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們先說這個獨立自由都市哈斯曼，它跟彆的地方不一樣，是按商店街來劃分的。最開始的時候，整個都市就靠七個商店街撐起來，每個商店街裡啊，住宅區、菜市場、還有大家能一起活動的公共場所都齊活了。也正因為這樣，當時好多人都湊過來，跟著初代哈斯曼一起建設。後來都市越擴越大，一個自治組織實在管不過來了，纔像現在這樣分成了不同的區。
哈斯曼這地方，旁邊就是沿岸的火山區，不過中間隔著一片森林。離這片森林最近的，就是七號商店街。雖說叫商店街吧，可這兒壓根冇多少商店，基本全是農田，好多幫工的人都在這兒乾活。
順著這些農田往森林裡走，離七號街中心老遠的地方，在哈斯曼森林的角落裡，居然藏著一間鍛造工坊。
“好傢夥，這地方居然還有鍛造工坊？”尼祿聽羅尼這麼一說，眼睛都瞪圓了，滿是意外。
之前尼祿陪著羅尼送客人訂的料理刀，送完之後，羅尼就領著她往七號街最偏的地方走。這會兒尼祿眼前的景象，讓她一下看呆了——整片森林都是白茫茫的，一眼望不到頭的原始森林長得又粗又野，纏在樹根上的草也密得很，可不管是樹還是草，全是灰白色的。
尼祿把目光從森林挪到天上，發現天的顏色居然分成了兩半。隻要過了森林這條線，天空就染上了灰白。後來她才知道，是森林另一邊的火山噴出來的火山灰，把整片森林和頭頂的天空都蓋滿了，所以這片森林還有個外號叫“灰幕森林”。有意思的是，這些火山灰冇讓樹木枯死，反而讓森林一直好好的，而且火山灰從來冇越過森林飄到七號街的農田裡，就這麼形成了一種特彆奇妙的平衡。尼祿是住在三號街的，這種景象她還是頭一回見。
往森林最上頭看，越過那片灰濛濛的天際線，能隱約瞅見火山地帶的山棱。等她把目光收回來，發現離森林最近的地方，居然有間屋子。越走越近，尼祿纔看清那屋子的模樣——是間特彆老的木板房，表麵被風吹雨打得多黑，好幾根藤蔓都爬到牆上去了。要不是羅尼領著，尼祿說不準直接就路過了，可這兒偏偏就是她們要找的地方。
“來來來，快進來快進來！”羅尼拉著尼祿的手，興高采烈地喊，“萊特，我帶客人來啦！”
尼祿都還冇做好心理準備呢，羅尼已經推開玄關的門，大搖大擺地走進去了。冇辦法，尼祿隻能縮著身子，小心翼翼地跟在後麵。
“嗯？怎麼這麼暗？”這是尼祿進門前的第一反應。“難道是因為靠著灰幕森林的緣故？”明明現在是正午，屋裡卻黑得很，連裡麵的樣子都看不太清，尼祿心裡犯著嘀咕。
“客人？我今天冇心思招待。”
突然冒出來的聲音，嚇得尼祿差點叫出聲。她慌慌張張地轉頭，纔看見說話的是個青年。
在百葉窗旁邊的椅子上，坐著個叫萊特的人，看樣子正在看什麼東西，不過身上冇帶劍。
“萊特，我給你介紹下。這位是騎士小姐尼祿。尼祿小姐，這就是我們老闆萊特。我去泡點茶，你們先聊著。”
“啊？”尼祿還冇反應過來，羅尼已經一口氣介紹完，轉身跑進裡屋了。尼祿傻站在那兒，隻能跟萊特你看我、我看你，空氣裡全是尷尬的沉默，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倆是第一次相親呢。
還是尼祿先回過神，她伸出手說：“我是獨立自由都市的公務員，也是三號街自衛騎士團的成員，叫尼祿.安爾。之前多虧你幫忙，真的太感謝了。”
“呃……我叫萊特.恩茲。”
萊特淡淡地瞥了眼尼祿伸出來的手，壓根冇打算握。
“嗯？”尼祿輕輕晃了晃自己伸著的手，有點納悶。
“我不習慣這種客套的打招呼方式，抱歉。”萊特語氣還是淡淡的。
……尼祿頓了頓，徑直朝萊特走過去。
“喂！你、你要乾嘛？”萊特下意識地把手收了回去。
可尼祿還是一把抓住他的右手，使勁揮了幾下。
“請多指教啦！”
剛說完，萊特就把手抽了回去，不過尼祿也冇太在意。
“我爸說過，人際關係都是從打招呼開始的。”
看萊特那眼神，好像看見了什麼噁心東西似的，尼祿心裡琢磨著：看來這傢夥就是冇禮貌啊，剛纔我還緊張半天，真是冇必要。
尼祿掃了一圈屋子，空間不算大，也冇什麼特彆的擺設，就些簡單的生活用品。冇想到一個打鐵的，居然把屋子收拾得這麼乾淨清爽。
打量了一會兒，尼祿終於找到自己來這兒的目的。
“你真是來當客人的？不會是還想聊街上那事兒吧？”萊特先開了口。
“哦，那事兒早不重要了。我聽說這兒是鍛造工坊，想訂點東西。”
“嗯？是嗎？”萊特的聲音裡摻著點歎氣的味兒。他把手裡的紙往桌上一放，轉過來對著尼祿，一口氣把業務跟她說得明明白白：“你想訂什麼？估計羅尼跟你說了吧，我們這兒從鐮刀、板斧、鋤頭、剪刀這些生活用品，到農具、燭台都能做。隻要是金屬的，差不多都能弄，不過首飾就彆來了，我們隻做實用的東西。話說回來，你一個騎士，怎麼會來我們這種鍛造工坊？”彆看他性格冷淡，說起話來倒比想象中流利。
“我想訂一把跟那把一樣的劍。”尼祿指著牆上用金屬鉤掛著的劍。萊特的眼神明顯變了一下，不過冇逃過尼祿的眼睛。
那是一把帶點弧度的單刃劍，冇有護手，劍柄直接露在外麵，劍身泛著黑色的光，刀刃卻閃著銀色。
特彆神奇的是，就算在這麼暗的屋裡，這把劍的存在感還是特彆強。最吸引尼祿的，是刀刃表麵那波浪似的紋路，她從來冇見過這樣的劍。冇有護手，也冇任何裝飾，可不知道為啥，就是讓人移不開眼。
“能不能也給我鍛一把這麼好的劍？”
萊特臉色有點沉，認真地打量了尼祿好一會兒，纔開口：“不好意思……”
“哦對了！尼祿小姐的劍斷了吧？”
可能是聽見他倆說話了，羅尼剛好從裡屋走出來，一邊說一邊把托盤裡的茶遞給尼祿：“尼祿小姐請用……”
“叫我尼祿就行啦……這是？”
“哦，這是用森林裡采的葉子煮的茶，含著不少靈氣，喝著特彆暖和！”
“你說的森林，是灰幕森林嗎？那兒居然還有能當飲料的葉子啊。謝謝啦。”
尼祿喝了一口，茶裡有種特彆濃的味道，一開始不太習慣，但奇怪的是，喝下去心裡特彆踏實。
她輕輕吐了口氣，看見羅尼正甜甜地看著自己，也笑著回了一個。跟她老闆比起來，作為助手的羅尼真是又善良又懂事。
這時候尼祿剛好瞥見萊特在看自己，趕緊說：“呃……剛纔我們說到哪兒了來著？”
“你劍斷了。”萊特淡淡地回了一句。
“對，就是這個！劍斷了。”尼祿點點頭，接著說：“我得趕緊找把替換的劍，想委托你們工坊來做。”
“不好意思，你還是回去吧。”
“……你說什麼？”
萊特喊了聲“羅尼”，然後轉頭看向尼祿，聲音裡透著股不對勁，嚇得羅尼縮著身子，還微微發顫。
“你為什麼冇跟她說清楚？”萊特的語氣像在逼問。
“……對不起。”羅尼小聲說。
“我問你理由。”
“……我覺得，萊特你多跟人接觸接觸，會好一點。”
萊特眼睛瞪得溜圓，臉都有點扭曲了，不過很快就恢複原樣，趕緊轉過頭去。羅尼在旁邊不停地說“對不起”。
旁邊的尼祿完全摸不著頭腦，一臉疑惑：“怎麼了？出什麼事了？你乾嘛嚇她啊？”
“抱歉，我們一開始冇跟你說清楚。”萊特歎了口氣，“工坊接不了你的訂單，我們不做劍的鍛造。”
尼祿眼睛一下瞪圓了：“那牆上掛著的劍是什麼？總不能隻是個擺設吧？”
“那是我爸的遺物。從我爸那時候起，我們店就不鑄劍了。”
“可你在街上帶的那把劍，不是你自己鍛的嗎？羅尼跟我說過。”
萊特又瞪了羅尼一眼，嚇得羅尼低下頭，慢慢往後退。
尼祿冇管這些，走到萊特跟前：“你技術明明這麼厲害，為啥這麼厲害還冇人知道？為啥不肯接鑄劍的委托啊？”
萊特明顯有點往後縮：“……總之，我們不做劍的鍛造，你找彆家吧！再說，你好歹是個騎士，替換的劍總該有個一兩把吧？”
萊特說得也有道理，尼祿心裡想：確實，隻要回家，替換的劍還真不少……可她還是忍不住說：“萊特，自己鑄的劍比彆的劍都強，這不挺值得驕傲的嗎？為啥不願意把這份高興分享給彆人啊？你知道嗎，我看見你那把劍之後，彆的劍我都看不上了。你就不能幫我鑄一把嗎？”
“我隻給自己鑄刀。”萊特說得斬釘截鐵。尼祿愣住了，還注意到“刀”這個從冇聽過的詞，不過從對話來看，應該就是劍的一種吧？
尼祿還在發愣的時候，萊特已經挪到窗邊，右眼朝著灰幕森林的方向望去。
“我很久以前就這麼決定了，所以不好意思……你還是回去吧！”
萊特說完，屋裡瀰漫開一股落寞的勁兒。尼祿心裡憋著“為什麼”三個字，可就是說不出口。羅尼好像也覺得自己有責任，低著頭不說話。現場一下
靜得可怕。
尼祿就這麼傻站著，不知道該怎麼辦。
就像她剛纔跟萊特說的那樣，她現在心裡就認準那把劍了，彆的劍都不是她想要的。這下可咋整啊？尼祿琢磨來琢磨去。
想了半天，尼祿終於下定了決心。
她想：我既不知道他不接鑄劍的理由，也不清楚他背後藏著啥過去，那隻能從自己這兒想辦法了。雖然她不想把自己的事兒告訴彆人，更何況是剛認識
冇多久、甚至算不上認識的兩個人，可為了能拿到劍，也隻能這麼做了。
“其實……”
尼祿突然開口，萊特和羅尼同時轉頭看向她。
“彆看我好像挺厲害的樣子，其實我是最近才當上騎士的。”
這會兒屋裡本來就尷尬，聽尼祿這麼說，倆人心裡都冒出個念頭：這人在說啥啊？不過他倆也冇打斷尼祿。尼祿冇管他們，接著說：“我爸以前是自衛騎士團的，可兩個月前病逝了。葬禮辦完之後，我就接了我爸的班，加入了騎士團。我媽身體也不好，一直躺在床上，不過之前已經雇了個傭人幫忙照顧她。”說起爸媽，尼祿語氣裡透著股傷感。
“你們聽說過安爾家嗎？”
“……冇聽過。”萊特回答。
“安爾家以前是大家族，在代理契約戰爭那陣子的黑暗時代……我爺爺，是跟奠定獨立自由都市基礎的哈斯曼一起打仗的戰友。爺爺跟哈斯曼一樣，擔心大陸經濟越來越差，就拚命搞都市的獨立和發展，那時候可有名了。從那以後，我們林家的人就一代一代當自衛騎士團的成員，守護這座都市。
不過現在知道這事兒的人冇幾個了。”尼祿苦笑著說，“當然，我也覺得能加入自衛騎士團是件特彆光榮的事。雖然心裡還是有點慌，可從來冇後悔過……就是覺得，一切來得太快了。我爸去世、加入騎士團，還有今天發生的這些事兒。”
“那個鬨事的流浪漢，是我長這麼大第一次實戰的對手。”
尼祿緊緊閉上眼，當時戰鬥的畫麵一個勁兒往腦子裡冒：“他那模樣，眼睛裡全是血絲，是真的想殺我啊。可我麵對他，隻能站在那兒發抖，啥也做不了。我真的太冇用了。所以我想找個強大的依靠。”
尼祿看了看羅尼和萊特，把手裡的茶喝光，把茶杯遞給羅尼，然後從腰上拔出那把斷了的劍。
“這是我們安爾家代代傳下來的劍。其實也不是什麼好劍，而且年代這麼久，早就該報廢了。可就算這樣，對我來說還是特彆重要，因為這是爺爺和爸爸的遺物……是我當騎士最大的依仗。可它今天斷了。”
“所以我想找一把不會斷的劍。”
尼祿望向坐回椅子上的萊特，他啥也冇說，就那麼平靜地看著她。
尼祿冇退縮，接著說：“直到今天我才明白，我是真的弱，不光是實力弱，心裡也特彆脆弱……我不是想靠劍來補自己的不足，就是想找個能支撐我的東西，想有個能守護自己榮耀、守護這座都市的夥伴，一把能跟我一直並肩作戰的劍。”
把武器當夥伴，這都是上個時代的想法了。現在這大陸上，用鑄模鍛造法大批量生產劍早就成了常態，還這麼想的人少得可憐，除非是有啥特彆紀念意義的。
尼祿握著斷劍，身子微微發抖：之前日夜訓練的時候，劍就有了裂痕，拿到鐵匠鋪修，人家說修不好了，結果第一次實戰就斷了。後來她遇見了萊特，還有萊特的劍，那時候她才明白，自己的支撐冇了，失去了重要的夥伴。
“我想請你幫我打造一把那樣的劍。”
“給我一把為我而存在、隻屬於我的劍。”
說到這兒，尼祿吐了口氣，臉有點紅。雖然覺得自己說太多了，可也冇覺得不好意思。
“那個……我還是得打斷你一下。”一直冇說話的羅尼吞吞吐吐地開口，“這世界上冇有不會斷的劍哦……”
雖然被尼祿看得有點發毛，羅尼還是接著說：“不管多結實，總有一天會斷的。劍用久了會有金屬疲勞，就變脆了；砍到人或者動物，刀刃沾了血會生鏽；用的方式不一樣，效果也不一樣……萊特鍛的刀確實鋒利，可要是從旁邊敲刀身，還是會硬生生……”
“羅尼。”
聽見萊特叫自己，羅尼趕緊閉上嘴。
“她想說的不是這個意思，你冇必要解釋這麼多。”
羅尼吃驚地看著萊特，眼睛眨個不停，好像看見了什麼怪事似的。
“我臉怎麼了？”萊特有點不爽地問她，然後轉頭看向尼祿，“你想說的就這些？”
“不，剛纔那些就是我憑著性子想說的話而已。”
尼祿搖搖頭，把手輕輕放在自己胸口，認真地看著萊特：“所以我希望你能好好看著我。”
“啊？”
“誒？”
萊特和羅尼都嚇了一跳。尼祿琢磨了琢磨自己剛說的話，臉一下紅透了——這話聽著好像在跟他表白啊！
“不、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
“尼祿小姐好大膽呀！”羅尼在旁邊小聲說。
“都說了不是那個意思了！像他這種冷冰冰的男人，我怎麼可能放在心上啊！”
“……你這麼說就有點過分了。”萊特皺了皺眉。
“明、明天，我們三號街自衛騎士團要去外地遠征！”尼祿臉紅得不行，趕緊轉移話題，“就是去收拾在獨立自由都市和帝國邊境上鬨事的盜賊。那些盜賊老襲擊來往的旅客，把周邊攪得不得安寧。三號街騎士團會雇傭兵找盜賊的藏身地，條件允許的話就把他們抓起來。我也是遠征隊的一員……”
說完，尼祿鬆了口氣，看向萊特。
“所以呢？”萊特問。
“……萊特，我想雇你當傭兵。”
“啊？”
“請你把我當雇主，認真對待我的委托。”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我懂了。”萊特低聲說。隻有羅尼一臉震驚地看著他倆。
“我求你參加這次遠征，這段時間你好好考察我，之後再決定要不要幫我鑄劍，行不行？而且以你的能力，肯定能幫上大忙，我會給你相應的傭兵報酬……你看怎麼樣？”
萊特琢磨了一會兒，答應了尼祿的請求。
“真、真的嗎？”說話的是羅尼。尼祿隻是愣了一下，可能這事兒太少見了，羅尼比她激動多了。萊特看著一臉吃驚的助手，在尼祿麵前第一次笑了，說：“因為這不是挺有意思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