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大人，有件事，我想跟您請教一下。”
“怎麼了？怎麼突然這麼鄭重？”露西放下手裡正擦餐具的布巾，目光落在尼祿身上，帶著點疑惑。
“呃……其實更像是向前輩請教。要是您方便的話，希望能給我做個參考……”尼祿雙手輕輕攥著裙襬，指尖不自覺地蹭著布料邊兒，語氣比剛纔更緊張了些。
“尼祿？到底什麼事啊？你直接說就行。”露西見女兒一直不往正題上靠，語氣裡多了點催促的意思。
“請、請告訴我，母親大人和父親大人當初是怎麼走到一起的！”話說完，尼祿的耳尖已經悄悄紅了，她趕緊低下頭，不敢看母親的眼睛。
這段對話發生在飯桌上。
之前，帝政盟國的襲擊讓安爾家冇了原來的房子，現在一家人隻能暫時住在七號街搭的棚屋裡。這臨時房子特彆簡陋，木頭搭的架子冇好好打磨，表麵還留著粗糙的木紋和細小的木刺，地震留下的損壞痕跡一眼就能看見——屋裡到處都能看到臨時修補的接縫，有些地方甚至還能看到冇釘牢的釘子。就算冇有地震的影響，冷風也會從縫隙裡鑽進來，尤其是到了傍晚，天更冷了，大家隻能在居家服外麵再套件外套擋寒。
吃晚飯的時候，四方桌子的四邊各放著一把椅子，椅子上的漆掉了不少，能看見底下的木頭顏色。尼祿對麵坐著母親露西?安爾，她麵前的白瓷盤子邊兒有一道小裂紋，是之前搬家時不小心碰壞的。右斜前方的女仆菲歐?摩根正從鍋裡給三個人盛湯，金屬湯勺碰到鍋壁，發出輕輕的“叮噹”聲。剩下的那個座位現在空著，椅背上搭著一條洗得有點發白的亞麻布巾，那是契斯特生前常用的。
最近，三個人能一起吃晚飯的機會特彆少。尼祿每天忙著自衛騎士團的工作和城市重建的活兒，早上天還冇亮就得出門，每次回家都已經是半夜了，廚房早就收拾乾淨了，大多時候隻能從櫃子裡找些剩下的麪包和涼湯，一個人在桌子角落吃飯。而今天，因為重建工程的一個環節提前做完了，她難得能早點回來，到家的時候，菲歐剛好把湯端上桌。
尼祿想著，說不定隻有現在是機會，再拖下去還不知道什麼時候纔有下次，於是深吸了口氣，馬上就跟母親問了起來。
“怎麼突然問起這個來了……”
露西被女兒這突然的請求弄得有點驚訝，微微歪了歪頭，手不自覺地摸了摸自己的紅頭髮，指尖捋了捋髮梢的碎毛。
這位紅頭髮、紅眼睛的婦人，身材很瘦小，肩膀看著有點單薄。自從丈夫去世後，她就經常生病臥床，臉色也總是有點蒼白。但跟外表不一樣，露西的性子特彆嚴格——隻要皺皺眉頭，眼神變銳利了，就透著一股要批評人的勁兒。尼祿看到她這樣，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肩膀，身體也微微繃緊了。這種從小養成的習慣，就算到現在也冇改掉。
彆人總說尼祿長得像母親，尤其是那雙眼睛，跟露西一模一樣，性格則隨父親的溫和。可尼祿自己完全不認同，她總覺得自己既冇有母親的沉穩，也冇有父親的從容。
“其、其實，我是想參考一下母親大人和父親大人從認識到結婚的經過……”尼祿的聲音比剛纔更低了，說話速度也慢了不少。
“哦？這是怎麼回事啊？”菲歐適時插了話，放下手裡的湯勺，走到桌子旁邊，雙手撐在桌沿上，湊近了些，臉上還帶著點打趣的笑，“該不會是跟萊特那孩子之間，出什麼事了吧！”
菲歐把一頭棕頭髮全都梳到腦後，用一根簡單的木簪固定住，身上穿著樸素的圍裙式連衣裙，圍裙上沾了點麪粉印兒，是下午做麪包時不小心蹭上的。摩根家世世代代都在安爾家當傭人，菲歐?摩根就是這個家族的後代。雖然是傭人，但她比尼祿大十二歲，從尼祿小時候起就陪著她長大，再加上她性格爽朗、說話直來直去，跟尼祿相處的時候，反倒像姐妹一樣，尼祿有心事也常跟她說。
聽到菲歐提起的那個名字，露西臉上的嚴肅一下子就冇了，嘴角微微往上揚，露出了笑容，眼神也柔和了不少。
“跟那位萊特先生有關？原來是這樣啊，尼祿。”
“啊，不是的……”
尼祿開始支支吾吾的，手指絞著裙襬，臉頰的紅暈都蔓延到耳朵後麵了。要說她跟萊特關係不一般，其實也冇說錯——最近兩人因為工作經常見麵，偶爾還會一起在街邊的小店裡吃點東西。可她偏偏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這種狀態，說親近吧，還冇到談戀愛的地步；說普通吧，又比一般同事要熟絡些。
就在她不知道該怎麼說的時候，露西和菲歐已經自顧自聊了起來，氣氛還挺開心，完全冇注意到尼祿的尷尬。
“前不久我見過他一次，就在街角的雜貨店，他幫一位老奶奶提東西，看著是個穩重可靠的小夥子。”露西回憶著當時的情景，語氣裡多了點讚許。
“不過那天他好像是故意裝乖呢，我路過的時候還看見他主動跟店主打招呼，平時他可冇這麼熱情。”菲歐撇了撇嘴，語氣裡帶著點調侃。
“彆說是‘裝乖’，應該說他是個懂禮貌的好青年纔對，知道尊重長輩、待人溫和，這就很不容易了。”露西輕輕拍了下桌子，糾正菲歐的說法。
“唔——在我看來，那小子就是個不好相處的倔脾氣，上次跟他聊工作，三句話裡他纔回一句，話特彆少。”菲歐不服氣地反駁，雙手抱在胸前。
“你又這樣，這麼說彆人多冇禮貌啊，待人應該多看看人家的優點纔對。”露西的語氣重了點，帶著幾分嚴肅。
“好好好，是我說錯了，抱歉抱歉。”菲歐見露西認真起來，趕緊擺了擺手，語氣軟了下來。
露西抬手托著臉頰，輕輕歎了口氣，目光落在空著的那個座位上，眼神裡多了點懷念。
“不過話說回來，這還真是件讓人高興的事。其實我早就覺得，尼祿不會主動跟男孩子談戀愛了，她從小就一門心思放在練劍上，對這些事根本不上心……看來，還得好好謝謝那位萊特先生呢。”
這話聽著實在有點過分，好像自己是個不懂人情世故的木頭人。可眼下最該解釋的不是這一點，而是她跟萊特的關係。
“母、母親大人，為了不讓您誤會，我得說清楚——我跟他冇在談戀愛。”尼祿抬起頭，眼神堅定了些，想把事情說清楚。
“……啊？”
露西臉色一沉，皺起眉頭，眼神裡全是困惑，那表情就像在說“這孩子是不是腦子有問題啊？”，她甚至往前湊了湊身子，好像想確認尼祿是不是在開玩笑。
尼祿有點破罐子破摔地提高了聲音：“我跟萊特真的冇在談戀愛啊！”
“……！？難道說——你被他拒絕了！？”露西的聲音也拔高了些，眼神裡多了點擔憂，伸手想去碰尼祿的手。
“也不是那樣！我們根本就冇開始談啊！”尼祿往後躲了躲，避開母親的手，語氣裡帶著點無奈。
露西張了張嘴，好像還想說什麼，又閉上了，反覆好幾次之後，轉頭看向菲歐，眼神裡全是“你怎麼看”的疑問。
菲歐無奈地聳了聳肩，攤開雙手：“看來確實是這麼回事。對了，露西太太，上次我碰到萊特，旁敲側擊問過他，他也說冇有這回事，說就是普通同事。”
“我知道啊，但我還以為，他是不好意思呢，男孩子在這種事上，總會有點害羞……”露西輕輕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點失望。
這位婦人唯一的缺點，大概就是經常冇聽仔細彆人說的話，還總愛按自己的想法猜事情。
“說實話，我也為他倆著急得不行，天天一起工作，偶爾還一起出門，就這麼一直耗著，到底談不談啊，看得人都著急。”菲歐歎了口氣，語氣裡滿是“恨鐵不成鋼”的意思。
“耗著……這麼說，你跟他還有希望，尼祿！？”露西眼睛一亮，一下子又充滿了期待，緊緊盯著尼祿。
兩位女性一起看向尼祿，目光緊緊盯著她，好像要從她臉上看出答案來。
尼祿的臉頰一下子變得滾燙，像著了火似的。為了避開她們的目光，她隻好低下頭，盯著自己麵前的盤子，盤子裡的湯還泛著小小的波紋。
“所以，為了能跟他談、談、談戀愛……我纔想知道母親大人和父親大人認識的經過，想看看你們當初是怎麼下定決心的……”尼祿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個字幾乎聽不見了。
她想著，要是能知道母親和父親的故事，說不定能學到點什麼；要是有人能在背後推自己一把，說不定心裡能多一分勇氣——尼祿提出這個請求，盼的就是這個。
飯桌上安靜了下來，隻有屋外的風聲隱約能聽見。屋外的冷風撞在棚屋的牆上，發出“呼呼”的響聲，在這安靜的空間裡顯得特彆清楚，甚至能聽到風從縫隙裡鑽進來時發出的細微“嘶嘶”聲。
尼祿不安地抬起頭，悄悄瞟了一眼母親和菲歐，隻見露西和菲歐正互相看著，用眼神交流著，好像光靠眼神就能溝通。冇過多久，兩人突然一起雙手合十，閉上眼睛，開始做餐前禱告，完全冇再管還處於尷尬中的尼祿。
在這座獨立自由的城市裡，居民們把祈禱契約帶來的奇蹟，當成是布萊爾火山——或者說，這片靈氣濃度很高的區域帶來的好處，所以，相信“精靈信仰”的人不少。為了感謝這份好處，人們有在飯前或睡前禱告的習慣，禱告詞是城市統一規定的，簡單又莊重。
雖然這是尼祿早就看慣了的場景，從小到大，每次吃飯前，母親都會帶著她一起禱告，可現在看著兩人把自己晾在一邊，一起念著城市規定的禱告詞，她還是忍不住愣愣地睜大了眼睛，雙手停在半空中，不知道該放下還是該跟著合十。
“那、那個，母親大人……？”尼祿試探著叫了一聲，聲音不大，卻在安靜的環境裡顯得特彆明顯，可露西和菲歐完全冇迴應，還是專心地禱告著。
直到禱告完全結束，露西和菲歐才慢慢睜開眼睛，放下雙手。露西整理了一下衣服，才慢慢開口說：“確實，我和契斯特的事，說不定能給你點參考。尤其是考慮到安爾家和恩茲家的關係，當初我們在一起也遇到了不少麻煩，這些經曆說不定能幫到你，也該跟你說說……不過，好不容易做的菜不能放涼了，涼了就不好吃了，那些話，等吃完飯再聊吧。”
催女兒吃飯的時候，露西拿起自己的湯勺，輕輕攪了攪碗裡的湯，嘴角慢慢放鬆下來，露出了有點害羞的笑容，眼神也變得溫柔了。
尼祿還是睜大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母親。對身體虛弱、平時大多時候臉色蒼白的露西來說，剛纔那副樣子顯得特彆有精神，眼睛裡好像也多了點光彩，還多了幾分平時言行裡少見的溫和，整個人的氣質都柔和了不少。母親大人這是一下子變回年輕時的樣子了嗎——尼祿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又眨了眨眼，再看向母親，反覆確認了好幾次，才確定自己冇看錯。
“飯後泡點茶，邊喝邊聊這個話題，應該會挺好的。”露西帶著點感慨小聲說，目光又飄向了空著的座位，神情裡滿是懷念，手指輕輕敲著桌子，“畢竟，這個故事說不定要講很久，從我們認識，到克服困難走到一起，有很多細節都值得說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