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祿迅速朝下墜落。
“嗡————!“
上次她是被迫以頭下腳上的姿態自由落體,身體完全不受控製地墜向下方;此次則能主動調整姿態,保持正常的垂直下降姿勢。在她下定決心躍向斷崖邊緣的瞬間,手腕迅速翻轉,反手牢牢握住細劍的劍柄,刻意催動力量,令劍端持續釋放出穩定的強風。這股風能夠直接抵消部分地心引力的拉扯,從而逐步放緩她下墜的速度。至於腰間的布巾被風吹得完全翻起,緊貼在背後,她並未過多在意——此處除了自己與魔劍,再無其他觀察者,無需顧慮儀態問題。
被謠傳為霍爾凡尼爾留下的“爪痕”區域,全域都被濃度極高的靈氣所籠罩,魔劍“舒雅”吸收這些靈氣後,力量輸出比平日提升了約三成。但即便如此,當前的風力要完全抗衡人體下墜產生的巨大慣性,仍顯勉強。以驚人速度下墜的尼祿,身體帶動氣流快速流動,意外改變了山穀間原本穩定的氣流走向,將懸浮在半空、厚度均勻的火山灰層攪得四散開來。持續釋放強風的細劍因能量波動劇烈晃動,劍柄在掌心不斷滑動,稍不留意便可能從手中脫手。尼祿隻得咬緊牙關,將雙手的力量集中在劍柄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竭力對抗風的反作用力與劍身的晃動。
在距離穀底不足十米、即將衝撞地麵的瞬間,魔劍“舒雅”似乎感知到戰友的危機,為讓身為血肉之軀的尼祿儘量平安著地,主動將自身的出力提升至極限狀態。劍端迸發的漩渦狀衝擊波率先接觸地麵,在地表刨挖出一圈淺坑,同時以極快的速度凝聚出數十層密度不一的風塊,形成一個臨時的氣墊——尼祿的身體恰好落在這層氣墊的正中央。
儘管多層風體構成的緩衝區域有效減輕了落地時的撞擊力,但仍無法完全抵消重力帶來的衝擊。尼祿落地時發出沉悶的巨響,身體失去平衡,在地麵連續翻滾了三圈才停下。為避免下半身關節扭傷,她在墜落過程中早已刻意調整身體角度,試圖以背部先接觸地麵來分散力量,但墜落產生的劇烈疼痛,仍輕易打破了她的準備,背部傳來的鈍痛感瞬間蔓延至全身。她在地上蜷縮著身體,痛苦掙紮了片刻,穀底累積的薄火山灰被她的動作帶起,在空中形成一小片揚塵。
她因疼痛暫時無法發出聲音,隻能無言地伸出五指,在半空胡亂抓撓了數十秒,指尖偶爾觸碰到地麵的碎石,最終才勉強夠到身旁的細劍,將其作為支撐點,緩慢撐起上半身。
“哈啊、哈啊……“
她的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輕微的顫抖,下墜時那種失重的恐懼感仍殘留在下半身,導致雙腿控製不住地微微發抖,站在原地難以穩定身形。
但隨後,存活的歡喜感從心底逐漸湧現,這種強烈的情緒甚至讓她的頭腦略微發麻,眼前出現短暫的模糊。她用力抿緊嘴唇,剋製住想大聲宣告“自己還活著”的衝動——確認自己並未摔死,這已經足夠。
早在墜落初期,“舒雅”便通過意識傳遞,提議讓尼祿以劍刺入山壁來逐步降低速度,卻被尼祿當場否決。她清楚“舒雅”的劍身細長,且此前經曆過多次戰鬥,劍體可能存在細微損傷,若強行刺入山壁承受自身重量,極有可能發生折斷。斷劍後的魔劍會進入何種狀態,尼祿既不清楚,也不願用戰友的安危去冒險。
她撐著細劍,緩慢站直身體,在原地佇立了約半分鐘。此時“舒雅”主動釋放出一層輕薄的風膜,均勻包裹在尼祿的身體表麵,形成一道屏障,防止空氣中的火山灰侵入衣物內部。待呼吸逐漸平穩、胸腔的悸動徹底平息後,她才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穀底的環境。
穀底是一處被絕壁從左右兩側夾峙的垂直空間,上方的天空僅能看到狹窄的一條縫隙。上次來到這裡是今年夏天,距今不過四個月左右,但當時與惡魔兵器在極限狀態下戰鬥的記憶,如今已變得模糊不清,隻殘留些許碎片式的畫麵。她凝視著一旁那光滑得近乎不似自然形成的斷崖壁麵,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細劍的劍柄,神情如同初次見到這處景象一般。山穀的寬度至少有二十米,此前她與“舒雅”曾討論過“能否藉助‘舒雅’的風力一躍跳過山穀”,但經過測算,與對岸的距離遠超風力可支撐的範圍,這一想法最終未被採納。
“……現在不是胡思亂想的時候。“
尼祿低聲對自己說,腦海中浮現出同僚們在都市內戰鬥的畫麵,她必須加快腳步,儘早與他們彙合。
“關於那個男人的事,這樣真的好嗎?“
內心深處突然冒出的念頭讓她停頓了一下,她立刻搖了搖頭,告誡自己此刻絕不能被這類私人情緒乾擾,當前的首要任務是支援都市防衛。
摒棄心中的猶豫與遲疑,尼祿深吸一口氣,故作灑脫地邁開腳步,朝著靠近森林的斷崖方向走去。
她記得市內有部分工匠,專門以收集含有靈氣的火山灰為生,將其加工成特殊的染料或有機肥料出售。就收集火山灰的效率而言,“爪痕”區域因靈氣濃度高、火山灰沉積穩定,是極為理想的地點。因此,靠近森林一側的斷崖壁麵上,還垂掛著三把供工匠作業使用的繩梯,梯繩上仍殘留著新鮮的磨損痕跡,說明近期仍有人使用過。尼祿走到繩梯下方,確認梯繩牢固後,雙手抓住梯級,一步步向上攀爬,離開山穀後,終於進入了灰幕森林的邊緣區域。
此時正值旭日初昇的早晨,森林外的天空已泛起微光,但灰幕森林內依舊保持著蒼鬱而陰沉的狀態。日光被頭頂茂密的樹冠與覆蓋整座森林的火山灰層層遮擋,僅能透過枝葉縫隙看到零星的光點。這裡生長著許多尼祿從未見過的植物種類,部分植物的葉片呈現出罕見的深紫色,莖稈上還附著一層薄薄的結晶。據羅尼此前的研究記錄所說,生物長期處於濃密靈氣環境中,基因會發生異常變化;同時,靈氣可替代植物光合作用所需的能量,成為新的生命力來源,因此即便被火山灰覆蓋,這些植物也不會枯萎,反而能保持旺盛的生長狀態。
尼祿一邊小心應對視野受阻、連動物小徑都不存在的複雜地形,一邊揮動細劍,劈開前方擋路的藤蔓與低矮灌木,緩慢開辟出一條可供通行的道路。她每走一段距離,便會停下腳步,透過林木的縫隙確認方位,重點觀察佈雷爾火山的陰影位置——隻要保持火山陰影始終在自己的左側,就不會走錯路線。至於靈氣可能引發的中毒問題,有“舒雅”所化服裝的隔絕作用,加上尤夫提前為她準備的玉鋼飾品持續釋放的防護能量,尼祿並未感受到任何不適,身體狀態始終穩定。
按照當前的行進速度,加快腳步穿越這片森林,應當在半個時辰內便能抵達都市的七號街。目的地已近在眼前,但此前被尼祿強行壓製在心底的苦悶感,此刻再也無法遏製,開始不斷翻湧。
——大家真的平安嗎?
她再次在心中反問自己。都市並未完全淪陷,這一點與“舒雅”的推測一致,從森林邊緣俯瞰時,能看到部分割槽域仍有防禦工事在運作,建築物的受損麵積約占全城的一半。但人員的傷亡情況如何?尼祿並未樂觀到認為市內無一人傷亡,惡魔的攻擊極具破壞性,想必已有不少無辜市民在這場戰鬥中喪生。
她清楚獨立自由都市的自衛騎士團仍在堅持抵抗,但無法想象他們要如何對抗數量遠超己方的惡魔,那些冇有戰鬥能力的市民,安全又該如何保障?此外,她還掛念著自己的家人、同事與朋友——母親露西的身體是否能承受混亂的局勢,女仆菲歐是否能保護好家中的安全,同僚貝蒂、吉磊、萊爾是否還在前線戰鬥,市長宇國是否能穩定城內秩序,以及好友羅尼的研究室是否遭到破壞。
自己真的能趕得及嗎?會不會在抵達時已經太遲,隻能看到無法挽回的結果?想要憑一己之力拯救一切,是否隻是不切實際的幻想?
畢竟,她連艾羅妮?伊芙都無法抗衡,麵對更強的敵人時,自己的力量似乎依舊不夠。
——可惡,想這些毫無意義。
尼祿用力甩了甩頭,將負麵想法驅散。眼下,首要任務是繼續趕路,任何停滯都會增加意外發生的可能。在這片環境壓抑、容易讓人陷入沉思的森林中一味前行,隻會讓負麵念頭不斷充斥腦海。每當腳被地麵纏繞的藤蔓絆住,或是意識到自己在前同盟國執行任務時累積的疲憊感逐漸復甦,又或是剛纔落地時背部的劇痛再次發作,她的思緒便會不受控製地被悲觀與不安占據,腳步也會隨之放緩。
對艾羅妮?伊芙束手無策的無力感,至今仍未從她心中消散。她曾與眾多異形生物對峙,從未懈怠過劍術修煉,在騎士團的多次考覈與實戰中,也已確認過自己的武藝水平處於中上水準,近來甚至逐漸建立起“能夠保護他人”的自信——然而,與艾羅妮?伊芙那場決戰的失敗,卻讓她好不容易積累的成就感蕩然無存,甚至開始懷疑自己的能力。
這種激烈的情緒波動,使她難以集中精神觀察周圍環境,偶爾會誤判前方的路況,需要及時調整腳步才能避免摔倒。
“關於那個男人的事,這樣真的好嗎?“
內心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她冇有立刻否定,而是沉默了片刻——說到底,是自己太過貪心。
在都市存亡與萊特的性命之間做選擇時,她最終選了前者,這份選擇帶來的糾結感始終縈繞在心頭,無法徹底放下。若有可能,她希望兩者都能拯救,既不讓都市陷入毀滅,也不讓萊特陷入危險。渴望無人死亡、無物失去,讓所有事件都能平穩落幕——正是這樣不切實際的貪念與傲慢,讓尼祿始終無法安定心神,甚至開始質疑自己的決定。
她的心情沉重得如同被重物壓製,連呼吸都變得有些困難,彷彿沉入了深不見底的水中。
頭腦一片混亂,各種念頭交織在一起,無法梳理清晰。不久前才被“舒雅”以風的觸感點醒的心境,轉眼間又變得迷茫,不知道自己的選擇是否正確。
“……萊特。“
尼祿的嘴唇微微顫動,忍不住低聲念出這個名字,聲音輕得幾乎被森林的風聲掩蓋。
原本被強行壓抑的思念情緒瞬間爆發,她再也無法抵禦內心的寂寞與擔憂,眼眶不受控製地泛起濕潤。
“萊特——“
你現在究竟在什麼地方?處於怎樣的狀態?
是否還平安活著?真的不需要我立刻趕去救你嗎?你是否還在等待我的支援?
萊特。
我想見你,想見你,想見你。
哪怕隻是遠遠見你一麵,確認你平安無事也好——
她低頭看著地麵的落葉,覺得自己並未停留太久,但實際已在原地站了近一分鐘。略顯濕潤的眼角,被“舒雅”悄悄吹來的一縷微風輕柔拂過,帶走了眼角的濕意,彷彿在無聲地安慰她。尼祿抬手,用衣袖輕輕擦拭了眼睛,指尖能感受到布料上殘留的微涼,彷彿為了確認戰友這份飽含關切的觸碰。
她深吸一口氣,重新握緊細劍,再度邁步,堅定地朝著森林深處走去,繼續穿越灰幕森林。
同時,她也明確了一點——
方纔那些被情緒主導的、逃避現實的愚蠢想法,讓她對自己感到鄙夷,這種狀態絕不能持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