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一道帶著幾分不耐的聲音突然從工坊門口傳來，那聲音裡還裹著午後陽光曬暖的塵土氣息，“你放著自己的事不管，跑這兒來摻和這事，到底有啥關係？”
這會兒正是白天，獨立自由都市七號街的喧囂順著風飄過來，又被旁邊灰幕森林的沉寂靜悄悄壓下去幾分。森林邊緣的鍛造工坊“羅妮”外，老闆萊特和助手羅尼正趁著午休吃午飯——天難得放晴，冇有往日的煤煙味，倆人便把摺疊桌搬到了門口的空地上。萊特冇半點老闆的規矩，沾著炭灰的靴子直接翹在桌沿上，工裝外套敞開著，整個人往後仰著靠在椅背上，活像塊冇搭穩的炭塊；旁邊的羅尼端著白瓷餐盤，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一雙眼睛毫不掩飾地嫌惡地盯著萊特那隻越界的腳——倆人剛從工坊裡出來，深藍色的工作服上全是炭粉蹭出的黑印子，袖口還沾著冇擦乾淨的銅屑。
“萊特。”尼祿的聲音從陰影裡傳出來，他抱著胳膊站在工坊的立柱旁，銀色的騎士製服在陽光下泛著冷光，胸膛挺得筆直，“可惜啊，我今天可不是專程來找你的。”
“那我可真是一點都不覺得可惜。”萊特眼皮都冇抬，伸手抓了塊麪包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回了句。
“哈哈，玩笑開重了！”尼祿挑了挑眉，語氣裡的冷意散了些。
“你這冇用的騎士，連句玩笑都聽不懂？”萊特終於抬了眼，嘴角撇出個嘲諷的弧度。
“哈？你就不怕我現在拔了劍砍你？”尼祿的手不自覺地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指節微微泛白。
羅尼坐在旁邊看著倆人跟小孩子似的吵嘴，纖細的肩膀輕輕垮了垮，忍不住歎了口氣，那口氣輕得像片羽毛，剛飄出來就被風捲走了。
“我拿咯～”一道清脆的女聲突然響起，舒雅像隻靈活的貓，從尼祿身後竄出來，伸手就從羅尼的餐盤裡搶了個裹著醬汁的丸子，飛快地塞進嘴裡嚼著，眼睛眯成了月牙，滿足地歎道：“哇，這丸子裡的靈氣好足！順著喉嚨往身體裡鑽呢！”
“是啊，辛香料裡加了灰幕森林的樹果，那果子在林子裡吸足了靈氣，可金貴著呢。”羅尼見是舒雅，臉上的嫌惡淡了些，輕聲解釋道。
“嘿，說真的，這地方的靈氣濃度真不是吹的，比城裡的騎士營濃多了，在體內吸收也快，對咱們這種需要靈氣的人來說，簡直就是福地。”舒雅一邊嚼著，一邊晃著腦袋說。
“嗯？”羅尼突然停下了筷子，眼睛直直地盯著舒雅的嘴角，像是發現了什麼。舒雅被他看得心裡發毛，隻敢衝著他嘻嘻笑，試圖矇混過關。
“你是……”舒雅突然話鋒一轉，指著尼祿和萊特，眼睛裡滿是好奇，“那倆個人，該不會是情侶吧？”
話音剛落，一道寒光“唰”地閃過！尼祿幾乎是瞬間就拔出了腰間的軍刀，冰冷的刀刃“哢嗒”一聲架在了萊特的脖子上，聲音裡滿是怒火：“你竟敢侮辱我的尊嚴！趕緊收回這話，不然彆怪我不客氣！”
“我本來想否認的，但你這動不動就拔刀子的做法……”萊特脖子僵著，眼睛卻往下瞟，盯著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刀，眉頭緊緊皺了起來，“嗯？這劍是怎麼回事？”
要知道，一般的軍用劍不是半彎刀就是彎刀，適合騎兵衝刺和近距離劈砍，可尼祿手裡這把卻是少見的直劍。更特彆的是，刀尖三分之一的地方是鋒利的雙麵刃，剩下的部分則是單麵刃，看起來像是拚接起來的；而且刀身比普通的軍用劍窄了一圈，拿在手裡也明顯更輕。
“總算有人看出來了。”尼祿見萊特注意到了劍的特彆，臉色稍緩，點了點頭解釋道，“這把拚裝刀不光能像普通劍一樣砍，還特彆適合近距離突刺，單手用也方便，比那些笨重的彎刀靈活多了。”
“光圖方便可不一定好用，戰場上可不是耍花架子的地方。”萊特撇了撇嘴，語氣裡還是帶著幾分不服氣。
“不用你管！我選這把劍自然是有原因的……不對，彆想岔開話題！”尼祿突然反應過來，眼神又冷了下去，不過還是慢慢收回了劍。
收劍入鞘的瞬間，尼祿才放緩了語氣，對著萊特和羅尼介紹道：“重新介紹下，她是魔劍舒雅。從今天到市集結束，我負責保護她的安全，以後咱們說不定還要常接觸，你們也跟她認識下。”
“請多……多指教……”舒雅嘴裡還塞著兩三個丸子，臉頰鼓鼓的，說話都含糊不清，卻還是努力揮著沾了點醬汁的手，跟萊特和羅尼打招呼。
“說起來，我確實有不少問題要問你。”萊特撓了撓後腦勺，手指上的炭灰蹭到了頭髮上，他頓了頓，還是忍不住好奇地問道：“尼祿，你剛纔說……這女人是魔劍？”
“這問題我一開始聽到的時候，也嚇了一跳。”尼祿轉頭看向舒雅，眼神裡帶著幾分無奈，“舒雅，能讓他們看看你的真身嗎？”
舒雅聽話地舔了舔沾著醬汁的手指，快步退到旁邊的草地上站好。她先是輕輕放鬆了身體，閉上眼睛深呼吸了幾次，像在調整氣息，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著，陽光落在她的髮梢上，泛著淡淡的金光。接著，她突然深吸一口氣，原本帶著笑意的表情變得平靜下來，用清晰而堅定的語氣念道：“解開沉眠，尋求真實。風凝吾手——以殺神。”
“殺神”這兩個字剛落，萊特和羅尼的臉瞬間僵住，眼裡滿是震驚。緊接著，變故就發生了：一陣突如其來的風猛地捲起，以舒雅為中心快速旋轉起來，形成了一個小小的漩渦。舒雅在風裡緩緩張開雙手，身體隨著風的節奏旋轉，動作輕盈得像在跳舞，卻又冇有半點慌亂，每一個轉身都精準地跟著風的軌跡。很快，螺旋狀的風就徹底裹住了她，形成了一道銀灰色的龍捲風，把她的身影完全擋住，周圍的人都得使勁穩住腳步，纔不至於被風颳得站不穩。
突然，風毫無征兆地停了。萊特和羅尼趕緊往舒雅剛纔站著的地方看去——人不見了，隻有一柄劍靜靜地插在草地上，那是一柄像十字架似的細劍。這把劍跟尼祿的軍劍一樣有護手，但護手的造型卻格外特彆，像是活過來的金屬，層層疊疊地纏在劍柄上，上麵刻著的花紋複雜又精緻，一看就不是普通工匠能打造出來的。劍身比尼祿的軍劍還要細，劍柄的頂端嵌著一顆銀灰色的小石頭，顏色跟剛纔那道龍捲風一模一樣，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尼祿走上前，輕輕拔起劍，隻見劍尖細得像針，十字造型的劍身透著一股神秘的靈氣，讓人不敢直視。
“第二次介紹了，她是魔劍舒雅，既是人，也是劍。”尼祿握著劍輕輕揮了一下，一道疾風瞬間掃過草地，將腳下的草葉齊齊切斷，“你們剛纔看到的風，可不是自然現象，也不是靠祈禱契約弄出來的，而是她本身的力量。”
“魔劍是吧？”萊特盯著尼祿手裡的細劍，緩緩點了點頭，眼裡的震驚慢慢變成了瞭然，“原來如此！難怪剛纔那股力量感覺這麼特彆！”
“這世界上的超自然現象，說到底不是靠靈氣，就是靠祈禱契約或者惡魔契約，有人把那些厲害的現象叫神之奇蹟，也有人叫精靈加護，其實本質上都是媒介和靈氣產生的反應。”萊特來了興致，滔滔不絕地說道，“曆史上記載的那些怪事，要麼是有人跟惡魔簽了契約，要麼就是靠祈禱契約獲得了力量，這些力量現在一般都用在工業上，比如驅動大型鍛造爐。”他頓了頓，又把目光放回細劍上，“那這魔劍舒雅又是怎麼回事？傳說裡對魔劍的定義本來就模糊，隻要是能搞出不尋常事情的武器，都能被叫魔劍，像斬神劍、裂地斧這些，可那些都是神話故事裡的東西，就算現在有人用靈氣去仿造，也根本做不出一模一樣的效果，所以業界一般都覺得魔劍是不存在的。可這把不一樣，她既能變成人，又能變回劍，還能憑空造出風，既不是靠祈禱契約，材質也不是常見的鋼玉，真是聞所未聞。”
“原來如此！魔劍舒雅……”羅尼在旁邊小聲重複著，眼睛裡滿是驚歎。
“不愧是鍛造工坊的老闆，見到這種超自然的東西，居然一點都不驚訝。”尼祿收起劍，語氣裡帶著幾分佩服，“舒雅，可以變回來了，謝謝你。”
話音剛落，剛纔那道銀灰色的龍捲風再次捲了起來，又很快散開。舒雅的身影重新出現在草地上，她輕輕呼了口氣，臉上又恢複了之前的笑容，衝著幾人揮揮手說：“我回來啦！剛纔轉得我有點暈呢！”
“歡迎回來。”尼祿無奈地搖了搖頭，眼神裡卻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溫柔。
“我說尼祿，你乾脆把這魔劍要了唄？有這麼一把厲害的魔劍在身邊，以後出任務也方便。”萊特撐著下巴，看著尼祿，眼裡滿是慫恿。
“你想多了，她的價值可比請你鑄十把劍還貴，我可買不起。”尼祿翻了個白眼，毫不留情地戳破了萊特的想法。
“也是……”萊特摸了摸鼻子，又突然想到什麼，皺著眉問道，“那這麼貴重的魔劍，就交給你一個人保護？這安排也太草率了吧！萬一出點事，誰擔得起責任？”
“其實也不是一直讓我保護，就市集當天拍賣的時候需要，具體的詳情要到當天纔會說。”尼祿解釋道，“誰能想到魔劍會是人形呢？人少反而不容易引人注目，平時同行也方便安心，所以才這麼安排的。”
“你倒是把什麼都跟我說了，就不怕我轉頭把訊息泄露出去，壞了你們的事？”萊特突然露出個壞笑，眼神裡滿是調侃。
“嗬，你不會的。”尼祿也笑了，語氣裡帶著十足的信任。
萊特愣了一下，顯然冇料到尼祿會這麼說，他輕“切”了一聲，有些不自在地轉頭看向旁邊的灰幕森林，不再說話了。
“羅尼。”尼祿突然開口，叫了羅尼的名字。
“啊、是！”羅尼剛纔正盯著舒雅看，被突然叫到，嚇得趕緊應了一聲，手裡的餐盤都晃了一下，卻還是忍不住偷偷瞟了舒雅一眼，眼裡滿是好奇。
“舒雅說想逛逛七號街，你要不要一起去？我今天來這兒，其實就是想問問你願不願意陪她。”尼祿的語氣放軟了些，冇了剛纔的冷硬。
“啊？可是……”羅尼有些猶豫，眼神不自覺地飄向萊特，顯然是在征求老闆的意見。
“你不是前幾天剛買了新衣服嗎？平時總穿著工作服，這次就穿著新衣服去唄！正好趁這個機會放鬆下。”尼祿看出了她的顧慮，又加了一句。
羅尼從來冇敢想過會有這樣的請求，她偷偷看了眼萊特，眼神裡滿是期待。萊特見狀，趕緊揮了揮手，示意她趕緊去，彆耽誤時間。羅尼立刻笑了起來，眼睛彎成了月牙：“我去準備！”說完，就抱著餐盤飛快地衝去工坊後麵的彆院，腳步輕快得像踩在雲朵上。尼祿看著她跑遠的背影，緊繃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些，眼裡閃過一絲暖意。
“喂。”舒雅湊到躺在椅子上擺臭臉的萊特身邊，輕輕拉了拉他的袖子，布料上的炭灰沾到了她的手指上。
“咋了？”萊特冇好氣地問，連眼睛都冇睜。
“那小姑娘跟你啥關係啊？你看起來還挺護著她的。”舒雅好奇地追問，眼睛裡滿是八卦。
“啊？她就是我的助手啊！跟著我學鍛造快兩年了。”萊特睜開眼，有些莫名其妙地看著舒雅。
“讓這麼小的姑娘乾鍛造活？我可是聽說，鍛造工坊的活又重又累，還全是油煙，對女孩子一點都不友好！”舒雅皺起了眉，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滿。
“這是我家工坊的事，跟你一個外人無關。”萊特的語氣冷了下來，顯然不想再聊這個話題。
“……你該不會是在包養她吧？”舒雅冇聽出萊特語氣裡的不悅，反而湊得更近了，小聲問道。
又是一道寒光閃過！尼祿幾乎是條件反射般拔出了劍，再次架在了萊特的脖子上。萊特無奈地舉雙手投降，苦笑著說：“我在你眼裡，就這麼不值得信任嗎？”
大概十分鐘後，這場小小的鬨劇終於平息。尼祿、嘴裡還叼著半塊點心的舒雅，還有換了一身淡藍色連衣裙的羅尼，三人一起說說笑笑地朝著七號街的方向走去。萊特坐在椅子上，看著她們漸漸遠去的背影，嘴裡喃喃道：“殺神，是嗎？魔劍舒雅大概是……”說到這兒，他突然搖了搖頭，把剩下的話嚥了回去，“不過……還真是那樣啊。”
魔劍剛纔留下的風還冇完全散去，輕輕吹著萊特額前的碎髮。旁邊的灰幕森林靜悄悄的，連一絲風聲都冇有，隻有幾隻長翅鷗展開翅膀，慢悠悠地從天上飛過，留下幾聲清脆的鳴叫。“真安靜啊……”萊特一個人留在空蕩蕩的工坊門口，忍不住歎了口氣，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寂寞，連午後的陽光都好像冇那麼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