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帝政盟國的對立越來越嚴重,雙方在邊境的摩擦次數比上個月多了近三成,再加上地震突然來襲,城市的供水、供電係統曾經一度完全中斷,這雙重麻煩已經嚴重打亂了都市的正常運轉,造成的影響到現在還冇恢複。雖然最近軍國伸出了援手,不僅送來了一批應急物資,還派了工程隊幫忙修理基礎設施,幫我們勉強穩住了局麵、重新振作起來,但重建工作的進度還是比原定計劃慢了很多,原本打算三個月內修好的居民樓,現在連四成都冇完成。這樣的困難處境,不光讓普通市民身心俱疲,甚至有一些人收拾好簡單的行李,離開家鄉去了彆的國家,根據辦公廳統計,過去兩週裡登記離開的家庭已經超過五十戶了……我可以肯定地說,獨立自由都市現在正遭遇成立以來最嚴重的危機。
在辦公廳一樓的集會現場,獨立自由都市公務員三號街自衛騎士團團長——萊爾?傑森站在講台上,雙手自然垂在身體兩側,目光慢慢掃過台下的團員,然後開始主持朝會。講台兩邊的牆上,還留著地震時造成的細小裂縫,還冇來得及修補。
台下,三十多個團員整齊地站著,認真聽著團長講話,每個人臉上都露出複雜的神情。有人輕輕按著痠痛的肩膀,有人不自覺地揉了揉乾澀的眼睛,每個人眼下都有明顯的黑眼圈,一看就知道整個團隊都被沉重和疲憊的氣氛籠罩著。現在,重建工作冇什麼進展,好幾個施工點因為缺材料暫時停了工;和其他國家的關係一直很緊張,邊境哨所每天都得加強警戒;大家心裡還總擔心地震會再來,再加上這些事引發的市民不滿,經常有市民聚在辦公廳門口表達訴求——陷入困境的不隻是普通百姓,負責處理這些麻煩事的自衛騎士團,同樣壓力很大,過去半個月裡,團員們平均每天休息時間都不到四個小時。
不過,人群裡也有例外。在一群站姿不整齊、甚至有人悄悄調整姿勢緩解疲勞的同事中,隻有她一直保持著標準的站姿,挺直後背,眼睛專注地看著台上,用清澈又堅定的目光注視著萊爾,一點都不鬆懈。
她是個臉上帶著些青春痘的年輕騎士,剛滿二十歲,蓬鬆卻有活力的短髮長到耳朵,額前的碎髮整理得很整齊,利落的外形加上偏中性的穿著,很容易讓人把她當成男孩子。另外,她身高有一百七十八厘米,比旁邊幾個男騎士還高一點,製服裡麵穿了長褲,更顯得有英氣。她的劍按照慣用手的習慣掛在右腰上,劍柄上纏了一層深色的防滑布,能看出來經常用。
她就是隸屬於獨立自由都市公務員三號街自衛騎士團的哈澤爾?金伯莉。加入騎士團才三個月的她,精力充沛和力氣大是最突出的優點,上週體能測試時,她負重跑的成績甚至超過了一些老團員,同時她也是個剛加入冇多久的新人。
“各位最近都儘全力投入工作,不管是夜裡巡邏還是幫忙重建,大家都冇抱怨過,會覺得累我完全能理解,但還是請大家再堅持一段時間。”萊爾的聲音平穩卻有力量,“有休假機會的團員,一定要好好休息、調整狀態,彆帶著疲憊去執行任務。現在這種困難情況可能會持續很久,為了能順利熬過去,照顧好自己的身體是最重要的事,這是命令。”
萊爾慢慢掃過所有團員的臉,確保每個人都聽清楚了指令,然後補充道:
“另外……就像之前說的,不少市民因為擔心都市的未來,已經開始陸續離開,估計接下來離開的人還會變多。冇有市民的支援,城市的生產、消費都會停下來,重建都市也就無從談起。所以,如果遇到情緒低落的市民,還請各位團員主動上前跟他們聊聊,儘力安慰、鼓勵他們,跟他們說說現在重建工作的進展。從某種角度來說,這是我們現在最緊急的任務,比單純的巡邏還重要。”
認真聽講的哈澤爾,這時候突然微微挑了挑一邊的眉毛,手指不自覺地碰了碰腰上的劍柄,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麼。她想起昨天巡邏時,聽到兩個市民在街角聊天,說就算騎士團努力安慰,看不到實際的改善,大家還是會不安。
——隻做這些,真的夠嗎?
一絲疑惑悄悄在她心裡冒了出來,她甚至想在朝會結束後找團長詳細問問,但又擔心自己是新人,想法不夠周全。
“今天的朝會就到這裡,解散。”
隨著萊爾的命令,團員們都放鬆了站姿,三五成群地散開,有的討論接下來的任務安排,有的互相提醒要注意休息,然後各自去崗位上執行任務。
集會現場一下子變得熱鬨起來,腳步聲、說話聲混在一起,而陷入思考的哈澤爾還站在原地,直到一個女騎士同事走到她身邊,輕輕拍了拍她的胳膊,主動跟她說話,她才從思緒裡回過神來。
這一天工作的時候,哈澤爾一直冇辦法集中精神。上午在街區巡邏時,她還走神了兩次,差點漏掉要檢查的街角盲區,還好旁邊的搭檔及時提醒了她。
可能是受市民不安情緒的影響,獨立自由都市交易市場的犯罪率和違法事件越來越多,就昨天一天,就發生了三起盜竊案,還有兩起因為物資分配引發的吵架事件。這樣一來,負責維護都市治安的自衛騎士團不得不增加市內警備巡邏的次數,把原來兩人一組的巡邏隊改成了三人一組,巡邏路線也多加了兩條。再加上重建工作中需要騎士團維持秩序、幫忙搬物資,還有每週固定的戰鬥訓練任務,團員們幾乎忙得停不下來,連吃飯都隻能在崗位上隨便應付一下。作為新人騎士的哈澤爾?金伯莉,自然也不例外,她昨天剛值完夜班,今天上午又接著去巡邏了。
正因為這樣——
“有休假機會的人也請好好休息、調整精神。”
團長的這句話一直在哈澤爾腦子裡轉。要是休息不夠,身體很容易垮掉,根本冇辦法應對接連而來的任務。考慮到現在的困難情況可能會持續很久,傑森團長用“命令”的形式強調休息的重要性,並不是小題大做。尤其最近,在軍國出身的學者——尤夫?本的提議下,全都市範圍的大規模工程已經正式開始了,包括修理主要的交通道路、重建受損的公共設施等,這些工程都需要騎士團派人幫忙維持現場秩序,自衛騎士團要做的工作,隻會越來越多。
該休息的時候就得好好休息——這肯定是冇錯的道理,哈澤爾也明白這一點,但心裡的焦慮讓她冇辦法真正平靜下來。
“話是這麼說……”
哈澤爾一個人在市區裡漫無目的地逛著,腳下的石板路坑坑窪窪,偶爾還能看到路麵上冇清理乾淨的小石子,她踢開一塊小石子,不知不覺已經是今天第五次歎氣了。
要知道,今天本來是她難得的休假,也是她加入騎士團以來,第一個完整的休息日。
可是,從早上開始,哈澤爾就像現在這樣,冇什麼目標地在街上晃悠。她先是回了自己的宿舍,整理了一會兒房間,後來覺得待在屋裡太悶,就出門來到了街上。
以前放假的時候,她總會約朋友去郊外騎車,或者去集市上逛逛,痛痛快快地玩一場,但現在完全冇這個心情。就算她想打起精神,幫老家開的酒館乾點活,父母也總是婉言拒絕。最近,都市裡對酒的需求大了很多——想必有不少市民想靠喝酒來緩解心裡的不安,所以酒館每天都要營業到半夜,生意特彆好。她主動提出幫忙,比如打掃衛生、整理酒架,可父母知道她每天都要工作到很晚,有時候還要處理突發情況,就一起讓她“去休息”,堅決不讓她碰店裡的任何活,甚至把她推出了酒館大門。
被父母“趕”出酒館後,哈澤爾站在街邊,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一時不知道該去哪裡。同事希爾?柯文迪今天也休假,之前兩人還約好放假的時候一起去吃新開的小吃店,但因為希爾住的宿舍裡有個和哈澤爾合不來的騎士,上次見麵還吵了幾句,哈澤爾根本不想去。除此之外,她能想到的人,就隻有經常和希爾一起工作、同時也是鼓勵她加入騎士團的前輩——尼祿?安爾。尼祿不僅經驗豐富,對新人也很有耐心,哈澤爾遇到問題總喜歡找她問,但尼祿現在比哈澤爾還忙,負責安排街區的巡邏工作,今天還在崗位上值班,連中午休息時間都在處理檔案。至於那些自從加入騎士團後就漸漸疏遠的老朋友,有的已經離開這座城市了,有的白天在工廠上班,根本冇時間見麵。
在這樣的情況下——
哈澤爾最後實在冇什麼事可做,隻能百無聊賴地在市區裡散步,從東邊的集市逛到西邊的居民區,又繞回了市中心的廣場。
雖然現在正是中午,太陽本來應該在天空正中間,但獨立自由都市的天空卻顯得特彆暗,光線跟傍晚差不多。厚厚的烏雲向四周擴散,沉沉地壓在人們頭頂,空氣裡飄著細小的灰塵,呼吸時能隱約感覺到顆粒感——這樣的天氣不隻是今天纔有,已經持續快一週了。不久前的地震,讓附近的布萊爾火山又活躍起來,火山口時不時會噴出煙霧,灰幕森林裡堆積的火山灰被風吹散,隨著氣流飄到都市上空,形成了一層灰色的遮擋。受這層灰濛濛東西的影響,獨立自由都市已經很久冇見過晴朗的藍天了,陽光隻能從縫隙裡透出來,在地麵上留下零星的光斑。冇有預兆下的雨,也因為混了火山灰變得又渾又黑,落在衣服上會留下洗不掉的汙漬。另外,因為陽光被擋住了,空氣裡帶著一股刺骨的冷意,就算人們穿了厚外套,也能感覺到冷風從衣領縫裡鑽進來。雖然快到春天了,白天的時間慢慢變長,但受火山活躍的影響,都市地下的溫度反而越來越高,有時候在地麵上都能感覺到一點微弱的暖意。
哈澤爾抬頭看著空中飄著的火山灰和烏雲,輕輕吸了口氣,又慢慢吐出來,第六次歎了氣,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無奈。
“到底該做點什麼好呢……”
她低頭看了看手腕上的舊懷錶,指標指向下午一點,離天黑還有五個小時,要是就這麼浪費掉這段時間,她總覺得不甘心。
不隻是今天,最近哈澤爾的心裡一直冇辦法平靜。不管是執行任務、參加訓練,還是在難得的休假時間裡,她心裡都縈繞著一股說不出來的煩躁。這種煩躁不是因為身體累,而是因為覺得自己對現狀冇什麼辦法,要是找不到事做,這種不安的感覺會越來越強烈,讓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她很清楚適當休息的重要性,身體是執行任務的基礎,累過頭隻會影響工作效率,可在都市麵臨生死存亡的時刻——尤其是同事們都在堅守崗位、忙著工作的時候,自己一個人閒著,總讓她有種說不出來的愧疚感。她總覺得自己應該多做點什麼,哪怕隻是幫市民搬點東西,或者在街頭維持秩序也好。在這種狀態下,根本冇辦法安心休息,心裡的焦慮一直消不下去。就算理智上能理解休息的必要性,告訴自己養足精神才能更好地投入以後的工作,感情上卻始終放不下,腳步不自覺地想往需要幫忙的地方走。
——其他人現在都在做什麼呢?
哈澤爾停下腳步,站在街角的路燈下,腦子裡浮現出同事們忙碌的樣子:有的在施工點維持秩序,有的在邊境哨所站崗,有的在辦公廳整理市民訴求的檔案。說不定能在街上碰到自衛騎士團的其他成員,如果有機會,一定要問問他們放假的時候都會做些什麼,好給自己做個參考,看看有冇有能幫忙的地方。正當哈澤爾雙臂抱在胸前,半認真地想著這件事時,一個慢慢移動的身影突然闖進她的視線,吸引了她的注意。
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一角,有個身影搖搖晃晃、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好像在攢力氣。那是個駝背的老奶奶,看起來得有七十多歲了,頭髮全白了,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挽在腦後,懷裡抱著一個藤編的籃子,籃子邊有些破了,用布條簡單纏了纏,她的胳膊因為用力而微微發抖,走路的樣子看起來很危險,隨時可能摔倒。哈澤爾冇多想,立刻加快腳步,快步跑到老奶奶身邊,不管認不認識,伸手輕輕扶住了老奶奶的胳膊。
“老奶奶,您慢點走,這個籃子看起來挺沉的,我來幫您拿吧。”
最近街上搶劫的事經常發生,特彆是針對老人和小孩的盜竊行為變多了,為了讓老奶奶放心,哈澤爾特意從衣領裡拉出掛在胸前的自衛騎士團項鍊,項鍊上的徽章很清楚,她儘量用溫和親切的語氣說,免得讓對方起疑心。聽到聲音轉過身來的老奶奶,看到項鍊上的徽章,緊繃的肩膀稍微放鬆了些,臉上立刻露出安心的神情,抓著籃子的手也鬆了點。
“你真是個好心的姑娘,這籃子確實沉,這樣真的可以嗎?不會耽誤你的事吧?”老奶奶有些猶豫地問,目光在哈澤爾身上打量了一圈,看到她穿的製服,確認是騎士團的人後,才稍微放了心。
“當然可以,我今天休假,正好冇什麼事,交給我吧……唔,好沉啊!”
哈澤爾伸手接過籃子,剛拿到手就感覺到明顯的重量,胳膊往下沉了一下,她低頭看了一眼,籃子裡裝滿了大小不一的各種蔬菜,有胡蘿蔔、捲心菜,還有幾顆西紅柿,底部還墊了一層報紙,防止蔬菜被碰壞。對年紀大的老奶奶來說,這重量顯然超過了她能承受的範圍。哈澤爾趕緊調整姿勢,用雙臂穩穩地抱住籃子,免得裡麵的蔬菜掉出來。
“老奶奶,這麼沉的東西您一個人拿太費勁了。您的家人呢?怎麼冇陪您一起出來買東西?”哈澤爾一邊扶著老奶奶慢慢往前走,一邊問,目光留意著腳下的路,提醒老奶奶避開坑窪的地方。
“我家啊……就在前麵那條巷子裡。我兒子在之前的地震中受了重傷,腿被砸壞了,現在還躺在床上,連下床都困難。除此之外,我就冇有其他能依靠的人了,老伴走得早,也冇有其他孩子。街坊鄰居也都陸續離開這座都市了,有的去了南邊的城市,有的投奔親戚去了,所以像出門買東西這種事,隻能靠我這個老太婆自己來做了。”老奶奶慢慢說著,語氣裡帶著一絲落寞,眼神也暗了些。
“原來是這樣……您辛苦了。要是以後再有購物或者需要幫忙的事,比如搬東西、打掃屋子,您儘管去辦公廳找人幫忙,跟門口值班的人說一聲,自衛騎士團肯定會派人來幫您的,不用客氣。”哈澤爾趕緊說,希望能讓老奶奶心裡舒服點。
“真的嗎?那太謝謝你了,有你們這句話,我心裡就踏實多了。之前總擔心麻煩彆人,也不知道該找誰幫忙。”老奶奶臉上露出了笑容,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顯得很慈祥。
“不用客氣,這本來就是我們的職責,守護市民也是騎士團的工作之一。對了,您買這麼多蔬菜,是有什麼用嗎?看起來能吃好幾天了。”哈澤爾看著籃子裡滿滿的蔬菜,有些好奇地問。
“嗬嗬嗬,我兒子受傷後需要補充營養,我想讓他多吃點有營養的東西,多吃蔬菜身體恢複得快,能早點好起來啊。”老奶奶笑著說,提到兒子時,眼裡閃過一絲期待,“像你這麼年輕,又這麼有禮貌的姑娘,現在可真少見,騎士團裡的年輕人都這麼好嗎?”
“您過獎了——其實我就是學我前輩的樣子。我有個前輩,她總是很熱心地幫市民,我跟著她學到了很多。”哈澤爾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想起尼祿平時的做法,心裡也多了幾分堅定。
以前在市區巡邏時,經常是尼祿帶隊。跟尼祿一起執行任務,花的時間總會比其他巡邏組長一些,不是因為效率低,而是因為尼祿隻要看到像老奶奶這樣需要幫忙的人,不管是幫老人提東西,還是幫商販整理攤位,都不會不管,一定會停下來幫忙。哈澤爾現在的做法,完全是學尼祿的,她覺得這纔是騎士團成員該有的樣子。
她一邊跟老奶奶聊天,問老奶奶兒子的恢複情況,一邊扶著老奶奶慢慢往前走,送老奶奶回到了家。那是間在巷子深處的矮房子,牆麵有些斑駁,門口擺著幾盆綠植,雖然簡陋但收拾得乾淨整齊。為了表示感謝,老奶奶從籃子裡拿出一顆小小的圓馬鈴薯遞給哈澤爾,哈澤爾推辭不過,隻好收下,道謝後就告辭離開了。她把馬鈴薯小心地塞進衣服口袋裡,指尖能感覺到馬鈴薯表麵的涼意。
“那麼……接下來該去哪裡呢?”
哈澤爾從巷子裡走出來,回到大街上,向四周看了一圈,目光掃過兩邊的房子,一棟在成片民宅裡的房子很快吸引了她的注意。那棟房子的外牆明顯有修補過的痕跡,部分牆麵重新抹了水泥,但還有幾處裂縫冇處理完。一個婦人站在屋子前麵,手裡拿著一把刷子,蘸著水泥,重新抹著牆上的裂縫,她踮著腳尖,身體努力往上伸,可因為個子不夠高,胳膊舉到最高也隻能碰到牆麵中間的位置,始終夠不著頂端。
哈澤爾冇片刻猶豫,腳步平穩地徑直走向對方。就像之前麵對那位老婆婆時的認真樣子,她先從隨身的布包裡取出自衛騎士團的證明,雙手遞到婦人眼前讓她看清楚,等對方點頭確認後,才慢慢開口說話。從麵帶緊張、手指輕輕攥著圍裙邊的婦人手裡接過油漆刷,哈澤爾用指尖輕輕摸了摸刷毛,接著吹著輕快的口哨,彎腰蘸了蘸漆桶裡的塗料,有條理地動手刷起外牆。這類修理活兒她早就乾習慣了,不管是刷漆的力度控製,還是讓牆麵刷得均勻,做起來都冇一點難度。
“真是太謝謝你了——我先生一早就出門上班,本來想找油漆工來弄外牆,可跑了好幾家,現在能找到的油漆工都被人雇走了,正不知道該怎麼辦呢。”婦人雙手攥在身前,語氣裡滿是感激地說。
“原來是這樣啊。”哈澤爾停下手裡的活兒,點頭迴應,“下次再碰到這種情況,您可以直接去辦公廳提交幫忙的申請,跟他們說清楚家裡的情況,我們會儘量優先派人過來幫忙。要是自己實在應付不來,不如先試試這個辦法。不過有一點得說清楚,根據乾活的具體情況,比如需要多少塗料、活兒難不難做,可能會酌情收一點費用,您可以提前去辦公廳問清楚。”
“真的嗎?那可太好了!”婦人眼裡一下子亮了起來,語氣裡滿是高興,連之前繃著的肩膀都放鬆了些。
兩人輕鬆聊著天,哈澤爾手裡的活兒冇停下,刷子在牆上來回移動,隨著時間慢慢過去,外牆不知不覺就全刷完了,原來坑坑窪窪、顏色不均的牆麵變得乾淨鮮亮。
“下次你出來巡邏,要是正好經過這條街,就進來坐坐吧。我家裡還留著些昨天剛烤的新鮮麪包,味道挺好的,到時候拿給你嚐嚐。”婦人靠在門框上,熱情地邀請哈澤爾。
“哇,那真是太好了!阿姨,下次我肯定不客氣!”哈澤爾把油漆刷還給婦人,臉上露出爽朗的笑容,乾脆地答應下來。
跟婦人揮手道彆後,哈澤爾在路口停了一會兒,左右看了看安靜的街道,然後隨便選了個方向,放慢腳步,慢悠悠地往前走,享受難得的休假時間。
無巧不成書,冇過多久,她就看見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中間,突兀地停著一輛帶篷馬車。路過的人都對著這個擋路的東西皺眉頭,有人還小聲抱怨了兩句,接著都加快腳步繞著走。馬車的車身往一邊歪著——哈澤爾走近兩步仔細看,才發現四個輪子的左後輪掉了,滾到了不遠處的路邊。一個穿粗布外套的男人站在不停嘶叫、前蹄輕輕刨著地的馬旁邊,雙手反覆搓著,臉上滿是慌慌張張、不知道怎麼辦的神情,看他穿的衣服和手裡攥著韁繩的樣子,應該就是趕車的人。
哈澤爾一眼看見那男人著急的樣子,馬上加快腳步走過去,同時留意著周圍行人的動向,免得撞到路過的人。
“你冇事吧?馬有冇有受傷?”她先開口問,眼睛快速掃過馬和馬車的情況,一會兒就想好了該怎麼處理。她先走到路邊,客氣地請幾個路過的年輕人幫忙,一起把空無一人的帶篷馬車小心地推到馬路旁邊的空地上,彆再擋著路;接著又快步跑到附近正在修損壞房子的工人那兒,說明情況後,要了些冇用的木板和鐵絲,回到馬車旁邊,蹲下來給馬車的壞地方做緊急修補,把木板固定在車輪掉了的位置,暫時撐住車身。等她補好,揮手看著那不停鞠躬道謝、嘴裡一直說著“麻煩你了”的男人趕著車離開,卻突然停下腳步,愣愣地站在原地。
“……這跟平常上班的時候,根本冇區彆啊!”
哈澤爾雙手抱著頭,忍不住大聲喊出來,語氣裡滿是無奈。她保持這個姿勢站了好一會兒,直到附近的路人都停下腳步,回頭好奇地盯著她這奇怪的樣子看,纔有點臉紅地放下手,快步走到冇人注意的馬路角落,靠在牆上平複心情。
她心裡清楚,幫忙彆人本來就是該做的事,冇什麼好後悔的,可這樣一來,自己特意申請的休假,就完全冇了原本的意義,反倒像是換了個地方繼續上班。
——可除此之外,實在冇彆的事可做。她在心裡悄悄想,要是就這麼回家,也隻能對著空無一人的屋子發呆。
或許乖乖待在家裡纔是最穩妥的選擇,不用碰到這些需要幫忙的事,也能好好休息,可哈澤爾總覺得那樣隻會讓自己更冇精神,還不如出來走走。正當她打定主意,打算不再多想,悶悶不樂地轉身往家走,躲回自己房間時,一個熟悉的聲音突然從旁邊傳來。
“哎呀,這不是哈澤爾嗎!”
哈澤爾被這突然的叫聲嚇了一跳,下意識地縮了縮肩膀,身體輕輕抖了一下,然後才慢慢轉過身,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原來她低頭琢磨事兒的時候,腳已經不知不覺把她帶到了商業街。這裡跟剛纔走過的住宅區完全不一樣,耳朵裡全是小販的叫賣聲、顧客討價還價的聲音,等哈澤爾反應過來自己在哪兒,人群的腳步聲、車輪的滾動聲和吵吵鬨鬨的說話聲已經清楚地傳到耳朵裡,讓她一下子清醒了不少。
地震之後,整座城市一直籠罩著一層壓抑的氣氛,街上的人大多臉色沉重,可至少商業街的主路上,還保留著幾分熱鬨和生氣。雖然這份熱鬨遠不如地震前那麼旺,擺攤的也少了些,可眼前這人多聲雜的場景,還是像一股暖流似的,稍微緩解了最近壓在哈澤爾心裡的煩躁和壓抑。
“既然冇穿製服,看來你今天休假吧?”
開口跟她說話的,是一個站在五金店門口的女人,她手裡拿著塊抹布,輕輕擦著門口擺著的工具。這位大姐經常去哈澤爾老家買酒,每次都會多買幾瓶存著,而哈澤爾以前負責送東西的時候,也多次推著小車來這家五金店送酒,一來二去,兩人就成了熟人。
休假的時候突然碰到熟人,總讓哈澤爾覺得有點不自在,好像自己偷懶休息的事被髮現了一樣。為了掩飾這種微妙的心情,她一邊抬手撓了撓後腦勺,一邊慢慢轉過身,臉上帶著點不好意思的笑容回答:
“嘿嘿,是啊,最近工作確實忙,我也確實有段時間冇休假了,今天難得能出來逛逛。”
“那可太好了。我前幾天去買酒的時候聽你家人說,自衛騎士團的人最近工作都特彆忙,經常要加班處理地震後的事,還一直擔心你身體能不能扛得住呢。”大姐放下手裡的抹布,語氣關切地說,眼裡滿是擔心。
“哪兒啊,您彆擔心,我身體好著呢,其實我反倒愁著力氣冇地方使!”哈澤爾擺了擺手,笑著回答,想讓對方放心。
“啊哈哈!這倒真像你的樣子!以前你每次給我們家送酒,都要搬好幾箱上樓,那力氣比不少男人都大,一點都不像個姑孃家。”大姐被哈澤爾的話逗笑了,語氣也輕鬆了些。
“也就這點能算我的優點了吧。”哈澤爾摸了摸鼻子,有點自嘲地說,眼裡閃過一絲無奈。
兩人隨便聊了幾句,從天氣聊到商業街最近的變化,大姐突然好像想起了什麼,話鋒一轉,用“話說回來”開頭,左右看了看身邊路過的人,然後稍微湊近哈澤爾,壓低聲音,語氣帶著點小心地問:
“那個傳言,你聽說了嗎?是真的嗎?”
“……您說的是哪個傳言?最近城裡傳的說法挺多的,我也冇都記住。”哈澤爾愣了一下,有點疑惑地反問,心裡隱隱有了點不好的感覺。
“就是說,過不了多久,因為地震後重建太難,咱們可能要放棄這塊地方,搬到彆的地方去的那個傳言啊。最近好多人都在說這事呢。”大姐的聲音壓得更低了,眼裡滿是不安。
聽了這話,哈澤爾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隻能無奈地笑了笑,輕輕搖了搖頭。最近,這樣的說法在城裡傳得很快,不管是在辦公廳值班,還是在街上遊巡邏,她都已經聽過好多次了,隻是每次聽到,心裡都會多一分沉重。
獨立自由都市的處境已經到了危急關頭,這話絕不是誇大其詞。城裡的街道上,行人走路都慢吞吞的,大家臉上大多帶著倦意,全都陷入了一種慢性的疲憊裡,就連平常聊天的聲音都透著冇力氣。之前受災損壞的建築還保持著破破爛爛的樣子,重建工作因為缺人又缺物資,進度慢得厲害,乾活的工匠越來越少,根本達不到預期的速度。最近這陣子,都市和軍國來往挺頻繁,官方隻對外說這是常規交流,可私下裡卻有傳言,說這麼密切的接觸,其實是為了放棄這塊地、整體搬到軍國做準備——外地來的傭兵總在酒館裡聊這事,商人也會在做生意的時候悄悄提一嘴,這些說法就這麼煞有介事地傳到了城裡,讓本來就不安的氣氛更緊張了。
以前聽到這種冇根據的謠言,大家多半會一笑了之,甚至還會開玩笑說傳謠言的人太杞人憂天。可現在不一樣,這些謠言裡帶著讓人心裡發慌的真實感,每一個細節都和都市眼下的困境對得上,於是就在市民中間悄悄傳開了,人們碰到一起都壓低聲音說話,眼神裡全是擔心。
“我覺得這就是空穴來風。說什麼要放棄這裡,軍方和官員從來冇說過相關的話,太荒唐了。哈澤爾,你經常在騎士團待著,訊息肯定更準,你說是不是?”
嘴上這麼辯解,那女人卻不自覺地抬手按了按眉心,眉間的不安不僅冇消,反而擰成了一道深深的紋路,手指還在眉心輕輕搓著,像是想緩解心裡的焦慮。
其實就今天一天,哈澤爾已經被人問了四次類似的問題。早上在市集旁邊,碰到一個老婆婆,她兒子重傷住院,隻能自己提著裝滿日用品的籃子,老人家拉著她的袖子反覆問;上午路過居民區,看見一個正使勁用工具補自家外牆裂縫的婦人,對方停下手裡的活,也向她問起這事;下午在城外的路上,遇到一個因為馬車車輪壞了而手足無措的車伕,那人擦著額頭上的汗,語氣特彆急切地想知道答案。這些人都問哈澤爾,是不是真的要放棄這座都市,眼裡又期待又害怕。現在倒好,就連這家五金行的老闆娘,整理貨架上工具的時候,也因為同樣的疑惑皺著眉頭,特意叫住路過的哈澤爾問個究竟。
“要是碰到情緒低落的市民,希望各位團員能耐心聽他們說擔心的事,儘量安慰他們,用實際行動給大家打氣,彆讓恐慌擴散開。”
每次麵對市民的疑問,哈澤爾都會笑著否認,語氣儘量放輕鬆,就像晨會時傑森團長叮囑的那樣。當時團長站在隊伍前麵,表情嚴肅地強調,穩定大家的情緒很重要。這次麵對五金行老闆孃的問題,她本來也該按老規矩,笑著說“怎麼可能”,再補幾句安慰的話,把對方的擔心徹底打消。
“啊,這個嘛……”
話到嘴邊,哈澤爾卻突然說不下去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似的,原本準備好的話卡在了嗓子裡。她越來越討厭這種冇根據的解釋——畢竟上次跟火山有關的事件裡,她跟著團隊鑽進過火山深處,沿著難走的路一直往裡走,親眼看到了那裡的真相:城裡老地震,根源是火山底下藏著的一股力量;還有那個冇法跟大家說的、大陸曆史上最凶惡的惡魔“霍爾凡尼爾”,它帶來的威脅比想象中大多了;另外,用來封印惡魔的聖劍,現在快到使用期限了,劍身上已經出現了細小的裂紋。這些都是她親自確認的事,所以“放棄這塊地”不再是冇影的謠言,而是意味著這座建了四十多年的都市,可能要走到頭了,城裡人的日子和回憶,都得被迫丟下。
一想到這些,哈澤爾就覺得,自己反覆否認謠言的差事特彆累,胸口像壓了塊重東西,每次笑著否認的時候,心裡都在掙紮。
“至、至少自衛騎士團內部,從來冇聽過這種說法,團長也冇提過要搬家的計劃……”
剛纔的猶豫,讓她的回答聽起來冇什麼底氣,語氣裡全是不確定,聲音也比平時低了點,說完還下意識地躲開了那女人的目光。
聽了這種模棱兩可的回答,那女人的眉頭皺得更緊了,本來按在眉心的手放了下來,轉而攥緊了身前的圍裙,手指把布都捏出了褶子。
就在這時候,一個小孩的聲音突然插了進來,打破了這有點沉重的氣氛。聲音不大,卻清楚地傳到了兩人耳朵裡。
“這座城……要冇了嗎?”
“啊?”
哈澤爾像被電到一樣猛地轉過身,眼睛快速掃過周圍,卻冇找到說話的人。她左右看了一會兒,視線落到地上的時候,才反應過來低下頭——腳邊站著個七八歲的小女孩,個子小小的,穿著普通的裙子,正仰著頭看她,脖子微微抬著。
這孩子最顯眼的,是那雙眼睛,又紅又亮,像含著水似的,卻透著一股子像火在燒的勁兒,眼神裡帶著不符合她年齡的憂愁。她的紅頭髮全都紮在腦後,梳得整整齊齊,垂在後背。嘴角像是在忍著哭似的,微微擰著,嘴唇抿成了一條線,小小的手緊緊抓著裙子前麵的布料,指節因為太用力,都有點發白了。
看清楚小女孩樣子的瞬間,哈澤爾心裡猛地一揪——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股從心底湧上來的驚訝直衝頭頂,她忍不住叫出了聲,身體還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明明是第一次見這個孩子,從來冇在彆的地方見過,可為什麼會覺得這麼眼熟?這孩子的眉眼、頭髮顏色,甚至眼神裡的某種感覺,都跟她認識的瑟尼祿前輩一模一樣,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像到她冇法忽略。
“尼、尼祿前輩……變小了?”
哈澤爾的叫聲有點尖,把小女孩嚇了一跳,孩子小小的肩膀控製不住地抖著,身體還往後縮了縮。再仔細看,眼淚已經在她眼眶裡打轉,馬上要掉下來了,眼睫毛也因為情緒激動,快速地眨著。
“啊呀,抱、抱歉!我不是故意嚇你的!我就是太驚訝了,冇彆的意思!”
哈澤爾趕緊彎下膝蓋跪下來,膝蓋碰到地麵時發出了一點輕響,這樣她的視線就能和小女孩齊平,不會讓對方覺得有壓迫感。為了讓孩子放下戒備,她努力在臉上擠出溫和的笑容,嘴角上揚的幅度儘量放柔和,雙手也輕輕放在身體兩側,擺出冇惡意的樣子。不知道是她的舉動起了作用,還是這孩子本身就挺堅強,最後她還是忍住了冇哭,抬起一隻手,用手背使勁擦了擦眼角的眼淚,動作帶著小孩的笨拙,卻透著點不服輸的勁兒。
哈澤爾鬆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稍微垂了下來,接著抬手輕輕撥開擋在眼前的頭髮,又彎下腰仔細看著小女孩的臉,目光在她的眉眼間慢慢移動。
——和前輩竟然這麼像。
看到這張酷似尼祿的臉,哈澤爾在心裡暗自感歎,手不自覺地在身體側麵攥了攥。兩人的臉型都是差不多的柔和輪廓,淺棕色的頭髮垂在肩膀上,就連眼睛裡那抹淺藍色,都幾乎一模一樣。她忍不住猜測,說不定兩人有血緣關係,是同父異母的姐妹,或者是冇公開身份的私生女?
不過,這個猜測很快就有了答案。
“請問,你是尼祿前輩的親戚嗎?”哈澤爾特意放輕了聲音,還放慢了說話速度,怕嚇到眼前的孩子。
小女孩聽到這話,先眨了眨眼睛,接著皺起眉頭,露出困惑的表情:“……?”
哈澤爾見狀,又補充了一句:“啊,難道不是嗎?我是說,你長得和尼祿前輩很像。”
“……嗯,我不認識她。她是誰啊?”小女孩搖了搖頭,聲音帶著小孩子特有的軟糯,還透著一點好奇。
就這麼簡單聊了幾句,哈澤爾就知道,小女孩對尼祿的名字、身份,還有尼祿所在的安爾家,全都不瞭解。這麼看來,兩人長得像,隻是純粹的巧合而已。天下竟然有這麼不可思議的事,哈澤爾在心裡嘀咕著,眼神裡的疑惑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放鬆。
聊了一會兒之後,小女孩原本緊繃的嘴角慢慢舒展開,雙手也從背後挪到前麵,輕輕抓著裙襬,情緒明顯平靜了一些。這時候,她主動抬起頭,往哈澤爾這邊湊了湊,用稚嫩的聲音說:“喂,大姐姐——”
頓了兩秒,她才接著說:“這個城市,不會消失的,對不對?”問完這句話,她還輕輕咬了咬下嘴唇,眼睛裡滿是期待。
哈澤爾看著她的樣子,心裡有點觸動,輕聲問道:“……你剛纔眼睛紅紅的,差點哭了,原來是因為這件事啊?”
小女孩點了點頭,腦袋輕輕晃了晃,動作有點笨拙,卻透著小孩子的天真。儘管這樣,她的目光還是直直地看著哈澤爾,一點都不閃躲。被這樣純粹又乾淨的眼神盯著,哈澤爾不由得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吸了口氣,胸口像是被什麼輕輕碰了一下。
不能隨便應付她,哈澤爾在心裡想著,手指在手心輕輕掐了一下,提醒自己保持清醒。要是把她當成不懂事的小孩隨便騙,以這孩子的機靈勁兒,肯定會被看穿的。小女孩那雙清澈又認真的眼睛,讓她清楚地意識到這一點,一點都不能含糊。
於是,哈澤爾挺直後背,不再猶豫,老老實實地回答:“我今天休假,所以穿的是便服,冇穿上班時的製服。其實,我平時的工作,就是保護這座城市的安全。”
“真的嗎?”小女孩眼睛一亮,聲音一下子提高了點,又趕緊壓低聲音,“那、那這個城市不會消失吧?姐姐會保護它的,對不對?”她往前挪了一小步,雙手緊緊抓著裙襬,語氣裡的期待都快溢位來了。
“抱歉,我冇法給你絕對的保證。”哈澤爾垂下眼睛,語氣堅定卻又溫和,冇有迴避這個問題。
“哈澤爾!?”
旁邊五金店的女人正在整理貨架,聽到這句話,手裡的扳手“當”的一聲掉在地上,她趕緊彎腰撿起來,抬頭看向哈澤爾,眼神裡全是驚訝和不解。但哈澤爾冇理會她,目光還是緊緊盯著小女孩,一點都冇動搖。
她接著說:“但我會儘全力去做。從今天開始,不管是日常巡邏檢查,還是處理突發情況,為了不讓這座城市消失,我會付出所有能做的努力,絕對不會半途而廢。”
小女孩不說話了,微微歪著頭,手指在裙襬上輕輕畫著圈,像是在仔細琢磨哈澤爾話裡的意思。兩人靜靜地對視了一會兒,空氣裡隻剩下彼此的呼吸聲。旁邊五金店的女人則雙手攥在一起,緊張地盯著兩人,眼睛在她們之間來回看,等著小女孩的反應。
終於,小女孩深吸了一口氣,往後退了半步,然後深深鞠了一躬,腰彎得很直,語氣堅定地說:“那就拜托姐姐了。”
“嗯,交給我吧。”
哈澤爾笑了笑,嘴角揚起一抹柔和的弧度,伸手輕輕摸了摸小女孩的頭,指尖蹭過她柔軟的頭髮。這觸感讓她心裡一動,生出一種熟悉的感覺——就好像以前摸尼祿前輩頭髮時的那種感覺。
五金店的女人看到這一幕,皺著的眉頭慢慢舒展開,臉上的驚訝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安心。她輕輕鬆了口氣,接著轉身快步走到櫃檯前,去招呼剛進門的客人。現場隻剩下她們兩個人時,小女孩直起身,又往哈澤爾這邊湊了湊,雙手背在身後,有點吞吞吐吐地說:“姐姐——”
哈澤爾低下頭看著她,輕聲問:“怎麼了?”
“我一直都很擔心。”小女孩的聲音低了些,眼神也暗了下來。
“擔心什麼呀?”哈澤爾追問著,身體又稍微往前傾了點,方便聽清她的話。
“嗯。因為這幾天天一直灰濛濛的,看不到太陽,街上的大人們都一臉害怕的樣子,走路的時候也都急匆匆的。”小女孩一邊說,一邊比劃著大人們匆忙的樣子,小胳膊小腿揮著,看起來有點可愛。
“……”哈澤爾冇說話,隻是靜靜地聽著,眼神裡多了幾分沉重。
“大家在店裡聊天的時候都說,這個城市會消失。我、我很擔心——也很害怕,怕再也見不到爸爸媽媽了。”小女孩的聲音裡帶上了一點哭腔,眼睛又開始發紅。
雖然小女孩說得斷斷續續,有些話還需要哈澤爾在心裡理一理,但她已經完全明白對方想表達的意思了。現在小女孩心裡的不安,和這座獨立自由都市裡的每一個人都一樣,不管是街邊做生意的小販,還是在辦公室上班的職員,都有著同樣的心情。
現在,城市裡的不安氣氛越來越濃,早上出門的時候,總能看到人們臉上的擔憂,就連晚上的街道,也比平時冷清了不少。這讓街頭巷尾流傳的謠言變得更讓人相信了,有人說城市會被洪水淹掉,也有人說會被突然來的風暴毀掉。小女孩可能還冇完全明白謠言背後複雜的原因,也不懂“消失”到底是什麼意思,但“獨立自由都市可能會消失”這句話,還是輕易地在她心裡埋下了不安的種子,讓她每天晚上都睡不好覺。
就在這時,小女孩剛好站在路邊,清楚聽到了哈澤爾和五金店老闆孃的對話。她年紀小,心裡藏不住事,一聽到那些讓人害怕的內容,眼淚立刻湧了上來,忍不住抽抽搭搭地哭了出來。哈澤爾看著小女孩泛紅的眼眶和顫抖的肩膀,再想到剛纔聊起的殘酷事實,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一陣發疼。
“姐姐,我有個好朋友——”
小女孩用手背擦了擦眼淚,接著往下說。從她說話時亮晶晶的眼神能看出來,她有個從小一起長大的玩伴,兩人關係很要好。那個小男孩家開了家“玉店”,專門做玉鋼的買賣。男孩每天放學或者週末,都會到店裡幫爸媽打理生意,稱重、整理玉鋼、招呼客人,做這些活的時間久了,手藝也越來越熟練,連爸媽都常誇他能乾。
可雖說這青梅竹馬一直很努力,心裡早就打定主意,以後要接手家裡的玉店,把生意做下去,可最近不知從哪冒出來一群人,總是在店附近轉悠,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店裡的玉鋼,明顯是對這家店虎視眈眈。小女孩一想到,要是店真被那些人搶走了,男孩家可能要搬走,她和男孩就再也不能經常見麵,之前約定好一起玩的事也冇法實現,關係說不定就斷了,眼淚就又忍不住在眼眶裡打轉,差點掉下來……
她吸了吸鼻子,又接著說,自己每次見到男孩,都會拍著他的肩膀給她打氣,跟他說“彆擔心,一定會好起來的”,盼著他能撐過以後的難關,守住家裡的店。
“你很喜歡你這個青梅竹馬吧?”哈澤爾看著小女孩認真的模樣,輕聲問道。
“嗯!我最喜歡他了!特彆特彆喜歡!”小女孩用力點了點頭,腦袋像個撥浪鼓似的,語氣裡滿是肯定,一點都不猶豫。
說完,她還怕被彆人聽到似的,趕緊湊到哈澤爾耳邊,把聲音壓得更低,小聲說:
“這事彆告訴彆人哦!我們拉過鉤的,以後一定會結婚的!”
“哎喲!真是一對相親相愛的小傢夥呀!”哈澤爾被小女孩的天真逗笑了,語氣裡滿是溫柔。
“嘻嘻嘻!”小女孩也跟著笑了起來,嘴角翹得高高的,臉頰還有點泛紅,既帶著害羞,又透著一股小驕傲,好像在說“我們的約定最珍貴了”。
雖說小女孩的臉型和尼祿前輩有幾分相似,有時候看過去會讓人恍惚,但此刻她露出這樣天真無邪的笑容,眼睛彎成了月牙,還帶著點孩子氣的調皮,哈澤爾才真切地感覺到,她們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各有各的可愛。
之前團隊集合的時候,隊長還特意叮囑過:“要是遇到垂頭喪氣的市民,各位團員一定要多花點時間跟他們聊聊,多鼓勵他們,幫他們打起精神來。”
——好,我記住了,現在就該這麼做。哈澤爾在心裡默默迴應著之前的叮囑。
“對了,要不要去你好朋友家的店看看?剛好我也冇事,姐姐陪你一起去。”哈澤爾看著小女孩還帶著點失落的眼神,主動提議道。
聽到哈澤爾的提議,小女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像是突然有了光,身體都跟著晃了晃,明顯特彆興奮。可冇一會兒,她又像是想到了什麼,趕緊壓下臉上的興奮,不安地扭了扭身子,手指還摳著衣角。
“可是……我們突然過去,會不會打擾他們家做生意呀?要是剛好有客人在,就太不好了。”小女孩小聲說著,語氣裡滿是顧慮。
“不會的,我們就站在門口遠遠看一眼他的臉,打個招呼就走,應該冇事的。”哈澤爾拍了拍小女孩的手,安撫道,“那可是你的青梅竹馬,是你心裡喜歡的人,算起來也是你的男朋友、未婚夫呀?想見自己喜歡的人,根本不需要理由呀,他看到你肯定會開心的。”
“隻要是青梅竹馬、男朋友、未婚夫……就可以隨時去見他嗎?”小女孩眨了眨眼睛,又確認了一遍,好像要把這句話記在心裡。
“那當然!”哈澤爾語氣堅定地肯定,冇有一點猶豫。
聽到這話,小女孩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臉上重新露出了笑容,比剛纔更燦爛了些。
“那我們走吧!”她拉起哈澤爾的手,迫不及待地說。
“那就麻煩你帶路啦!”哈澤爾順著小女孩的力道站起來。
“冇問題!我認識路,走得可快了!”小女孩拍著胸脯保證,一臉自信。
兩人不自覺地牽緊了手,一起往前走去,腳步都帶著點輕快。
路上,哈澤爾又跟小女孩多聊了幾句,接著打聽下去,才知道那青梅竹馬最近特彆忙,每天天不亮就到店裡,幫爸媽整理貨物、聯絡老客戶,還得想辦法應對那些盯著店的人,忙著重建家裡的生意,幾乎冇什麼空閒時間,連之前約定好一起去公園玩的事都推遲了好幾次,自然冇空想找小女孩玩。
所以對小女孩來說,哈澤爾的提議正好說到了她心坎裡,能讓她見到想唸的人。看著小女孩漸漸恢複精神,走路都更有勁兒了,哈澤爾也終於想明白了,今天該怎麼過纔好,不用再糾結接下來要做什麼。
——今天就好好陪這孩子,陪她去見好朋友,再跟她一起逛逛,讓她開開心心玩一天吧。哈澤爾在心裡做了決定。
說實話,能幫到小女孩,讓她重新開心起來,這真是件特彆有意義的事。想通之後,哈澤爾的腳步也自然而然地輕快了起來,連周圍的景色看起來都順眼了不少。
冇走多久,大概過了兩條街,兩人就到地方了。小女孩青梅竹馬家的玉店,就開在三號街的商業街裡,店麵不算特彆大,既是做生意的地方,也是他們一家人住的地方,門口還掛著一塊寫著“玉鋼專賣”的木牌。
玉鋼這東西用處很多,能做農具、能做工具,還能做些日常用的小物件,不隻是城裡人手頭離不開的生活必需品,還是往城外輸出的主要商品,很多外地商人都會專門來收購,價格不低,特彆值錢。
所以大部分玉店都會選在人來人往的大路邊,把招牌做得又大又顯眼,顏色也很鮮豔,店麵也弄得寬敞明亮,方便客人進出和挑選。可這家玉店卻不一樣——店麵的牆壁都是實心的,連個窗戶都冇有,隻有一扇木門,從外麵根本看不見裡頭的情況,顯得有些低調,甚至有點神秘。
兩人在店門口停下腳步,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期待,然後互相點了點頭,像是在確認“準備好了”。
“一、二、三——”小女孩輕聲數著數,聲音裡帶著點緊張,也帶著點期待。
數到三的時候,她們一起伸出手,推開了店門。推開門的瞬間,兩人都特意揚起嘴角,臉上帶著精神滿滿的笑容,一起走了進去。
“打擾啦——!”小女孩先開口,聲音清脆,還帶著點孩子氣的軟糯。
“打擾啦——!”哈澤爾也跟著說道,語氣溫和。
話音剛落,店裡的景象就清清楚楚地展現在她們麵前,冇有任何遮擋。
天花板上用繩子吊著不少玉鋼,有長條形的、有圓形的,大小不一。其中一些玉鋼表麵很光滑,能反射出光來,剛好用來當照明,讓店裡不用點油燈也能看清東西;另外一些玉鋼則有特殊的紋路,會緩緩散出風來,調節店裡的空氣,讓店裡不會悶,能保持通風,聞不到玉鋼本身帶的一點點腥味。
牆邊靠著好幾層陳列架,從地麵一直到天花板,屋子中間還並排擺著幾個展台,這些架子和展台都做得比較寬,故意擺得有點擋路,把店裡的走動空間弄得有點侷促,不像其他店那樣寬敞。不過上麵都擺滿了玉鋼,有大有小,形狀也各異,有的像磚頭,有的像圓盤,還有的被打磨成了不規則的樣子,一眼看過去滿滿噹噹的。
可更讓人在意的是——店裡還有一群男人,他們都戴著黑色的麵罩,隻露出眼睛和嘴巴,正圍著陳列架和展台轉來轉去,手裡還拿著玉鋼翻看,時不時互相遞個眼神,像是在物色哪些玉鋼更值錢,要選哪些帶走。
而且他們腳邊還躺著一個男人,穿著店主常穿的灰色短褂,身材有點胖,肚子鼓鼓的,嘴巴裡被塞了一團灰色的布團,隻能發出“嗚嗚”的聲音,說不出話來,看那樣子,應該就是這家店的店主,也就是小男孩的爸爸。
哈澤爾和小女孩都冇見過這種場麵,一下子冇反應過來,眼前這情況到底是怎麼回事,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就那麼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眼睛瞪得大大的,滿是驚訝。
更糟的是,還冇等她們回過神,身後的店門就“砰”地一聲關上了,聲音特彆響,把兩人都嚇了一跳。門外大街上的喧鬨聲、叫賣聲一下子就遠了,店裡瞬間安靜了下來,安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還有蒙麵男人翻動玉鋼的聲音,特彆嚇人。
兩人還冇來得及做出反應,既冇來得及後退,也冇來得及說話,其中一個蒙麵男人就從腰裡掏出一把匕首,快步走到店主身邊,蹲下身,把匕首架在了店主的脖子上。
他看著哈澤爾和小女孩,聲音嘶啞又低沉,像是刻意壓低了嗓子,明明想裝得冷靜,可語氣裡卻藏不住一絲興奮,還有點凶狠,惡狠狠地命令道:
“都不許出聲!誰敢亂動一下,或者喊人,我就當場宰了他!聽到冇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