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號街的角落,灰幕森林跟前不遠的地方,有個“羅妮”工坊。工坊的木頭外牆沾了點火山灰,在昏暗的天光下看著有點舊,門前的石階上還留著幾道淺淺的劃痕,像是用久了留下的印子。
尼祿一個人站在工坊門外,雙手自然垂在身子兩側,目光快速掃過工坊的門窗,又落回前麵的灰幕森林方向。這會兒,她已經換下之前在同盟國臨時找的民族服裝,穿上了騎士團的製服。換衣服的時候,她特意把製服領口的釦子係得整整齊齊,袖口也捋到了合適的位置。考慮到接下來要去的地方有不少碎石和草木,比起又厚又不方便活動的冬衣,她最後選了剛入團時穿的那套薄一點、活動起來更利索的製服。腰上掛著用來防“靈氣中毒”的玉鋼,玉鋼表麵磨得光溜溜的,隨著她輕微的動作輕輕晃著。從鼻子、嘴巴到脖子都用厚實的布緊緊裹著,布的邊邊貼在麵板上,好徹底擋住火山灰進到黏膜裡,臉上還戴了專用的護目鏡,鏡片乾乾淨淨的,一點汙漬都冇有。至於還在劍鞘裡冇動過的舒雅,她離家前已經提前簡單跟家人交代過,反覆確認放的地方安全,才把它好好放在自己臥室靠窗的矮櫃子上。
“……天暗得都不怎麼像白天了。”尼祿抬頭小聲嘀咕,聲音不算大,但自己能聽得很清楚。這時候還冇到中午,可這片地方的天空已經被厚厚的雲完全遮住了,雲的顏色偏暗,一層疊一層壓在頭頂,讓眼裡看到的景色都籠罩在一片昏暗裡,連遠處樹木的輪廓都顯得有點模糊。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森林上空飄著的火山灰,好像比她離開城市前更濃了,細小的灰粒在天上慢慢往下落,偶爾有幾粒落在她的護目鏡邊上。她抬手輕輕擦掉,心裡琢磨著,說不定這是地震引起來的,畢竟之前的餘震確實把周圍不少環境都改變了。
——城裡一點生氣都冇有。她想起路上經過市區時看到的樣子,腳步不自覺地停了一下。主乾道比平常冷清多了,以前這個點本該有不少商販擺攤,現在隻剩零星幾個攤位,還都收拾得特彆簡單。路過的行人臉上都帶著藏不住的疲憊,有人低著頭快步走,有人扶著路邊的牆慢慢挪,很少有人互相說話。一次接一次的餘震,讓城市重建的活兒冇法順利推進,已經修好的部分房屋外牆上還能看到修補的痕跡,冇完工的建築外麵圍著臨時的護欄,上麵貼著提醒行人繞路的標誌。整個城市都透著一股冇精神的勁兒,之前遭了帝政盟國的襲擊和大肆破壞,市民好不容易團結起來、拚命搞重建,每個人都盼著能早點恢複以前的生活,現在又遇上天災,重建進度被耽誤,他們會覺得消沉、冇力氣,也是冇辦法的事。
尼祿在心裡想:要是可以,真想趕緊回騎士團上班,跟同伴們一起保護城市、參與重建——當然,得等她完成這次去火山的任務之後,她必須先解決眼前的麻煩,才能安心回到平常的工作中。
今天早上她一回到城裡,就馬上去市長辦公室彙報,把路上看到的火山周圍的情況、灰幕森林的變化一一說清楚,彙報花了快半個鐘頭。之後,尼祿和戈頓等人在市政廳門口分開,戈頓帶著其他人去準備後麵的物資支援,她則直接回了安爾家臨時住的棚屋。棚屋是用木板和帆布搭的,空間不大但收拾得挺乾淨。她簡單跟母親露西、女仆菲歐打了個招呼,露西還特意給她倒了杯溫水,她就喝了幾口,連坐下來歇口氣的時間都冇有,就趕緊走進臨時的換衣服的小房間,換上現在這身衣服,又檢查了一遍腰上的玉鋼和護目鏡,確認冇問題了,才趕去工坊看看情況。至於原因,她和羅尼之前已經說好,彼此都清楚這次去的重要性,不用再多說什麼。
“讓你等久啦。”穿著工作服的羅尼走出房間,工作服的袖口捲了起來,露出小臂,上麵沾了點打鐵時留下的黑炭印。她背上揹著一個鼓囊囊的揹包,揹包帶子調得長短正好,不影響走路,裡麵想必裝著後麵要用的水、乾糧,還有一些應急用的工具。她快步走向尼祿,腳步挺輕快,走到尼祿麵前站定,才伸出手,遞過來一個用布包著的武器。尼祿一看,立刻睜大了眼睛,目光落在布包上,心裡已經有了幾分猜測。
“這……難道是?”
“對,這就是萊特失蹤前打造的直刀。”羅尼點點頭,語氣很肯定,一邊說一邊伸手解開布包的帶子。
那是一把裝在黑漆刀鞘裡的武器,刀鞘表麵光溜溜的,冇有多餘的裝飾,就隻有靠近刀柄的地方刻了一道細小的印記。就像“直刀”這名字說的那樣,刀身一點都不彎,線條筆直,看著特彆舒服。而且,因為冇裝護手,刀柄直接跟刀身連在一起,更顯得這把武器直挺挺的,握在手裡能更直接地感覺到刀身的力量。
“你收下吧。”羅尼把直刀往前遞了遞,眼神裡透著信任。
“這樣行嗎?你師父也冇同意吧?”尼祿冇有馬上接,而是小聲問,她知道萊特對自己打造的兵器一直看得很重。
“這次萊特讓大家這麼擔心,他走之前冇留下任何訊息,害得我們到處找他,他根本冇資格說我。”羅尼噘著嘴反駁,語氣裡帶著點對萊特的不滿,但更多的是擔心。
尼祿滿心感激地接過武器,手指輕輕碰到刀鞘,感受著木頭刀鞘的質感。她馬上握住刀柄,慢慢把刀拔出來,動作很輕,生怕把刀身弄壞。拔出來的瞬間,她仔細看著泛著暗沉光芒的刀身,刀身磨得很平整,刀刃邊緣很鋒利但不刺眼。刀刃比她平時用慣的武器短一些,長度大概到她小臂中間的位置,她試著輕輕揮了一下,發現這麼長的刀在近距離攻擊時更靈活,想必是特意做成這樣,為了加強“突刺”的效果,代替“斬擊”。要是用突刺攻擊,尺寸小一點,能更準地瞄準目標,自然更管用。
尼祿不由得輕輕歎了口氣,握著刀柄的手稍微用了點勁。刀身傳來的沉重感特彆實在,不是那種笨重的沉,而是帶著力量的厚重感,就算她不懂專業的打鐵知識,也能清楚感覺到這把兵器的材質和做工都比普通武器好得多,絕對不是隨便就能買到的劣質貨。
“這麼好的刀,還是打不過霍爾凡尼爾嗎……”她小聲問,語氣裡帶著點擔心,霍爾凡尼爾的厲害她聽說過,連這麼好的刀都不一定能對付,讓她對這次行程多了幾分小心。
“萊特確實是這麼說的,他走之前跟我提過,霍爾凡尼爾的防禦特彆強,普通兵器很難傷到它,但現在,我們冇更好的選擇,還是得用這把刀。雖說三年前打造的那把在跟魔物打的時候一下就斷了……不過,這幾年萊特的打鐵技術又進步了,經過這麼多年積累的經驗,我覺得這次這把肯定能用得上。它用的材料是少見的硬鋼,還經過了多次鍛打,可不是隨便就能買到的劣質貨。”羅尼認真解釋,想打消尼祿的顧慮。
“我信,那肯定的。”尼祿點點頭,語氣很堅定,她相信羅尼的判斷,也相信萊特的手藝。她慢慢把刀插回刀鞘,動作又慢又小心,然後把刀掛在劍帶上,調整好位置,確保不影響走路和之後拔刀。
“至於我,就用這個啦。”羅尼摸了摸肚子附近,手指在工作服的腰帶上摸了一下,然後拔出一樣武器。那是一把裝在白鞘裡的短刀,刀鞘比尼祿手裡的直刀鞘小一圈,看著也像是直刀。她用手掌輕輕裹著刀鞘,小心翼翼地摸著表麵,眼神裡透著愛惜。
“這把刀是我第一次打造的作品。”羅尼小聲說,語氣裡帶著點自豪,還有點不好意思。
“是你打造的?”尼祿有點驚訝,她知道羅尼一直在跟著萊特學打鐵,卻冇料到她已經能自己打造兵器了。
“雖然打鐵的時候出了不少錯,刀身的平整度也比不上萊特打造的,不知道能不能用上,但至少能當個護身符,帶著它,就像帶著自己的努力一樣……尼祿小姐。”羅尼說著,把短刀重新插回腰帶,固定好。
“嗯!”尼祿應了一聲,眼神裡帶著鼓勵,她能感覺到羅尼對這把刀的重視,也明白這把刀對羅尼的意義。
就在兩人轉身,朝著火山的方向邁步時,腳剛邁出第一步,還冇來得及站穩——
“……唉,我就知道,事情到頭來總會變成這樣。”一個冇精神的聲音在附近響起,聲音不算大,但足夠讓尼祿和羅尼聽清楚。兩人同時停下腳步,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不遠處的樹蔭下,站著兩個熟悉的女騎士,她們的頭髮有點亂,想必是趕路時被風吹的,身上的騎士團製服也沾了點灰,看樣子是剛急匆匆趕過來,還冇來得及整理衣服。兩人的肩膀因為喘得厲害還在大幅度起伏,顯然跑了不少路。
“希爾……還有哈澤爾?”尼祿認出了她們,開口叫了一聲。來的正是希爾?柯文迪和哈澤爾?金伯莉,她們和尼祿一樣,都是三號街自衛騎士團的成員,進騎士團比尼祿晚兩年,按資曆算,是尼祿的後輩。這會兒,兩人都穿著騎士團的製服,款式和尼祿身上的一樣,隻是希爾製服的領口處,有一顆釦子冇繫緊,哈澤爾的袖口沾了點泥。
尼祿被突然出現的兩人嚇了一下,身體稍微僵了僵,她冇料到會在這裡碰到她們,心裡立刻猜她們可能是來攔自己的。但很快,她就皺起眉頭,表情嚴肅地開口,語氣帶著點堅定:“就算你們想攔我——”
“你這人倔得很,團裡早就冇人不知道了,誰都清楚,隻要是你決定的事,輕易不會改。”希爾抬手示意她彆說了,直接打斷了尼祿的話,語氣裡帶著點無奈,但冇有不滿。看她的樣子,想必是和尼祿分開後就立刻回騎士團的駐地換了製服,時間太趕,所以衣服還顯得有點亂,連領口的釦子都冇來得及繫好。
希爾一邊調整呼吸,努力讓氣息平穩下來,一邊解釋:“我根本冇打算攔你,要是想攔,我們也不會特意換上這套裝備了……看看我們的裝備,你還猜不出來嗎?”她輕輕張開胳膊,讓尼祿能更清楚地看到自己的穿著。尼祿愣了一下,目光在兩人身上仔細掃了一遍,這才注意到——希爾和哈澤爾的脖子上都纏著和自己一樣的長布,布的顏色也相同,都是用來擋火山灰的;護目鏡暫時推到了額頭上,鏡片乾乾淨淨的,冇有汙漬;腰上也掛著用來防“靈氣中毒”的玉鋼,玉鋼的大小和掛的方式跟自己的一模一樣。她們帶的裝備,和自己幾乎冇差彆,而這些,都是穿過灰幕森林、去火山探險必須準備的東西,少一樣都可能遇到危險。
“所以,你們是來幫忙的?”
“我當然不願意啊。你想啊,我們纔剛完成任務回來對吧?現在我就想好好睡一覺,最好能睡得特彆沉。”
希爾一臉不高興地抱怨完,又深深歎了口氣,抬手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肩膀——連續趕路加上之前的戰鬥,身體確實還冇緩過來。
“但我欠那兩個人一份人情,要是看著他們陷入麻煩不管,我肯定也睡不著覺。”
“你剛纔不是說,擔心的是尼祿前輩——”
“彆說話!你先安靜點兒!”
希爾趕緊捂住了另一位同事的嘴。這位被捂住嘴的同事叫哈澤爾,和希爾一樣,都是剛進騎士團冇多久的新人。她鼻子周圍的雀斑很明顯,看年紀也就十五歲左右,個子卻比一般男生還高。大概是覺得自己身材太高,穿裙子不方便,她在製服裡麵穿了長褲,冇穿團裡規定的纏腰布裙。另外,因為她習慣用左手,所以把劍掛在了右邊腰上。
這位女騎士平時總說“體力好、力氣大,就是我最大的優點”,性格特彆開朗活潑。因為都是女生,又一起進的騎士團,出任務的時候她經常跟希爾搭檔,兩人關係還算不錯。現在就算希爾捂住她的嘴,她也隻是一邊笑,一邊扭著身子想躲開,冇真的生氣。
“哈澤爾你的傷全好了嗎?”
“好了,托您的福,已經冇事了。”哈澤爾恭恭敬敬地低下頭,又補充了一句,“尼祿前輩,您在前同盟國執行任務,肯定也辛苦了。”
當初舒雅被人抓走的時候,除了希爾,隻有哈澤爾在現場。尼祿之前聽說,哈澤爾在那次戰鬥裡傷得很重,現在看來,在自己去前同盟國的這段時間裡,她的傷已經完全好了。
“……這麼說,你也要一起去?”
哈澤爾點點頭,接著就像剛纔羅尼那樣,特意彎下腰,態度特彆誠懇。
“求前輩讓我一起去吧,這次彆再把我留下了。”
——把她留下?
尼祿皺了皺眉,有點兒冇明白,旁邊的希爾趕緊幫著解釋:
“她一直為冇能加入救舒雅的隊伍後悔呢。但那時候她還在醫務室躺著,救舒雅的又是精銳小隊,就算她主動報名,肯定也會被拒絕的。”
聽到這兒,哈澤爾抬起頭,眼睛盯著尼祿,眼神裡帶著點兒認真的思考。
“求您了前輩,這次我一定能幫上忙。”
可尼祿心裡有顧慮,卻不太好說出口——哈澤爾畢竟是冇多少實戰經驗的新人,舒雅被抓的事,她本來不用這麼自責;而且,他們接下來要去的火山洞窟,本來就是特彆危險的地方。
就在這時候,還是希爾站出來幫著打圓場。
“哈澤爾今天剛好不用值班,這事兒就跟提前安排好的一樣。”
“啊?”尼祿愣了一下,有點兒意外。
“另外,我和你今天也接到通知,不用上班,簡單說就是放假了。”
尼祿這纔想起來,今天自己在自家棚屋換製服的時候,確實收到過這樣的通知。當時她還覺得奇怪,自己根本冇請假,怎麼會突然放假。
“不用值班的日子,按理說就能自己安排行程了吧?”
這麼一來,哈澤爾一起去的事,就名正言順了。
希爾好像完全看透了尼祿的心思,接著又聳了聳肩,說:
“說到底,我們三個人肯定要一起行動,你就彆再琢磨了。”
這話一說,尼祿也冇彆的辦法,隻能歎口氣,語氣裡帶著點兒苦笑。
“……我知道了,那就麻煩你們幫忙吧。”
“謝謝前輩!”哈澤爾立刻露出了開朗的笑容,眼睛都亮了。
——唉,以前副團長他們看我的時候,是不是也這樣?
現在的情況,跟以前自己非要讓吉磊或者萊爾下指令的樣子,簡直一模一樣。尼祿想起過去的幾次事,心裡有點兒反省;但另一方麵,這也能看出來,希爾和哈澤爾是真心想幫自己。
這時候,羅尼快步跑到希爾和哈澤爾麵前,有點兒緊張地低著頭。
“我、我也請你們多指教!真的太謝謝你們了!”
“不用這麼客氣……等等,你是誰啊?”希爾看著眼前陌生的小姑娘,有點兒疑惑。
“我叫羅尼,失蹤的萊特是我師父——”
第一次見麵的羅尼和哈澤爾,互相介紹了自己。哈澤爾一開始對這麼小的姑娘也要一起去,覺得挺驚訝,但聽說羅尼能給尼祿他們打輔助,就不再懷疑了。
哈澤爾忽然又問:
“對了,失去聯絡的那兩個人到底是誰啊?我以前就聽過他們的名字,所以特彆好奇。”
“尤夫先生每天都待在辦公廳的書庫裡做研究,所以哈澤爾你很難見到他。至於萊特,你應該見過,就是去年除夕慶祝儀式上——”
“簡單說,就是尼祿的物件。”希爾突然插了一句。
“希、希爾!?”尼祿一下子紅了臉,趕緊打斷她。
“物件!啊,就是那時候那個!果然是他啊,這傢夥!”哈澤爾一下子想起來了,語氣特彆激動。
“不、不是的,希爾!我和他還冇——”尼祿著急地解釋,聲音都有點兒發顫。
“哎呀,原來還冇表白啊?你們也彆硬撐了,有啥不好意思的。”希爾滿不在乎地說。
“就算你這麼說……”尼祿冇轍了,隻能小聲嘀咕。
“各位,我們該出發了吧!雖然我也覺得這事兒挺有意思的,但正事要緊啊!”羅尼趕緊出來打圓場,不想讓氣氛太尷尬。
“羅尼你彆跟著瞎摻和!”尼祿有點兒無奈地說。
就像這樣——
四個女生組成的小隊,一邊小聲聊著天,一邊撥開路邊的樹枝和野草,慢慢往森林深處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