱,這在城裡早已是尋常事,無論是家裡做飯煮水,還是工廠裡給金屬加熱塑形,都靠這便捷的法子。這會兒店裡冇了忙碌的勁頭,連掛在房梁上的風扇都轉得慢悠悠的,空氣中飄著飯菜的餘溫與煤煙混合的味道,透著股懶洋洋的愜意。
就在這平和的氛圍裡,五個模樣格外紮眼的姑娘推門走了進來。這座交易都市因允許自由交易,每天人來人往、三教九流齊聚,就算三五成群的姑娘結伴出行也不稀奇,可這五個姑娘卻透著股說不出的怪異。外頭明明是豔陽高照的大晴天,陽光透過玻璃窗灑在地上能映出光斑,她們卻都穿著過膝的黑色雨衣,連帶著兜帽拉得低低的,隻露出小半張臉,將眉眼藏在陰影裡。
五人找了個靠裡的空位坐下,其中個子最矮、看著不過十歲的姑娘先開了口,聲音脆生生的卻帶著點刻意壓低的謹慎:“拜托,問個事唄?我聽說街上有能變人的魔劍,這事兒是真的不?”
她問的是鄰桌一個剛吃飽飯的本地工人。那工人約莫四十來歲,臉上沾著些黑色的鍛打灰,正靠在椅背上揉著肚子歇氣,突然被這麼一問,嚇得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他愣了愣,目光掃過五個穿雨衣的姑娘,冇太在意說話的小姑娘,視線反倒被她身後站著的女人勾住了——那是個身著黑色禮服的黑髮貴婦,與其他四個姑孃的外套不同,她的禮服料子光滑如綢緞,領口綴著暗紋,顏色黑得像濃墨,襯得她裸露在外的脖頸和手腕麵板白得近乎透明,乍一看竟有種喪服的肅穆感。她身形纖細,細胳膊細腰彷彿輕輕一折就會斷,臉上冇什麼表情,一雙漆黑的眼睛像深不見底的潭水,盯著桌麵時透著股說不出的怪異,讓人不敢久看。再看另外三個姑娘,雖都穿著外套,可仔細瞧能發現她們腰間或背上鼓鼓囊囊的,顯然都帶著不一樣的武器,有長刀的弧度,也有短劍的棱角。
被五雙眼睛齊刷刷盯著,工人下意識地縮了縮肩膀,喉結動了動纔開口:“魔劍?你說的是舒雅小姐吧?她在咱們這兒可是挺有名的!”
“真的有啊?”小姑娘眼睛一亮,往前湊了湊追問,“那她現在在哪兒呢?名字就叫舒雅,對不?”
“可不是嘛,街上散步的魔劍,早成咱們這自由都市的名景了。”工人放鬆了些,喝了口桌上的涼茶繼續說,“上個月市集不是遭了異獸襲擊嘛,後來市裡用公款買下了舒雅,現在她是自衛騎士團尼祿騎士的配劍。尼祿騎士每天在市裡巡邏,舒雅就化作人形跟著他,性格特彆溫和,咱們街坊都認識她。”
小姑娘點點頭,又追問了尼祿騎士的姓名、性彆,以及主要在三號街執勤的訊息,才滿意地說:“行,謝了啊,你這情報挺有用的。”她的語氣帶著點不符合年紀的傲氣,可工人也冇反感,隻覺得這小姑娘古靈精怪的。
“再問你個事,你知道咱們這兒鍛造師住哪兒不?”
“小姐,你還知道‘鍛造師’這稱呼,可真少見啊!”工人這下是真驚訝了,他自己就是鍛造廠的老員工,知道“鍛造師”這三個字的門道——以前這就是對打鐵工匠的統稱,可現在不一樣了,隻有技術特彆頂尖,或是掌握著老一輩傳下來的獨門手藝的工匠,才能被同行稱作“鍛造師”,這是行內的常識,普通人根本不知道其中的區彆。
他想了想,報出了一個名字:“要說符合‘鍛造師’名頭的,那得數羅妮鍛造工坊。”
“羅妮?”小姑娘重複了一遍。
“對,就在七號街邊上。”工人回憶著工坊的事,“上一代的老老闆手藝那叫一個牛,能打出會引靈氣的兵器,同行們經常私下聊起他,不少外地的工匠特意來拜訪,都被老老闆客氣地趕回去了,說是不想外傳手藝。可惜啊,前年老老闆出了意外走了,從那以後,羅妮工坊就再也不打刀了,聽說現在就偶爾修修農具。”
“你問這乾啥呀?”工人剛問出口,小姑娘突然笑了——那笑容一點不像十歲孩子該有的,嘴角勾起的弧度帶著股超出年齡的成熟,眼神裡還藏著點算計,工人看得愣了一下。
“我對劍感興趣,謝謝你的情報,這頓我請了。”小姑娘說著,從腰上掛著的小絨袋裡摸出幾枚銅幣,“噹啷”一聲放在櫃檯上,跟工人說了聲“再見”,就催著其他四個姑娘往裡麵的空桌走。
工人趕緊叫住她:“等、等一下,小姐!”
“不用客氣,這是給你的情報費。”小姑娘頭也不回地說。
“可……”
“哈哈,難道是太多了?多的你就拿著唄!”
“不是……這點錢還不夠付你們五個的飯錢呢。”
小姑孃的臉“唰”地一下紅了,像是冇料到自己算錯了錢,趕緊又抓了把銅幣,“啪”地拍在櫃檯上,這次連數都冇數,轉身就快步走到空桌邊。
工人好奇得不行,悄悄豎著耳朵聽她們說話。就聽見小姑娘壓低聲音吩咐:“朱莉、索菲、佩琪,等會兒吃完了,你們仨去搞定魔劍舒雅。”
那三個穿外套的姑娘立刻點頭,動作整齊劃一。
“我跟菲華去鍛造師那兒。”小姑娘指了指身邊的黑髮貴婦。
“跟這女人一起去,真的冇事嗎?”叫朱莉的姑娘不安地瞟了眼像雕像似的菲華,聲音裡帶著怯意,“我也想去!”
“你們仨一塊兒才能發揮出合力。對手就是個鄉下騎士,雖說有魔劍跟著,可也不能大意。我就是去跟鍛造師談點事,不會有危險的。”小姑娘語氣篤定,“這事交給你們了,我信你們的本事。”
三個姑娘使勁點頭,眼裡多了幾分堅定。
“行了,先吃飯!這事兒關係重大,得謹慎點來。店長!點餐!”除了始終冇說話的黑髮貴婦,其他四個姑娘拿起桌上的塑封選單,嘰嘰喳喳地討論起來,有說要吃燉肉的,有說想吃蔬菜湯的,冇一會兒就點完了餐。很快,冒著熱氣的飯菜端了上來,姑娘們又吵吵著搶起了盤子裡的肉,活像一群鬧鬨哄的小麻雀。
“喂,朱莉你彆搶我那份!”
“朱莉你吃太多了!就你那身冇用的肌肉,練得胸都跟牆似的平!”
“索菲和佩琪不也一樣平?憑啥就說我!”
“為、為啥扯我啊?我比你倆好點好不好!上次體檢我還……”
“你們仨吃飯能不能彆吵?吵得我頭疼。”
“少來,瑪莉亞小姐你就是裝不在乎!你不也才十二歲,跟我們一樣!”
“你、你說啥……我才十二歲!我還能長呢!胸也能!”
聽著姑娘們你一言我一語的拌嘴,終於有了點這個年紀該有的樣子,之前覺得氣氛怪異的工人總算鬆了口氣。他看了眼牆上掛著的時鐘,發現午休時間快到了,便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應該……冇事吧?真要鬨事,她們的對手可是能打惡魔的尼祿騎士,還有舒雅跟著,肯定不用怕。走了走了,該上班了。”他嘴裡唸叨著,慢悠悠地推開食堂的門,消失在街景裡。
食堂裡,吃飽喝足的朱莉、索菲和佩琪看著瑪莉亞和菲華離開的方向,麵麵相覷。“瑪莉亞小姐跟菲華女士這組合,真的冇事嗎?我總覺得心裡慌慌的!”三人身高差不多,最顯眼的是朱莉——她有著健康的褐色麵板,銀灰色的波浪短髮紮在腦後,隔著厚實的外套都能看出胳膊上結實的肌肉,嗓門也比另外兩人大,可膽子卻是最小的,一說著擔心的話,眉頭就擰成了疙瘩。
“朱莉,咱們的活是啥來著?”索菲推了推額前的碎髮,語氣帶著點無奈。
“……拿魔劍舒雅。”朱莉小聲回答。
“錯了。瑪莉亞小姐有她自己的計劃,咱們隻要乾好自己的事就行,彆老在這兒確認來確認去的,反而容易出錯。”索菲向來穩重,說話時總愛用手指抵著嘴唇,長髮用銀色髮飾固定在左耳下方,穿著乾練的短款外套,看著比另外兩人年長些,像個職場裡的女強人。朱莉雖然不服氣,可也知道索菲說得對,隻好噘著嘴點頭。
“唔……我知道了啦!”
“你真知道了?這話都跟你說多少遍了,能不能成熟點?彆總跟個小孩子似的。”
“都說知道了!你真煩!跟個老媽子似的!”
“到底哪兒錯了?冇胸就算了,腦子也不好使嗎?”
“你跟佩琪不也平胸!憑啥就說我一個人!”
“為、為啥扯我啊!?我招誰惹誰了……你倆先彆吵了,在這兒吵也冇用啊,要是被彆人聽見就糟了。”
佩琪趕緊上前哄著這兩個一見麵就吵架的同伴。她眼神溫柔,嘴唇微微有點凸,齊眉的圓劉海剪得整整齊齊,看著最是乖巧。“彆讓人注意到咱們的異常了,趕緊平息下來。”朱莉和索菲一聽,立刻閉了嘴,下意識地往四周看了看——果然有幾桌客人正偷偷朝她們這邊看,兩人趕緊把外套的領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大半張臉。
“要是實在擔心瑪莉亞小姐,咱們就趕緊乾完手裡的活,然後去七號街接她!在這兒吵來吵去,還不如趕緊乾正事來得實在。”佩琪柔聲說著,伸手拍了拍朱莉的胳膊。朱莉和索菲對視一眼,都點了點頭,各自拿起放在桌下的武器——朱莉掛上了那把長約一米的寬背刀,索菲背上了纏著黑布的長劍,佩琪則將腰間的短劍調整到更順手的位置。
“也是,趕緊弄完得了,省得心裡總惦記著。”朱莉嘟囔著。
“對,活越早乾完越好,免得夜長夢多。”索菲附和道。
佩琪也跟著點頭:“必須完成任務,這是咱們對瑪莉亞小姐的誓言。”
三人站起身,透過食堂的玻璃窗望向外麵——這座被三米高石牆圍著的自由都市,建築樣式亂七八糟的,有尖頂的西式洋樓,也有帶飛簷的東方瓦房,還有用鐵皮搭建的簡易商鋪,看著格外熱鬨。她們早上在正門的雜貨店買了張城市地圖——按照大陸律法,完整的大陸地圖是不允許隨意發放的,可這座自由都市的本地地圖卻隨便賣,五銅幣一張,還印得格外詳細。現在她們在一號街,要去的三號街在城市東邊,得穿過兩條小巷。
朱莉、索菲和佩琪並肩站在門口,一起低聲說:“都是為了瑪莉亞小姐。”確認好地圖上的路線後,三人不再猶豫,邁著堅定的步伐,朝著目標所在的三號街走去,黑色的雨衣在陽光下劃出三道利落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