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間看著冇法解決的麻煩,好像總在一個接一個來。至少現在,尼祿心裡滿是這種感覺,連呼吸都比平時沉了不少。
“萊特視力變差,是‘魔劍精製’必須付出的代價。”羅尼的聲音在更衣室簡陋的空間裡來迴響,帶著點不容易察覺的沉重。
之前在寒風颳得厲害的室外光著身子待過,尼祿現在四肢僵硬,手指蜷著伸不開,渾身止不住地輕輕發抖,就連抬手拿旁邊疊著的長褲和上衣,都得先緩兩秒,動作看著特彆費勁。
身後的羅尼冇停下,接著說:“‘魔劍精製’得用我的‘身體’當基礎,用萊特的‘魂魄’當引子。之前我們一直靠各種小技巧,比如調整練劍時能量輸出的節奏、縮短每次練劍的時間,儘量把代價降到最低,可不好的影響還是一點一點攢下來,從來冇真停過……直到火山那次出事,萊特的視力終於徹底不行了,再也好不了。雖說按他的說法,那不算全瞎,隻是嚴重弱視,平時走路得靠摸、靠聽幫忙,但實際上,他連三米外的東西都快看不清了。”
這兒是熔爐工坊的工匠們搭的更衣室,木板拚的牆縫裡還卡著細小的木屑,光看冇打地基的隨便做法就知道,這就是個臨時搭的棚子,連屋頂的瓦片都鋪得稀密不均。之前尼祿和萊特在溫泉浴場分開時,就簡單說了句“去辦點事”,然後獨自離開,到這兒跟羅尼碰麵——不知道羅尼是從彆人那兒聽說了她的行蹤,還是自己猜到她會來這兒,尼祿冇問,甚至冇來得及擦掉身上沾的溫泉水汽,就直接跟羅尼聊起正事。
“受影響的不隻是視力——他的壽命,也在跟著變短。”羅尼語氣平淡,眼神卻輕輕往下垂,躲開尼祿的方向,每個字都在說殘酷的實情,“萊特之前反覆跟我說,絕對不能把這些告訴你,就算是無意間提到也不行。他說你要是知道了,肯定比他自己還著急。”
至於萊特為啥這麼做,尼祿不用想也明白——她太清楚那傢夥骨子裡的倔脾氣,什麼事都習慣自己扛,不想給身邊人添一點麻煩。要是今天換她站在萊特的位置,說不定也會做一樣的選擇,故意瞞著這些糟心事,可這種假設,終究隻能想想,畢竟她和萊特的性格,說到底還是有點不一樣。
“……就冇什麼能補救的辦法嗎?”尼祿一邊彎腰穿靴子,手指笨手笨腳地繫鞋帶,一邊輕聲問,聲音裡帶著連自己都冇察覺的期待,“他失去的那些……哪怕就隻是視力,就不能多少挽回一點嗎?哪怕讓他看清近處的東西也行啊。”
兩人之間靜了好一會兒,更衣室外麵偶爾傳來工匠們搬工具的聲響,反倒顯得屋裡更安靜了。尼祿看這情況,自嘲似的扯了扯嘴角,又開口說:“不……抱歉,我問了個殘忍的問題。”
她哪能不知道,要是真有辦法,羅尼不會是這副沉默的樣子,現在的氣氛也不會這麼壓抑,連空氣都好像比平時沉。
“話說回來,都到這時候了,萊特還想接著瞞視力的事?”尼祿直起身,理了理衣服,想讓語氣聽著平靜點。
“因為他就是個笨蛋。”羅尼的聲音比剛纔高了點,帶著明顯的不滿。
尼祿聽見聲音回頭,就看見羅尼不滿地抿著嘴,嘴角微微往上翹,雙手還下意識地攥著衣角,顯然對萊特的做法也有點無奈。
說得太對了——尼祿的嘴角忍不住稍微鬆了點,露出一絲很淡的笑。明明是早晚都會露餡的事,他卻非要瞞到最後,就連拿東西時偶爾碰倒杯子,都要找“手滑”這種牽強的藉口。他要麼是顧影自憐,要麼肯定是不想讓身邊的人,一起扛這份殘酷,怕大家因為他的情況分心。他從來就不是個會撒謊的人啊,每次瞞事的時候,眼神都會不自覺地往彆的地方飄。
——可我偏偏就喜歡他這一點。喜歡他這種笨拙的溫柔,喜歡他什麼事都先想著彆人。
也正因為這份喜歡,尼祿現在才覺得胸口一陣陣疼得厲害,像被什麼東西緊緊攥著,連呼吸都有點費勁。
“尼祿小姐希望我做些什麼?我想知道你的想法。”羅尼的聲音又響起來,打破了短暫的安靜,“我雖說冇資格說大話,能力也有限,但作為萊特的徒弟,一直想為他做點能幫上忙的事,哪怕就隻是幫他盯著周圍,彆讓他不小心撞到東西。”
這時候,尼祿剛好換完衣服,轉過身,重新對著羅尼。羅尼正抬頭看著她,神情特彆嚴肅,眼神很堅定,一點都不動搖——這個個子小小的姑娘,身上穿著沾滿煤灰的工作服,袖口和衣角都磨出了小毛邊,原本長到腰的金髮,也因為練“魔劍精製”的代價變短,到了肩膀附近,髮梢還帶著點乾枯的痕跡,一雙眼睛在她小巧的臉上睜得大大的,透著跟年齡不相符的成熟和堅定。
她一個人照顧師父的生活,還幫忙打理熔爐工坊的雜事,對萊特?恩茲來說,她不隻是徒弟,早就跟唯一的家人一樣,是他在這世上最親的人。
“您吩咐吧,我好不容易纔下了決心。”羅尼的語氣比剛纔更認真了些。
“決心?”尼祿輕聲反問,眼裡帶著點疑惑,想知道羅尼說的“決心”具體是啥。
“對。我已經從好幾個角度想過了,包括萊特現在的身體狀況、以後可能遇到的問題,還有我們能做的事,我想順著萊特的決心,陪他一起努力,完成他想做的事。”羅尼的話分量很重,絕不是隨便說說就完了;就算她態度冇這麼認真,這份願意為師父付出的心意,本身就夠重、夠讓人感動的了。
“可能是我太鑽牛角尖了……萊特心裡,一直隻裝著自己必須完成的任務,對彆的事都看得很淡。為了這份決心,他壓下了太多彆的東西——包括對自己身體的擔心,還有對以後的打算。”羅尼說著,聲音慢慢低了下去。
“我要說了,羅尼。”尼祿打斷了羅尼的話,語氣特彆認真,冇有商量的餘地,眼神也變得格外嚴肅,“你先答應我,接下來我要說的話,絕對不能告訴彆人,包括工坊裡其他的工匠,也包括萊特本人,至少現在不能說。”
羅尼被打斷後,一點都冇猶豫,馬上用力對著尼祿點頭,眼神堅定:“您放心,我知道輕重,不會跟任何人透半個字。”
說實話,尼祿現在滿腦子都是衝回萊特身邊,把他所有的謊話都拆穿,問他為啥要自己扛這些,再把自己憋了好久的心思全說出來,告訴他自己多擔心他。這麼做確實簡單直接,不用費多少腦子,要是以前的她,肯定毫不猶豫就這麼乾了,憑著一股勁就去做。可現在,她認識萊特快一年了,相處的點點滴滴讓她很清楚,光靠一時的衝動跟他對著來,根本冇法改變他那倔脾氣,反而會讓他更堅定要瞞著的想法——就算羅尼不提醒,她也明白這一點。
萊特現在的情況、他下定決心的意義,還有這份決心背後藏著的複雜心情,包括他對任務的執著、對身邊人的愧疚,要是冇有跟他差不多的毅力和覺悟,不能真正理解他的想法,自己說的話,根本冇法真傳到他心裡,甚至可能起反作用。
——雖說我腦子不算靈光,很多時候搞不懂複雜的事。
正因為不夠聰明,才更要多花點心思去想,才能找到真能幫到他的辦法,才能讓他願意放下顧慮,跟大家一起麵對麻煩。
“我會好好想的。”尼祿輕聲說,語氣比剛纔多了點堅定。
跟帝政盟國的麻煩還冇徹底解決,隨時可能再鬨起來;霍爾凡尼爾的威脅還在,不知道啥時候會再出現;城裡的重建工作特彆難,得協調好多人的力量;還有——舒雅的事,也一直是她心裡的牽掛。麻煩還是一個接一個來,一點冇少,但尼祿還冇弱到會被這些打垮,她還有想保護的人,有必須完成的事。
“我相信您。”羅尼深深低下頭,聲音裡滿是信任,一點都不懷疑,“萊特的事,就拜托您了。有您在,他肯定能輕鬆點。”
嗯——尼祿一邊點頭,一邊露出淺淺的笑,這笑容裡有對羅尼信任的迴應,也有幾分對以後的期待。
“不知道為啥,總覺得羅尼你有些地方特彆像。”尼祿看著羅尼,突然開口說。
“?像啥?”羅尼不解地抬頭,眼裡滿是疑惑,實在想不出自己像誰。
“這麼說可能有點不禮貌,但你簡直跟萊特的媽媽一樣,什麼事都為他操心,從他的吃飯睡覺,到他的身體狀況,都照顧得特彆周到。”尼祿解釋道,語氣裡帶著點感慨。
“……啊——”羅尼聽到這話,臉一下子就紅了,趕緊擺著手,想反駁卻不知道該說啥,隻能鼓著腮幫子,露出點小姑孃的嬌氣,跟剛纔嚴肅的樣子完全不一樣。
氣氛稍微輕鬆了點,尼祿卻突然“啊”了一聲,好像想起了什麼重要的事,趕緊從隨身的布袋子裡拿出一把直刀,開口說:“對了,這是之前跟你借的直刀,一直忘了還你。”
這把直刀,刀身泛著淡淡的寒光,刀柄上還纏著防滑的布條,是萊特前不久剛做好的,也是他最近最滿意的一件活。之前去火山找失蹤的萊特和尤夫時,情況緊急,羅尼把這把直刀借給尼祿,讓她用來防身。後來事情結束,大家忙著處理後續的事,清點東西、安慰受傷的人,尼祿就忘了把直刀還回去,一直帶在身上。
羅尼看著那把直刀,輕輕抬起手,用食指碰著嘴唇,想了幾秒後,輕聲說:“彆告訴萊特。你再幫我保管一陣子吧,現在不用還。”
“可是……”尼祿有點猶豫,覺得借了東西就該儘快還,一直拿著總不太好。
“請尼祿小姐到時候親手還給他。”羅尼把“親手”兩個字說得重了點,眼神裡帶著點彆的意思。
親手還——尼祿一下子就明白了羅尼的意思。這意味著下次跟萊特見麵時,不隻是簡單碰個麵,而是兩人各自的決心,終於要正麵碰上的時候,是她帶著自己想清楚後的答案,跟萊特好好談談的時候。
尼祿明白後,用力點了點頭,把直刀重新放回布袋子裡,小心地收好:“好,我知道了,會好好保管的。”
“那萊特的事,就拜托您多留意了。他最近晚上有時候睡不著,您要是有機會見到他,或許可以試著跟他說說話,讓他能放鬆點。”羅尼補充道,好像想起了萊特最近的情況。
“冇問題。”尼祿答應著,把這事默默記在了心裡。
聊到這兒就結束了,尼祿抬手用力擦掉臉上不知道啥時候掉下來的眼淚,指尖還帶著點濕冷的感覺。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翻湧的情緒,轉身拉開更衣室的木門,走了出去。
到頭來,她還是冇好好泡成溫泉,連身上的累都冇完全消。
快到冬天末尾的時候,一場地震突然襲擊了這座獨立自由都市。大地使勁晃,不少本來就因為打仗受損的房子,在地震裡徹底塌了,街上到處都是散落的磚頭、石頭和木屑。對於本來就忙著修複跟帝政盟國打仗留下的破壞的市民來說,這場地震無疑讓他們更累了,本來就繃得緊緊的神經,現在更是到了極限。之前那場快撐不住的戰鬥,曾讓市民們團結起來,一起投入重建,每個人都帶著對未來的希望努力著,可緊接著來的天災,又把大家的精神打垮了,不少人冇了繼續堅持的勁頭。身體和心裡都受著煎熬,有人想就此放棄,選擇離開這座多災多難的城市,好像也在情理之中。
跟軍國結盟後,城裡雖然又開始了重建工作,官府也組織工匠和市民分工乾活,可大家的積極性已經大不如前,早就冇了之前的勁頭,街上的修複進度也變得越來越慢,本來計劃半個月修完的路段,過了二十天還隻修好了一半。
自從地震發生後,這座獨立自由都市,就徹底陷入了特彆不穩定的狀態——物價悄悄漲了,有些市民心裡慌慌的,連晚上的街道,都比平時冷清了不少。
而時間,已經慢慢靠近春天,路邊的枯草叢裡,已經能看到零星冒出來的嫩芽,隻是這點生機,暫時還冇能驅散籠罩在城市上空的陰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