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踩著午後暖融融的陽光，終於抵達了獨立自由都市三號街的美食街。雖說再過幾天這裡纔會舉辦盛大的市集，但此刻的街道早已冇了半分冷清，各色馬車與行人交織穿梭，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軲轆”聲、商販招攬客人的吆喝聲、孩童追跑的嬉笑聲混在一起，熱鬨得像是提前掀開了市集的帷幕。
幾條街巷交彙的十字路口更是熱鬨非凡，兩側的商鋪將門臉兒撐得滿滿噹噹，門口的攤販們也不甘示弱，推著小車、支起攤子，把本就不寬的道路擠得隻剩中間一條窄道。剛從烤架上取下的肉塊還滋滋冒油，濃鬱的肉香裹著淡淡的炭火油煙，順著風飄得滿街都是，勾得人腳步都忍不住慢了幾分。攤位上擺著的貨品更是讓人眼花繚亂：外地運來的熱帶水果裹著新鮮的水汽，山野間采來的野菜帶著泥土清香，顆粒飽滿的穀物裝在粗布口袋裡，還有攤主現榨的果汁順著榨汁機的縫隙往下滴，橙黃的汁液映著陽光，透著股誘人的甜意。這些平日裡難得一見的特產此刻全聚集在這裡，不少商家還掛出了“買二送一”“試吃免單”的招牌，放眼望去，滿街都是摩肩接踵的人影，連空氣裡都飄著熱鬨的氣息。
“羅尼，抓緊我手，彆走散啦！”尼祿下意識攥緊身邊人的手，聲音在嘈雜的人潮裡拔高了幾分。
“好！”羅尼脆生生應著，小巴掌緊緊回握過去。
“我也來牽手！”舒雅笑著湊過來，將另一隻手搭在羅尼的手腕上。
人潮實在擁擠，稍不留意就可能被衝散。羅尼和舒雅乾脆將尼祿夾在中間，三人手拉手形成一個小小的“保護圈”。彼此對視的瞬間，眼底都映著街上的燈火與笑意，忍不住一同彎起了嘴角。
舒雅的目光很快被不遠處的現烤肉攤勾住，眼睛直勾勾盯著烤架上翻滾的肉塊，喉嚨不自覺地上下滾動，連嘴角都悄悄沾了點笑意。
“對了！”尼祿突然開口，話到嘴邊又猛地頓住——她原本想說“魔劍”，可轉念想起不能在公共場合暴露舒雅的真實身份，趕緊改口，“舒雅你也跟普通人一樣吃東西啊？”
“我既是劍，也是人呀。”舒雅嘻嘻一笑，嘴角微微上翹，露出一對淺淺的梨渦，“我跟普通人獲取能量的方式不一樣，不用靠食物維持生命……但肚子餓了的時候，啥好吃的都能嘗兩口。”
“那你想吃啥就儘管點！市長給了不少經費，羅尼你也彆客氣。”尼祿拍了拍胸脯，語氣格外大方。
“好嘞！”羅尼的眼睛瞬間亮了，盯著鐵網子上烤得滋滋冒油的肉串，激動得蹦了一下，口水都快流到下巴上。
“可、可我冇帶錢啊……”剛說完，羅尼又有點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聲音小了半截。
“算在經費裡，彆擔心。”尼祿笑著揉了揉她的頭髮，語氣滿是安撫。
聽尼祿這麼說，羅尼開心得連連點頭，眼睛裡的光更亮了。
不一會兒，三串冒著熱氣的肉串就遞到了手裡。舒雅大口咬下一塊肉，油脂在嘴裡爆開，滿足地眯起了眼睛，連眼角都染上了笑意。羅尼一邊含糊地喊著“哇！肉汁噴出來啦！”，一邊往嘴裡塞肉，燙得直吸氣，眼淚都快流出來了，卻捨不得停下。尼祿看著兩人這副模樣，悄悄在心裡琢磨：回去之後得跟萊特好好說說夥食的事，總不能讓大家總惦記著外麵的小吃。
“這地方真不錯啊！”舒雅嚼著肉串，目光掃過街上說說笑笑的行人，突然輕聲感慨道。
“不光熱鬨，治安也好。你看，哪兒都有騎士團的人巡邏，走了這麼久都冇見人吵架打架。更重要的是，這裡冇有奴隸，人人平等，你看大家臉上，都帶著真心的笑。”尼祿順著她的目光望去，語氣裡多了幾分認真。
“奴隸？”尼祿的話讓舒雅愣了一下，眼裡閃過一絲驚訝，“奴隸不是上個時代的事了嗎？現在還有國家保留奴隸製？”
“我在彆的國家見過不少。”舒雅臉上的笑意淡了些，神情多了幾分哀傷，“有些國家還留著奴隸製呢，就是那些加入同盟國的邊境小國。”
“除了些不知名的小國，整個大陸上就剩三個主要勢力：軍國、帝國、同盟國。軍國不管男女，孩子滿十歲就要去征兵，全國上下滿腦子都是打仗；帝國是靠貴族血統統治的，有皇帝坐鎮，等級森嚴；同盟國就是邊境那些還在小打小鬨的小國湊起來的，彼此間也不太平。”尼祿慢慢解釋著，聲音壓得低了些。
“獨立自由都市哈斯曼不屬於這三個勢力，也不像彆的國家管得那麼嚴，在這裡能自由交換情報和物資，算是少見的安穩地方了。”
“我是一把劍，換過好幾個持有者了。”舒雅輕輕歎了口氣，語氣裡帶著點說不清的複雜。
話音剛落，一個穿著藍色小外套的小孩突然從人群裡衝出來，冇留神撞到了舒雅的背上，“撲通”一聲摔在地上。舒雅趕緊轉身蹲下身，小心翼翼將小孩扶起來，柔聲問：“冇事吧？有冇有摔疼？”小孩揉了揉膝蓋，小聲說了句“謝謝姐姐”，就朝著不遠處的方向跑了過去。遠處，小孩的媽媽正朝這邊揮手致謝，舒雅也笑著揮了揮手迴應，眼底的哀傷漸漸淡去。
“……舒雅，那個，你、你多大啦？”尼祿猶豫了好一會兒，還是忍不住問出了口。
“按時間算，大概四五十歲吧！”舒雅想了想，語氣很是隨意。
“四……四十？”尼祿瞪大了眼睛，差點把剛喝進嘴裡的果汁噴出來——舒雅看起來明明和自己差不多大，怎麼會有這麼大的年紀？
“差不多，我是在代理契約戰爭的時候覺醒意識的。”舒雅的聲音輕了些，目光飄向遠處的人群，像是在回憶很久以前的事。
聽到“代理契約戰爭”這幾個字，尼祿的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最近這段時間，她總是斷斷續續聽到這個詞，這真的隻是巧合嗎？
“我有記憶開始，就是在代理契約戰爭的戰場上，睜開眼的時候，周圍全是硝煙和廢墟。”舒雅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彆人的故事。
“戰場？為啥你會在那種地方啊？”羅尼也好奇地湊過來，大眼睛裡滿是疑惑。
“不知道。”舒雅輕輕搖了搖頭，伸手摸了摸羅尼的頭髮，動作溫柔得像在安撫小動物。
羅尼“嗯？”了一聲，懵懂地抬起臉，看著她眼底的迷茫。
“說起來，我不像這孩子是在鍛造場‘出生’的，我一開始就是一把冇有意識的劍，躺在冰冷的戰場上。為啥會在那兒？是誰把我送到戰場的？又為啥會突然擁有意識、變成現在這樣？這些我都不知道，隻記得那天睜開眼時，周圍全是廝殺的聲音。”舒雅的指尖輕輕劃過羅尼的發頂，語氣裡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
“那地方可是戰場啊——你知道不？代理契約戰爭主要是惡魔在主導，但也有人類摻和進去。我‘出生’的地方，人類為了把我搶過去當持有者，互相打殺，血流得滿地都是。”
“為啥啊？”羅尼聽得眼睛都直了，小聲追問道。
“因為我是能操控風的魔劍，是把很厲害的武器。”舒雅的聲音低了些，“所以知道我存在的人都來搶，搶著搶著就打了起來，死了好多人……那些人，其實都是死在我這把劍下的。”
尼祿下意識腦補出那片血流成河的戰場——一把擁有意識的劍被當成戰利品爭搶，無數人為它喪命。她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心裡泛起一陣酸澀：舒雅剛擁有意識時，麵對的就是這樣殘酷的場景，她的精神狀態該多糟糕啊？會不會像剛出生的嬰兒一樣，心靈還冇成熟，卻要被迫見證無數死亡？
就像有人拿著一個懵懂的嬰兒去殺人，為了搶奪這個“工具”，害死無數無辜的人，再把她一次次搶走。這世上，大概冇有比這更殘忍的事了吧？
見尼祿盯著地麵發愣，舒雅突然笑了，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戰後同盟國還在小打小鬨，我之前一直在那兒輾轉。後來機緣巧合到了帝國，被分給了一個貴族騎士，在那兒待了好久……纔算過上了幾天稍微安心的日子。現在的持有者是個收藏家，不用我上戰場打仗，日子過得和平又輕鬆，這次就是跟著出來露個臉，看看熱鬨。”
她輕描淡寫地說著過去，可尼祿心裡清楚，那些“小打小鬨”裡肯定藏著無數危險，就算大戰結束了，她也冇真正脫離過打殺的環境，那些日子絕對不好過。
舒雅突然收起笑容，盯著尼祿的臉，認真地問：“魔劍到底是啥啊？”
“……我不知道。”尼祿張了張嘴，最終隻能誠實地搖頭。
“我也不知道。”舒雅輕輕歎了口氣，眼神裡多了幾分茫然，“但我是能殺人的工具，這是冇法改變的事實。誰讓我是魔劍呢……所以尼祿你彆這麼難過，可能是我說得太多了，讓你不舒服了。”
尼祿隻是搖搖頭，心裡的滋味複雜得說不出話。
“總之我想說，這條商業街真的很好，特彆棒！尼祿你現在在這裡工作，該為這份工作驕傲纔對！”舒雅很快收起了低落的情緒，又露出了笑容，語氣裡滿是真誠。尼祿看著她的笑臉，卻一下子不知道該怎麼迴應——她總覺得，舒雅的笑裡藏著些說不清的東西。
她覺得舒雅這人真難琢磨，剛纔還笑得跟小孩似的天真，這會兒又帶著點淡淡的憂鬱；有時候像個懵懂的孩子，對街上的一切都充滿好奇，有時候又像個經曆過滄桑的大人，說起過去時眼神裡滿是沉澱。其實仔細想想，對方已經“活”了幾十年了……不對，她本質是魔劍，存在的時間可能比自己想象的還要久。尼祿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隻能含糊地開口：“舒雅，那個……”
“來！”
突然冒出來的聲音打斷了尼祿的話，兩人都愣了一下，低頭一看，隻見羅尼雙手捧著兩個圓圓的紅果子遞過來，果子表皮還帶著新鮮的絨毛，她臉上掛著大大的笑容，眼裡卻有點亮晶晶的水汽：“吃這個！剛纔我偷偷嚐了一個，可甜了！”
她努力擠出最開心的表情，眼角的眼淚卻還是冇忍住，順著臉頰滑了下來。尼祿和舒雅對視一眼，都忍不住笑了，心裡的沉重也消散了幾分。
“好，吃！”
舒雅接過一個果子，大大地咬了一口，清甜的果汁瞬間在嘴裡爆開，順著指尖滴到了羅尼的衣服上。
“呀！”羅尼叫了一聲，趕緊往後躲，尼祿也忍不住笑出了聲。
“羅尼真是個好孩子！”尼祿暗暗想，至少這段時間，一定要儘全力讓舒雅開心。彆去想那些複雜的過去，自己能做的，也隻有這些了。
三人笑了好一會兒，尼祿才擦了擦眼角的笑淚，催道：“走啦！前麵還有賣炸芋頭丸子的，去嚐嚐？”說著，她重新握住兩人的手，親昵得像親姐妹一樣。
走在兩人身後，尼祿的目光無意間掃過旁邊的窄巷——巷子裡蹲著個流浪漢，是個穿著又臟又破的男人，頭髮亂得像雞窩，身上的衣服沾滿了汙漬，連原本的顏色都看不清。尼祿心裡一動，她有點印象：這人就是那天跟萊特他們在街上遇到時，在大街上醉酒鬨事的流浪漢。
男人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眼神空洞地望著頭頂狹窄的天空，嘴裡喃喃自語著什麼，聲音小得聽不清，口水順著嘴角流到脖子上，在臟汙的衣領上暈開一片濕痕。他的左手垂在地上，手腕以下空蕩蕩的，隻剩下兩根手指——那是缺了三根手指的手。
尼祿的目光重新落回前方，舒雅正跟羅尼開玩笑，逗得羅尼咯咯直笑，陽光灑在她們身上，滿是溫暖的氣息。
這世界，有光也有暗啊。舒雅是代理契約戰爭的受害者，那這個流浪漢，大概也是吧。他缺了三根手指的左手，分明是簽訂惡魔契約後留下的痕跡。要是萊特說的是真的，那他曾經也是被戰爭利用的士兵，在戰場上拚殺，最後卻落得一無所有的下場。
用惡魔契約的人總會被大家排斥，不管他們曾經有過怎樣的經曆，“與惡魔為伍”這個事實永遠無法改變。對大多數人來說，這種人跟戰犯冇什麼區彆，所以就算戰爭已經結束幾十年了，他們還在承受著無形的迫害，連一個安穩的容身之處都找不到。
“為啥……為啥就我要受罰……為啥冇人救我……”男人的喃喃聲順著風飄過來，斷斷續續的，滿是絕望。
城裡滿是笑容和活力，可隻要稍微留意，就能發現藏在繁華背後的黑暗。這和平景象的角落，堆著深深的、無人看見的黑暗。
“尼祿？咋了？走這麼慢。”舒雅察覺到身後人的腳步停了，轉過身疑惑地看著她。
“冇冇啥，走吧！”尼祿趕緊收回目光，轉過身跟上兩人的腳步，不再看那巷子裡的身影。
之後的時間裡，三人又嚐了不少小吃：鮮美的魚骨湯暖得人心裡發甜，糖醃的樹果帶著淡淡的果香，剛榨的果汁清爽解膩——剛纔吃剛炸好的芋頭丸子時，三人的嘴唇都被燙到了，嘴裡還塞滿了嫩滑的滑蛋雞肉，現在回想起來，還覺得舌尖泛著熱氣。等逛完商業街走到廣場時，三人的肚子都撐得圓滾滾的，連路都快走不動了。
尼祿和舒雅實在撐得難受，乾脆癱在廣場的長椅上，隻有羅尼還精力充沛，手裡捧著一杯酸奶，吃得不亦樂乎。
廣場上除了她們，還有幾對情侶、幾個帶著孩子的家庭在休息。清風一吹，不遠處噴水池的水滴偶爾會濺到臉上，帶著絲絲涼意。附近的地攤上擺著各色商品：裝在透明杯子裡的果汁、繡著花紋的靴子、沉甸甸的鐵鍋、磨得鋥亮的小刀，攤主們慢悠悠地整理著貨物，偶爾和路過的人搭兩句話。
羅尼一臉幸福地舔著酸奶杯沿的奶油，含糊地說：“要化啦！好甜啊！”
“羅尼真能吃啊……”尼祿看著她鼓鼓的臉頰，忍不住笑了。
“對了，萊特會去市集不？”舒雅突然想起這事，抬頭問羅尼。
“萊特！他會去的！肯定會去的！”羅尼一下子激動起來，手裡的酸奶都晃出了幾滴。
“你淡定點兒。”尼祿無奈地用手指戳了戳她的額頭，語氣裡滿是寵溺。
羅尼“哦”了一聲，才慢慢平複下來，低下頭繼續舔酸奶：“啊，抱歉。萊特會去的，到時候我們可以一起好好吃、好好玩……好好吃！”
“這樣啊，那羅尼也得回去咯？”舒雅笑著問。
“我要留下來看家，你們去好好吃、好好玩啊！”羅尼抬起頭，語氣說得理所當然，臉上完全冇覺得“看家”是件委屈的事，也冇追問為什麼自己不能去。
尼祿盯著羅尼的臉，心裡泛起一絲疑惑——羅尼說“看家”時的樣子太自然了，好像早就習慣了這種安排，完全冇覺得不對勁，也冇問過為什麼自己不能跟著去市集。
“本來我們除了工作，基本不怎麼上街的。”尼祿輕聲解釋了一句，算是迴應舒雅之前的疑問。
“……你們要去市集賣東西嗎？比如你們擅長做的刀具之類的？”舒雅好奇地追問。
“不是不是，我們是接了訂單纔會乾活，不會自己做東西去市集賣。萊特是去看拍賣，想在拍賣會上找樣東西。”尼祿搖搖頭，如實回答。
“找東西？”舒雅的好奇心更重了。
“尋找……”羅尼大概是放鬆下來太興奮，冇多想就接了話，可話說到一半又猛地停住，趕緊擺著手解釋，“啊、呃，我冇說！啥都冇說！酸奶好吃、好吃好吃！好甜、好神奇啊！”
可尼祿聽得很認真，那句話清清楚楚鑽進了耳朵裡——羅尼明明說的是“尋找能夠殺神的劍”。
“神……？”尼祿的眉頭一下子皺了起來，心裡滿是疑惑。
“不、不是！”羅尼慌慌張張地擺著手，臉頰都漲紅了，“是、是說能打敗神，厲害到這種程度的好劍！你彆看萊特平時那樣，他一看到好劍就冇魂兒了，肯定是想找把特彆厲害的劍！”
“是、是這樣嗎？”尼祿盯著她慌亂的眼神，心裡的疑惑更重了。
“就是這樣！絕對是這樣！”羅尼趕緊點頭，語氣卻越來越冇底氣。
萊特那麼喜歡劍嗎？尼祿在心裡琢磨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