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獨立自由都市的非戰鬥人員公務員,貝蒂?鮑德溫正蹲在避難所的臨時醫療區,專注地為一名因跌倒擦傷膝蓋的老人包紮傷口,她的動作輕柔卻迅速,額前已滲出細密的汗珠。
數萬人在短時間內從城市各處向避難所大規模移動,途中有人被擁擠的人群推倒,有人不慎踩空台階,導致傷患數量遠超預期。貝蒂與同僚提前攜帶了足量玉鋼——這種材質能輔助加速傷口癒合——在作為避難所的修道院內,從東側的臨時醫療點到西側的物資存放處,來來回回跑了多次,每一次往返都要避開滿地的行李與焦急等待的市民,全力開展治療工作,自清晨抵達後便始終處於連喝水都顧不上的忙碌狀態。
忙碌間隙,貝蒂抬手擦了擦額角的汗,心中險些生出抱怨的念頭——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為何連一句明確的通知都冇有,就突然要組織全城避難?
據她所知,自獨立自由都市在四十四年前的代理契約戰爭後成立以來,從未有過如此大規模的避難活動。這一情況足以說明當前局勢的嚴重性,但即便身為負責市民醫療的都市公務員,貝蒂也未從上級那裡收到任何關於避難原因、持續時間的準確情報。與此同時,聚集在修道院大廳與庭院中的市民間,不滿與質疑聲已開始蔓延,有人站在角落低聲議論,有人則直接向維持秩序的工作人員發問。
“我們究竟為何要進行這次避難?至少得告訴我們發生了什麼吧?”
“能否先回去檢視店鋪的情況?我店門還冇來得及鎖,裡麵還有不少貨物。”
“我們還要被關在這裡多久?家裡的孩子還等著餵奶,帶的奶粉已經不多了。”
“喂,現在的狀況是不是很糟糕?不然怎麼會突然讓所有人都躲到這裡來?”
“難道真的要開戰了——”
當“開戰”二字從人群的低語中清晰傳出時,貝蒂包紮傷口的手微微一頓,隨即不由得皺起眉頭。她停下手中的動作,側耳仔細聽了片刻,暗自思索:剛剛真的聽到有人說起開戰了?這個詞在和平了四十多年的都市裡,顯得格外刺耳。
事實上,有關開戰的傳聞並非毫無依據,貝蒂此前在騎士團家屬的閒聊中也曾有所耳聞。三號街自衛騎士團團長萊爾?傑森,近一個月來多次增加騎士團的訓練強度;市長宇國?哈斯曼則在最近的市政會議上,反覆強調要儲備應急物資,兩人的言行中都曾流露出類似“局勢可能惡化”的傾向。但即便如此,貝蒂仍難以真切感受到戰爭即將來臨的實感——畢竟和平的日子太過漫長,漫長到讓人們幾乎忘記了戰爭的模樣。
畢竟,自代理契約戰爭結束後,這片大陸已四十四年未發生過大規模戰爭。在戰後的當下,獨立自由都市的絕大多數市民,包括貝蒂這樣三十多歲的中年人,都未曾經曆過戰爭,甚至連從父輩口中聽來的戰爭細節,也早已變得模糊。因此,她很難對“開戰”這兩個字產生切實的感受,更無法將其與眼前平靜的都市生活聯絡起來。
然而,當前確實已發生異常情況。貝蒂在治療工作的間隙,趁著給同僚遞藥品的機會,從對方口中得知,此前曾在三年前入侵都市、造成數十人傷亡的惡魔兵器再度出現,且此次數量不少,並非以往的零星幾隻。目前,自衛騎士團的主力已全部出動,正在市街的主要路口與這些惡魔兵器交戰,並且吸取了三年前惡魔兵器入侵時“近距離作戰傷亡過大”的教訓,特意調整了武器配置,采用以長槍和鐵箭為主的中長距離武器進行對抗,儘量避免與惡魔兵器直接接觸。
大約十分鐘前,從騎士團傳來的情報顯示,惡魔兵器目前主要集中在一、二、三號街區域,尚未進入市民避難所在的四、六、七號街。但貝蒂看著眼前因擔憂而麵容緊繃的市民,不禁疑惑:惡魔兵器的此次入侵,是否已成為開戰的證據?如果真的開戰,這座和平了四十多年的都市,又能支撐多久?
此時,她的思緒不由自主地轉向了吉磊——那個在騎士團中略顯笨拙,做事卻極為認真,有時甚至有些不知變通的男人。自吉磊半年前當選自衛騎士團副團長後,便一直處於連軸轉的忙碌狀態:他利用休息時間,結合騎士團的武器特點與成員能力,精心設計了多套戰鬥時可采用的協同攻擊方案;每天清晨都會提前抵達騎士團駐地,向團長萊爾請教戰術細節,並聽取對方對訓練計劃的意見;每日一次的市內巡邏任務,無論颳風下雨從未懈怠,甚至會主動延長巡邏時間,檢查偏僻角落的防禦設施;到了夜晚,他還會在辦公廳加班到深夜,仔細處理騎士團的人員調配、物資申請等文書工作,這樣的生活節奏已成為他的日常。貝蒂上次在市集遇到他時,還看到他眼底有明顯的黑眼圈,當時便有些擔心,他會不會因過度勞累而倒下。
吉磊始終以“守護獨立自由都市”為榮,並將其視為自己畢生的使命。貝蒂抬頭望向修道院窗外,市街方向隱約能聽到微弱的金屬碰撞聲,她推測,此刻的吉磊或許正在戰場上,與騎士團的成員們一同對抗惡魔兵器。她在心中默默祈禱:吉磊,你一定要平安歸來!
“鮑德溫,這裡也需要你幫忙!有位孕婦剛剛因為擁擠感到頭暈,你快過來看看!”
聽到同僚在另一側的呼喊,貝蒂立刻收起思緒,拿起醫療箱快步走了過去,重新投入到緊張的治療工作中,但心中對局勢、對吉磊的擔憂,仍像一絲細線般殘留著,難以完全消散。
戰場之上,局勢則更為混亂。前方有軍國的戰士團與惡魔兵器激烈對抗,武器碰撞聲、士兵的呐喊聲與惡魔兵器的嘶吼聲交織在一起;後方則有帝政盟國的援軍不斷逼近,形成合圍之勢,處於前後夾擊之下的軍國士兵,早已失去了原本的陣形,陷入極度混亂。所謂的混戰,此刻已完全顯現:穿著黑色盔甲的軍國士兵、身著灰色軍服的帝政盟國士兵,以及外形猙獰的惡魔兵器,在戰場上肆意衝撞,全然不顧原本的作戰計劃與陣形,士兵們隻要遇到眼前不是己方的人,便立刻揮刀相向,有時甚至會因為視線被煙塵遮擋,誤殺己方同伴,地麵上已佈滿了武器殘骸與血跡。
期間,獨立自由都市的自衛騎士團曾派出一支小隊前來支援軍國——畢竟若是軍國潰敗,帝政盟國的軍隊很可能會順勢進攻都市。但這支小隊僅有五十餘人,在數千人的大戰場上,人數過少,剛加入戰局冇多久,便被戰場的人潮與劍戟交織的漩渦吞冇,連具體的傷亡情況都無法統計。
然而頗具諷刺意味的是,獨立自由都市正門被突破、大量惡魔兵器入侵市內這一情況,卻意外成為軍國調整態勢的契機。顯然,那些背部佈滿劍狀物、攻擊性極強的惡魔兵器,是雙方都難以應對的敵人。隨著大部分惡魔兵器進入市內,留在戰場上的數量大幅減少,軍國方麵所承受的壓力也明顯減輕,原本混亂的陣形,開始在指揮官的呼喊下逐漸恢複。
“不許退縮,軍國必須勝利!”
軍國的指揮官騎著馬,在戰場邊緣來回賓士,高聲呐喊。他的盔甲上已沾滿了塵土與血跡,聲音也因長時間呼喊而變得沙啞,儘管他清楚戰場噪音極大,不確定這句話能傳入多少部下耳中,但仍堅定地持續呼喊:“惡魔兵器已闖入都市!我們必須在此擊潰帝政盟國的軍隊,才能回頭去解救都市的民眾!獨立自由都市曾在去年的短兵戰中,為我們提供過糧食與藥品,解救了我們的困境!這份恩情今日必須報答!所以,絕不退縮,軍國定要勝利——!”
儘管指揮官的呐喊起初並未立刻改變戰局,但在他的反覆激勵下,逐漸重新整理陣形的軍**隊,開始形成有組織的進攻,一步步壓製帝政盟國的部隊。局勢的好轉讓軍國士兵的士氣得到明顯提振,“不能退縮,贏得勝利”的信念,在每一名士兵的心中愈發堅定,原本疲憊的眼神中,重新燃起了鬥誌。
“嗚啊啊啊啊啊!”
不知從哪位士兵開始,一聲毫無意義卻充滿力量的怒吼在戰場上響起。這聲怒吼像是一道訊號,緊接著,更多士兵紛紛跟著怒吼,聲音越來越大,震得空氣都彷彿在顫抖。他們一邊呐喊,一邊握緊手中的武器,接連向帝政盟國的士兵發起攻擊,原本僵持的戰局,開始向對軍國有利的方向傾斜。就在所有軍國士兵都確信勝利即將到來,甚至有人開始想象戰後休整的場景之際,意外現象突然毫無征兆地發生了。
“波。”
“波、波。”
“波——”
先是一名帝政盟國戰士的手臂上,突然出現了一個拇指大小的孔洞,孔洞邊緣冇有血跡,彷彿那部分身體憑空消失了一般。緊接著,更多孔洞開始在其他帝政盟國戰士的身體上出現。這些孔洞從空無一物的空間中突然顯現,小的如指甲蓋,大的如拳頭,瞬間便將戰士們的身體連同盔甲一同吞噬。肩膀、胸部、腿部,凡是孔洞出現的地方,身體組織便立刻消失,隻留下一個個光滑的空洞,伴隨而來的是“**”的詭異聲響,既不像金屬碰撞,也不像**撕裂,在嘈雜的戰場上顯得格外清晰。
這場突如其來的變異毫無前兆,讓原本處於進攻態勢的軍國士兵全都停下了動作,愣在原地,臉上滿是驚愕與茫然,不知所措。最早意識到這一現象本質的軍國指揮官,瞳孔驟然收縮,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從父輩的記載中,曾見過類似“詭異空間撕裂”的描述,那是傳說中“死亡咒文”引發的現象。
他勒住馬繩,湊近一名仍未完全倒下的帝政盟國戰士,隱約聽到對方正用微弱的聲音喃喃低語著什麼。儘管戰場噪音乾擾,未能完全理解那些話的含義,但他卻清晰捕捉到了其中的關鍵詞——“死亡咒文——”
話音剛落,那些身體出現孔洞的帝政盟國戰士,身體突然開始扭曲變形,麵板逐漸變成深黑色,背後長出尖銳的骨刺,雙眼發出猩紅的光芒,竟一同化身為了新的惡魔。這些新誕生的惡魔攻擊性極強,一出現便向周圍的軍國士兵發起攻擊,慘絕人寰的景象瞬間在戰場上蔓延。原本即將獲勝的軍國,在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下,瞬間陷入被動,徹底錯失了獲勝的機會。
逃出會議室的羅尼、宇國、婕斯、朱莉、亞維五人,快步穿過走廊與前廳,最終在都市中心廣場附近,與五位比吉磊稍晚抵達的自衛騎士團團員會合。團員們身著整齊的銀色鎧甲,手持製式長劍,見五人到來便迅速圍攏,簡單確認身份後,一行人隨即朝著預先規劃好的地下避難場所行進。
“軍國與帝政盟國已在都市近郊開戰,前線傳來的訊息顯示雙方交戰激烈。在雙方徹底分出勝負之前,我們無法貿然帶領總統離開都市核心區域。在此期間,請各位務必與我們一同留在避難場所待命,切勿擅自行動。”一位看似領隊的騎士團團員上前一步,語氣嚴肅地向眾人說明情況。
“這並無不妥……”婕斯聽完團員的說明,視線微微下垂,手指無意識地攥了攥衣角,說話時麵露明顯的躊躇。
“朕十分擔心麾下的士兵。雖說我們已針對惡魔兵器的應對方式進行過專門操練,從戰術配合到武器使用都反覆演練過數次,但此次戰事爆發太過突然,準備時間終究緊迫……實際戰場上的應對之策,應當尚未完善。”婕斯抬起頭,語氣中帶著難以掩飾的憂慮。
亞維見狀,上前半步向婕斯進言:“身為王,您怎能不相信自己一手培養的士兵?他們曆經多次訓練與實戰,早已具備應對危機的能力。”
“亞維……”婕斯輕聲念出亞維的名字,眼神中閃過一絲動搖。
“亞維說得對,婕斯陛下!”與軍師亞維持相同意見的是朱莉,她上前一步,語氣堅定地補充道,“他們是軍國最引以為傲的精銳部隊,過往的戰役中從無敗績,此次定然也不會重蹈覆轍!”
“……嗯,你們說得冇錯。朕應當相信自己的子民,相信他們能守住防線。”婕斯深吸一口氣,緊繃的肩膀稍稍放鬆,表情終於恢複了幾分堅定。可下一秒,她似是突然想起了什麼重要的人,臉色瞬間變得蒼白,聲音也帶上了急促。
“瑪莉亞呢?負責照料朕日常起居的瑪莉亞?法羅畢希爾,現在到底如何了?會議開始前,朕特意安排她在城郊的鍛造師家中待命,避開會議現場——”
“您不必擔心,”另一位騎士團團員立刻迴應,“我們已遵照總統事前的囑托,在戰事爆發初期就派人前往鍛造師家,目前已確保法羅畢希爾小姐的人身安全,她此刻正待在另一處臨時安全點,稍後會轉移至避難場所,請您放心。”
話音剛落,婕斯緊繃的神經驟然放鬆,身體一軟,雙腿不受控製地晃了晃,險些跌坐在地。身旁的亞維和朱莉反應迅速,立刻一左一右上前扶住她的胳膊,穩住她的身形。羅尼跟在幾人身後,看到婕斯這副先憂後喜、情緒起伏劇烈的模樣,嘴角輕輕勾了勾,露出一絲淺笑。但很快,她的目光掃過身旁的宇國,發現這位市長的表情異常嚴肅,眉頭始終緊鎖,與周圍人稍顯放鬆的氛圍格格不入。
“市長先生?”羅尼停下腳步,輕聲開口喚道。
“……啊,是你,羅尼。”宇國回過神,轉頭看向羅尼,語氣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疲憊,“有事嗎?”
“您還好嗎?從會合開始,總覺得您的神情就格外沉重,像是在思考什麼棘手的問題。”羅尼直言道,心裡也清楚,如今都市遭遇襲擊,作為市長,宇國神情沉重本就在情理之中。
“確實有些事情讓我難以釋懷。”宇國緩緩開口,目光望向避難場所的方向,語氣中帶著困惑,“我一直在思考,帝政盟國向來行事謹慎,此次為何敢在二國一市會議期間,采取如此大膽的襲擊行動?”
“為什麼……”羅尼眨了眨眼,順著宇國的話思索起來,“難道不是為了獨占霍爾凡尼爾帶來的利益嗎?之前齊魯曾這般表述過,他既無意‘再次封印’霍爾凡尼爾,也無意‘討滅’它,甚至明確認為霍爾凡尼爾是‘王’,應當統治整片大陸。如此一來,咱們獨立自由都市與軍國的存在,自然就成了他們實現目標的阻礙,所以纔會做出這般荒唐的襲擊之事,不是嗎?”
——不對。羅尼剛說完,心裡卻突然冒出一個疑問,她微微歪頭,眉頭蹙起,總覺得這個邏輯裡有哪裡不對勁。她努力回想之前的經曆,突然記起:在軍國那場與帝政盟國的短兵戰結束後,齊魯離開戰場之前,似乎曾與尼祿有過一段短暫卻關鍵的對話?
當時尼祿質問:“你的目的是什麼?為何要做這種危害大陸的事?”
而齊魯的回答卻是:“這還用問?當然是毀掉這塊大陸。”
——實在無法理解。他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麼?如果隻是為了讓霍爾凡尼爾統治大陸,為何又要毀掉大陸?羅尼隻覺太陽穴突突直跳,頭痛感漸漸襲來。雖說她偶爾會有精準的直覺,能察覺到一些旁人忽略的細節,但本質上並非擅長深度思考的聰慧之人,再加上眼下局勢緊迫,過度糾結這些矛盾點,讓她幾乎要因頭腦發熱而感到不適,連腳步都慢了幾分。
——萊特,你一定要儘快回來。羅尼在心裡默默唸著老闆的名字,此刻她格外清楚,僅憑自己一人的能力,根本無法理清這些複雜的謎團,終究還是需要萊特的幫助。就在羅尼沉浸在思緒中時,宇國再次開口,說出了自己的疑慮:“想要獲取全部與霍爾凡尼爾相關的利益,或許是帝政盟國的原因之一。但你們仔細想想,不覺得此次行動本身存在異常嗎?”
“呃……您此話何意?我冇太明白。”羅尼回過神,連忙追問。
“他們的整體做法太過輕率,完全不符合帝政盟國以往的行事風格。”宇國解釋道。這時,一直默默聽著兩人對話的亞維也停下腳步,上前加入了對話:“請問您具體指哪些方麵?可否讓我也一同聽聽,或許能從軍師的角度提供一些思路。”
“若他們真的打算徹底攻占獨立自由都市,就應當投入更多戰力,至少要集結能突破都市防線的兵力。可事實上,根據前線傳回的情報,他們隻帶來了數量不上不下的戰士團團員,既不足以快速攻陷城池,又容易陷入持久戰;更關鍵的是,他們還選擇在二國一市會議期間——也就是整座都市因會議安保需求,戒備最為森嚴的時候行動……這種做法實在不夠周全,甚至可以說有些反常。”宇國條理清晰地分析著,每一句話都切中要害。
“原來如此。”亞維聽完後點了點頭,眼神中閃過一絲明悟,“也就是說,您認為除了獲取霍爾凡尼爾相關利益、攻陷這座都市之外,他們還隱藏著其他未暴露的目的?”
“正是,這一點讓我十分在意,甚至覺得背後可能有更大的陰謀。”宇國的話讓羅尼也瞬間反應過來,仔細一想,這一觀點確實切中了當前局勢的關鍵,之前她忽略的矛盾點似乎也有了合理的解釋方向。
“回顧近年來帝國,也就是帝政盟國采取的一係列行動,從邊境蠶食到資源掠奪,再到此次的突然襲擊,所有事件串聯起來,我推測他們的最終目的隻有一個。儘管這個目的太過瘋狂,甚至會讓人懷疑他們是否已然失控,做出違背常理的決策……”宇國的聲音漸漸壓低,帶著一種凝重的氛圍。
在場的所有人都停下了腳步,目光紛紛集中到宇國身上,等待著他揭曉那個關鍵的推測。
“那就是——”宇國深吸一口氣,正要說出答案。
“等等!停下!”就在這時,一道急促的呼喊聲突然從眾人身後傳來,打斷了宇國的話。
朱莉突然提高聲音,打斷了宇國的話。
當時一行人正圍在宇國身邊,目光專注地聆聽他的發言,連呼吸都放得平緩。朱莉這一聲突然的打斷,讓在場每個人都下意識地微微一顫,原本緊繃的氛圍瞬間被打破。但眾人很快便順著朱莉的視線望去,明白了她出聲製止的原因,隨即全都倒抽了一口冷氣,有人甚至下意識地攥緊了手邊的武器。
“……騙人的吧。”
羅尼盯著前方的景象,嘴唇微顫,不由自主地低聲說道,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難以置信。
此前,一行人已儘量避開人多的大馬路,沿著狹窄的小巷邊緣,始終保持著隱蔽的姿態快速穿過小巷前進,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謹慎。
可走到小巷的出口處,光線剛透進來的瞬間,
惡魔兵器正靜靜地埋伏在那裡,金屬外殼在微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顯然已等候許久。
.......
儘管尼祿並無此意,但連續多日的奔波讓疲勞不斷累積,尼祿從被打昏後,便陷入了深沉的睡眠,大約昏睡了整整一天。
醒來時,她首先感覺到的是頭部殘留的鈍痛,接著看到的是馬車包廂破損的天花板,風從缺口處灌進來,帶著一絲涼意。她轉動眼珠,又看到舒雅與尤夫探向自己的疲憊臉龐,兩人眼下都帶著明顯的黑眼圈,還有希爾哭腫的臉,眼眶周圍仍泛著紅。直到目光在車廂內掃過一圈,確認冇看到“他”的身影,尼祿才緩緩握緊拳頭,真切感受到“原來那不是夢”的沉重。
——如果那不是夢,
而“他”現在又不在這裡,那他會去了哪裡?
“……我得去。”
原本躺在包廂座位上的尼祿猛地撐起身體,不顧起身時牽動的傷口帶來的刺痛,直接越過車廂邊緣,跳上與馬車相連的馬匹,雙手迅速抓住了韁繩。
“尼、尼祿!”
舒雅見狀立刻上前一步,伸手想拉住她,聲音裡滿是急切。
“我要回去,去救萊特。”
尼祿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目光堅定地望向來時的方向。
“尼祿,你冷靜點!現在回去太危險了!”
舒雅上前一步,伸手想按住尼祿的肩膀,試圖讓她冷靜下來。尼祿卻一把揮開想要按住自己的舒雅的手,力道之大讓舒雅踉蹌了一下。
下一秒,一個清脆的耳光落在尼祿臉上。
這一巴掌剛好打在她臉上尚未癒合的擦傷處,尖銳的疼痛感瞬間擴散開來,讓尼祿的眼角不受控製地泛起淚水,視線也模糊了一瞬。
“你振作點!冷靜下來!”
舒雅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卻依舊保持著堅定,她看著尼祿,眼神裡滿是焦急與擔憂。
“我怎麼可能冷靜得下來!”
尼祿抬手抹掉眼角的淚水,喊聲音量絲毫不遜於搭檔,胸腔因急促的呼吸而起伏:
“為什麼讓萊特走了?當時明明有機會阻止他的,為什麼冇有阻止他?如果萊特因為這樣出了、出了什麼意外——那我該怎麼辦?”
“如果萊特真的出了什麼事,那就是我冇有阻止他的錯。尼祿,對不起。”
舒雅突然垂下肩膀,聲音放低,帶著深深的自責。這突如其來的道歉,讓尼祿到了嘴邊的怒吼硬生生嚥了回去,原本緊繃的身體也微微鬆弛下來。
舒雅帶著悲痛的神情,雙手用力抓住尼祿的肩膀,讓她直視自己的眼睛:
“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這件事我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我道歉,就算道歉幾百次我也願意……拜托你,至少現在先讓自己的心情冷靜下來,好嗎?隻有冷靜下來,我們才能想辦法救他。”
“舒、雅……”
尼祿看著舒雅眼中的自責與擔憂,耳邊還迴響著自己剛纔失控的話語,直到這時,她才徹底清醒過來,意識到自己的失態。
——我剛纔到底說了什麼?
舒雅和自己一樣擔心萊特,她已經在儘力承擔責任了,自己根本冇有資格責怪搭檔。
“對不、起……抱歉,舒雅,抱歉,我說了很過分的話,不該把責任都推給你。”
尼祿的聲音漸漸放低,帶著愧疚,不敢再直視舒雅的眼睛。
舒雅隻是輕輕搖了搖頭,伸手拍了拍尼祿的胳膊,輕聲說“沒關係”,語氣裡冇有絲毫責備。
“你會慌亂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萊特是我們重要的夥伴……總之,現在先深呼吸,慢慢冷靜下來,把目前的狀況、我們現有的力量都弄清楚,之後再製定行動方案。畢竟你已經整整昏睡了一天,很多情況都發生了變化!”
舒雅的語氣帶著勸誡小孩般的耐心與堅定,一字一句地對尼祿說,同時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幫她平複呼吸。
尼祿點了點頭,擦了擦臉上殘留的眼淚,按照舒雅說的,深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
吸入肺部的冷空氣緩緩傳遞到腦部,讓原本因急躁而混亂的思緒逐漸清晰,心情也稍稍平複下來。
隨後,她環顧四周,才發現馬車停在一片開闊的草地上,此處除了她們四人,還有其他身影。
“自衛騎士團……”
尼祿認出了那些製服,幾名穿著熟悉製服的男性,正站在稍遠的地方,手裡握著長劍,臉上卻帶著茫然的神情,眼神空洞地望著某個方向。
“他們應該是萊爾大叔擔心我們一直冇回去,特意派人來探查狀況的。我們在半路上遇到他們時,他們還在四處尋找我們的蹤跡,之後便一路跟我們到了這裡。”
舒雅在一旁補充道,解釋了自衛騎士團的來曆。這點尼祿大致能猜到,畢竟萊爾大叔一向對他們頗為關照。
——可是,他們怎麼會是這種表情?眼神裡冇有了平時的堅定,隻剩下茫然。
他們看到了什麼——能讓訓練有素的自衛騎士團成員,露出如此茫然的神情?
尼祿心中充滿疑惑,順著他們的視線望過去,下一秒,她的身體猛地一僵,表情也變得和他們一樣,瞬間啞然失聲,連呼吸都停滯了片刻。
“什……什麼?”
她下意識地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一行人所在的位置是一座地勢略高的小山丘,山丘上長滿了低矮的雜草,從這裡能毫無遮擋地遠遠看到他們一直守護的城市——獨立自由都市的全貌。
雖然離開纔不過十天,城市的輪廓在記憶中還清晰無比,但遠處那隱約可見的都市輪廓,還是讓尼祿的心中生出一絲久違的懷念,彷彿下一秒就能聞到城市裡麪包店飄出的香氣。
……然而,這種單純的情緒很快便被眼前的景象衝散,消失得無影無蹤。
眼前的景象太過慘烈,讓她的理智完全無法接受,大腦甚至出現了短暫的空白。
“那個、可是,怎麼會……怎麼會變成這樣?”
尼祿冇有對著任何人,隻是盯著遠方,嘴唇不停顫抖,低聲自言自語,試圖說服自己眼前的一切都是錯覺。
“那不是惡魔嗎……那麼多……”
獨立自由都市的周圍,城牆之外的空地上,正有大量不明物體在快速活動,密密麻麻地覆蓋了大片區域。
那是一群有形與無形交織的怪物,有形的身軀龐大,佈滿粗糙的鱗片;無形的則在空氣中留下扭曲的痕跡,讓人無法捕捉準確位置。
儘管距離較遠,無法看清每個個體的詳細樣貌,但能確定它們絕對不是人類,同時又算不上完整的惡魔——這種介於兩者之間的異形生命體,正毫無顧忌地在都市近郊肆意活動,破壞著周圍的建築與植被。
再仔細看去,那些怪物的腳邊,散落著大量士兵的屍體,有的鎧甲已經破碎,有的武器掉落在一旁,屍體層層疊疊堆積著,幾乎連成了一片,再也看不到原本平整的地麵。
從插在地上、旗杆已經斷裂卻勉強冇有倒下的國旗能辨認出,這些士兵是軍國的人,他們顯然曾在這裡進行過抵抗。
數不清的怪物——每一隻都帶著危險的氣息,稱得上惡魔的存在。
粗略估算,它們的數量絕對不少於一兩百隻,而且還在不斷向城市方向逼近。
這些傢夥,已經把獨立自由都市完全包圍了,形成了一道無法輕易突破的屏障。
尼祿緩緩轉頭,看向身邊的夥伴們,試圖從他們臉上找到一絲“這是假的”的痕跡。
前來探查她們狀況的自衛騎士團團員,冇有一個人看尼祿,全都失神地望著眼前的景象,有人的手還在微微發抖,顯然受到了極大的衝擊。
希爾?柯文迪雙手用力抱頭,趴在馬車的駕駛座上,一動不動,肩膀卻在微微起伏,能聽到她壓抑的嗚咽聲。
尤夫低頭看著那些在獨立自由都市周圍如入無人之境的惡魔,雙手緊緊攥成拳頭,指節因用力而泛白,身體明顯在顫抖,卻始終冇有移開視線,眼神裡滿是痛苦與憤怒。
舒雅冇有看惡魔,而是一直盯著尼祿。
她的目光緊緊鎖定在尼祿臉上,瞳孔裡映出尼祿的表情,似乎不願錯過戰友任何一點反應,隨時準備在她再次失控時上前安撫。
但就在這時,尼祿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個念頭,一個讓她心臟沉重的念頭:
——所謂的絕望,就是這樣的情況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