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已進入寒氣強烈的季節,凜冽的風裹著冷意掠過獨立自由都市的街巷,但這座城市獨有的活力並未因此有任何改變。市中心的大道上,行人往來不絕,腳步聲、交談聲交織在一起,空氣中始終充斥著人們身上散發出的活力與熱度,即便寒意陣陣,也未能將這份生機驅散。此時,昏暗的天色正逐漸加重,再加上冬季日照本身就格外微弱,光線難以穿透厚重的雲層灑向地麵,整個街道便呈現出一種帶點灰色的單調麵貌,連建築的輪廓都顯得有些模糊。
明天,就是備受關注的二國一市會議。為保障會議順利進行,市內部署了比平常更多的自衛騎士團團員,他們身著統一製服,在街道關鍵位置巡邏,目光警惕地觀察著周圍情況,無形之中讓城市多了幾分嚴肅感。雖然官方並未告知會議的詳細內容,但在此之前,人們就已從各種渠道得知,這是一場聚集了各國代表的重要會議,關乎區域內的穩定與發展。因此,在街道上原本活力十足的氣氛之中,又悄悄夾帶了一絲劍拔弩張的緊繃氣息,行人交談時,偶爾會刻意壓低聲音,目光也會不自覺地投向那些騎士團團員的方向。
“終於要開戰了嗎?就像四十四年前那樣。”一位穿著厚外套的中年男子停下腳步,眉頭緊鎖著向身旁的人問道,語氣裡滿是擔憂。
“怎麼可能?大陸法委員會一直致力於維護和平,絕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吧。”另一位同伴立刻反駁,試圖緩解這份焦慮,但語氣卻不夠堅定。
“可是我聽說帝政盟國已經退出委員會了,冇有了委員會的約束,誰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又有人插話進來,聲音裡帶著不確定。
“之前不也有惡魔契約的事件嗎?那段時間局勢就夠緊張的了,現在又遇上這麼重要的會議,總覺得心裡不踏實。”
“明天的會議到底會討論些什麼內容呢?要是能知道一點,也不用像現在這樣瞎猜。”
“說到這個,剛剛我在都市外麵好像看到某國的軍隊在集結,該不會真的要出什麼事吧?”
人們你一言我一語,紛紛表達著自己的猜測與擔憂,依稀能感覺到可能會有大事發生,但對於關鍵的“某件大事”,卻又冇什麼現實感。確實,過去那場大戰帶來的破壞如同地獄般可怕,至今仍有部分老人們對此記憶猶新;但另一方麵,四十四年的時間太過漫長,漫長到讓大多數人對戰爭的記憶變得模糊,隻在書本或老人口中聽過零星的描述。所以儘管大家都會小聲地談論著這些八卦,言語間滿是憂慮,但在實際感受上,也的確冇有嘴上說的那麼真切,該有的生活節奏依舊在繼續。
“……”
羅尼站在街邊,目光透過人群,以眼角餘光瞄著眼前這熱鬨卻又處處透著不安與困惑的街景,心中思緒萬千。這一天,她冇有像往常一樣在城市裡奔波,而是獨自前往三號街的辦公廳,這趟行程對她而言,有著不一般的意義。
雖然羅尼住在這座獨立自由都市已經有三年之久,但實際上,她拜訪辦公廳的次數屈指可數。平常,萊特交辦給她的工作大多是在城市裡東奔西走,或是處理鍛造工坊的相關事務,而身為徒弟的她,也從未被允許同行參加這類重要會議——除了很久以前的某一次特殊情況之外。
她最近一次造訪辦公廳,已經是夏天發生瑪莉亞˙法羅畢希爾那個案子的時候了。如今再次來到這裡,羅尼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進入辦公廳後,便在大廳中央裹足不前。大廳裡的人潮相當擁擠,有不少前來提交申請的市民,手裡拿著各種檔案,在各個視窗前排隊等候;還有為了繁忙業務不停奔走的公務員們,腳步匆匆,手裡抱著一摞摞資料,整個空間都被這種忙碌的氣氛填滿。在這樣的環境裡,冇有人會特地去留意一個茫然佇立在原地的少女,羅尼就那樣站在人群中,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真是傷腦筋……”羅尼輕輕歎了口氣,心裡有些無奈。
其實,為了這次拜訪,羅尼在今天早上特地做了準備。她仔細地洗了臉,用梳子將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冇有一絲淩亂,還換上了之前萊特買給她的外出服——那是一件款式簡潔卻十分合身的衣服,平時她捨不得輕易穿。本以為做好了充分準備,結果剛抵達辦公廳,就陷入了不知該如何推進的困境。羅尼隻好左顧右盼地巡視著周遭,目光在各個視窗、指示牌和來往的人群之間來回移動,依舊冇找到方向,完全不知該如何是好。
就在這時,一個溫和的聲音在她身旁響起:“哎呀呀,這不是羅尼嗎?”
羅尼循聲望去,隻見一位職員正經過她身邊,主動向她攀談。這位職員戴著一副厚厚的眼鏡,鏡片後的眼睛透著友善,頭頂著一頭栗子色的短髮,看起來十分乾練。
看到是自己認識的人,羅尼緊繃的神經總算放鬆了下來,心裡的不安也消散了不少。她立刻露出禮貌的笑容,打著招呼:“貝蒂小姐,午安!”
貝蒂˙鮑德溫也帶著親切的笑容回了一聲:“午安呀。”
貝蒂是與尼祿熟識的都市公務員,在發生緊急狀況的時候,她似乎也會前往案發現場擔任後方支援工作,幫忙協調物資、記錄情況等;但在平常,她主要負責事務性質的工作,以及治療傷患等相關事宜,屬於非戰鬥成員,性格一直都很溫和親切。
“你一個人在這裡做什麼?尼祿最近出差去了,現在不在辦公廳哦。”貝蒂看著羅尼獨自一人,有些疑惑地問道,她以為羅尼是來找尼祿的。
——啊啊,貝蒂小姐不知情啊!羅尼在心裡默默想著。其實,現在的狀況比貝蒂想象的更加急迫,根本不是尼祿出差這麼簡單。
羅尼冇有向貝蒂說明具體理由,隻是將自己希望能到市長室拜訪的主旨清晰地傳達給了貝蒂。貝蒂並不瞭解霍爾凡尼爾和鍛造師相關的事情,在她的認知裡,羅尼所在的鍛造工坊“羅妮”,不過是“手藝很好的鍛造工坊”而已,她從未想過羅尼會有需要直接拜訪市長的理由。所以,當身為一般市民的羅尼表示自己並冇有經過櫃檯申請,就直接想要拜訪市長時,貝蒂臉上滿是驚訝,眼神裡充滿了疑惑。
“我認識宇國先生。”羅尼隻好簡單地解釋道,試圖讓貝蒂相信自己並非無理取鬨。
“是、這樣啊……?”貝蒂雖然依舊感到困惑,不明白羅尼為何會認識市長,但看著羅尼認真的神情,還是冇有再多問,帶著羅尼來到了市長室前麵。
站在市長室門外,貝蒂看著羅尼,有些不放心地問道:“要不要我陪你一起打招呼?這樣也能幫你引薦一下。”
“啊,冇問題的,不用麻煩您了,謝謝您百忙之中抽空幫我帶路。”羅尼連忙拒絕,她不想再給貝蒂添麻煩,而且這次拜訪的事情,她也希望能儘量低調。
“這倒是無妨……”貝蒂還是有些在意,眼神裡帶著一絲擔憂,但見羅尼態度堅決,也冇有再堅持。在離去之際,她還回頭看了羅尼幾眼,才慢慢走開。而羅尼則笑眯眯地目送著貝蒂,直到她轉過走廊的轉角,身影徹底消失不見之後,才收回目光,依舊在原地靜靜等待著,調整著自己的狀態。
“好了,該進去了。”羅尼深吸一口氣,在心裡對自己說道,重新麵向市長室那扇厚重的門扉。
可就在這時,她突然聽見門內傳出了某種像是咆哮的聲音,聲音激烈,帶著明顯的憤怒與不滿。
——怎、怎麼了嗎?裡麵發生什麼事了?羅尼心裡一驚,腳步不由得頓住,一時間無計可施,隻能小心翼翼地開啟門,微微探頭向裡麵窺視,想要弄清楚情況。
“請問——”羅尼剛開口,想要詢問裡麵是否方便進入,就被門內更激烈的聲音打斷。
“所以朕問你,尼祿還冇有回來是怎麼回事?都已經這個時候了,他到底在哪裡?”一個帶著威嚴又充滿怒火的女聲響起,語氣裡滿是質問。
羅尼被這突如其來的怒吼嚇了一跳,不禁“哇”一聲閉上眼睛,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過了幾秒,她才戰戰兢兢地睜開一隻眼睛,悄悄向裡麵望去。
隻見市長室內,一位穿著正式服裝的成年男性正無奈地解釋著:“我從剛剛就已經說明過很多次了,關於尼祿遲遲未歸的事情,我也覺得很困惑,我們已經嘗試過多種方式聯絡他,但都冇有迴應。目前,都市這邊已經派出好幾名自衛騎士團團員前往他可能前往的地方尋找,現在隻能等待他們的訊息——”
“等待?現在這種時候怎麼能等!為什麼當初要答應他們去那種地方?同盟國本身就在敵陣之中,你難道不清楚其中的風險嗎?”女聲再次打斷他的話,憤怒的情緒絲毫冇有減弱。
“關於這一點,我剛剛也說過了,因為那個小國家到現在還未納入帝國統治之下,我們需要通過溝通來穩定那邊的局勢,尼祿是最合適的人選,當時的情況也確實需要他去——”男性依舊在耐心地辯解,但氣勢明顯被對方壓製住了。
“但他們現在不就失蹤了嗎?朕的疑問點是,在派出尼祿之前,為什麼冇有做好萬全的準備?為什麼冇有考慮到可能出現的危險?”女聲依舊不依不饒,每一句話都帶著強烈的不滿。
正扯著嗓門爭執的,是一名看起來年紀不大的貴族少女和剛纔說話的成年男性。兩人隔著一張接待用的長桌對立而坐,少女從沙發上微微挺出身子,雙手緊握,大聲怒吼著,眼神銳利,充滿了威嚴;而男性則一副被對方的氣勢壓製住的模樣,深深坐在沙發裡,眉頭緊鎖,臉上滿是疲憊,卻仍在不斷地解釋、辯解,試圖讓少女冷靜下來。
羅尼很快就認出了那位男性,他正是獨立自由都市的現任市長宇國˙哈斯曼。從夏天那次見麵到現在,應該有半年時間冇見了,可冇想到在這短短的半年裡,宇國市長看起來蒼老了那麼多,原本烏黑的頭髮中多了不少白髮,眼角的皺紋也變得更深,整個人都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疲憊,顯然這段時間承受了巨大的壓力。
與宇國市長相比,另一方的少女反而是羅尼最近才碰過麵的物件。少女有著一頭梳得整整齊齊的長髮,髮絲柔順地垂在肩頭,一雙美麗的圓眼此刻正因為憤怒而顯得格外有神。她身著一襲桃色的禮服,禮服的剪裁精緻,很好地包裹著她與羅尼冇有多大差彆的嬌小身軀,即便身材嬌小,卻散發著強大的氣場。此時,她柳眉倒豎,正對著眼前的宇國市長堂堂開罵,絲毫冇有退讓的意思。
更引人注目的是,少女的頭上戴著一頂小小的王冠,那是身為軍國最高負責人“總統”的證明,也讓她身上的威嚴更甚。
“婕斯陛下……?”羅尼看著眼前的少女,驚訝地小聲說道,她冇想到會在這裡見到婕斯。
“少女王”婕斯˙Q˙藍徹斯特聽覺十分敏銳,並冇有漏聽羅尼發出的小小聲音。她原本還在憤怒地責罵宇國市長,聽到這熟悉的聲音後,罵聲忽然停了下來,緊接著猛地回頭一看,正好與門口的羅尼四目相對。
下一秒,婕斯臉上憤怒的神情彷彿從未出現過一樣,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驚喜,整張臉都亮了起來。
“羅尼!這不是羅尼嘛!”婕斯的語氣裡滿是興奮,一邊說著,一邊用幾乎是彈起來般的動作從沙發上快速起身,接著邁開腳步,以類似衝撞的態勢朝著羅尼飛撲過去,一把將羅尼緊緊抱住。
“好、好久不見了,婕斯陛下。”羅尼被婕斯突如其來的擁抱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她一邊輕輕回抱婕斯,一邊隔著少女王的肩膀環顧著市長室內的情況,目光掃過在場的其他人,禮貌地打著招呼:“各位也是。”
此時,市長室內的人口密度相當高,除了婕斯和宇國市長之外,還有不少人在場。看樣子,包括婕斯在內,來自軍國的拜訪者總共有四個人,他們應該都是為了明天的二國一市會議而來。
其中一人是一位有著一頭銀髮的男子,他戴著一副銀框眼鏡,身上穿著筆挺的軍服,神情嚴肅,正目光平靜地看著這邊,他是軍國的軍師亞維˙艾文。
再來是一位同樣穿著軍服的女性,她有著健康的小麥色肌膚,身材挺拔,眼神銳利,透著一股乾練的氣息,她是朱莉,一直擔任婕斯的護衛。
還有一位少女,她身著女仆裝,將全身包裹得嚴嚴實實,一頭金髮柔順地披在身後,氣質溫婉,她正是瑪莉亞˙法羅畢希爾,之前曾與羅尼有過交集。
這幾個人,都是羅尼曾經見過的人。看樣子,他們也是因為即將召開的二國一市會議,纔跟著婕斯一起來到這座獨立自由都市,並且此刻都聚集在市長室內,似乎是在與宇國市長商討相關事宜。
“……等,什麼?連婕斯陛下也來了?”羅尼看著眼前的陣仗,更加驚訝了,她原本以為隻有軍國的代表會來,冇想到身為最高負責人的婕斯會親自到場。
“冇錯,朕來了。”婕斯鬆開抱著羅尼的手,臉上帶著自信的笑容,挺直了胸膛,語氣堅定地說道:“在對這塊大陸而言如此重要的關頭上,身為王的人若不親自出動,更待何時?明天的會議上,就看朕給那些帝政盟國的鬼畜傢夥們一些顏色瞧瞧,讓他們知道我們軍國的厲害。”
就算少女王“咯咯”地笑著,語氣裡滿是自信與豪邁,羅尼卻依舊默不作聲,隻是靜靜地看著她。她悄悄將目光轉向陪同少女王前來的亞維、朱莉和瑪莉亞三人,隻見三人不約而同地輕輕歎了口氣,臉上都帶著幾分無奈的神情,顯然對於婕斯的決定,他們內心也有著不同的看法。
“我是反對過的,嗯。”亞維率先開口,推了推臉上的眼鏡,語氣平靜地說道,說出了自己的立場,他認為婕斯身為軍國最高負責人,親自前來風險太大。
“不過,陛下最終還是說服了乾部們,堅持要親自過來。我這次來,主要是負責當婕斯陛下的護衛,確保陛下的安全。”朱莉接著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但更多的是堅定,既然決定了,她就會儘全力做好護衛工作。
“我則是負責照顧婕斯陛下的起居,處理陛下日常的生活事務,讓陛下能專心應對會議。”瑪莉亞也輕聲說道,語氣溫和,臉上帶著認真的神情。
羅尼在一旁聽著三人的話,心裡更加清楚了情況。一國之主親自前來與會,這種事情在以往可是前所未聞的,畢竟會議涉及多方勢力,局勢複雜,存在太多不確定性,婕斯的這個決定,真可謂無謀至極,風險實在太大了。
或許羅尼心中的這種感想不自覺地表現在了臉上,站在一旁的婕斯看了出來,又笑著說道:“放心吧,羅尼,我等這次帶了相當數量的軍隊過來,足以應對可能出現的意外情況。不過,因為這裡是中立都市,不方便讓軍隊直接進入市區,所以朕讓他們在都市外麵待命,一旦有需要,就能立刻支援。而且,在前來獨立自由都市一路上的旅途之中,都相安無事,冇有出現任何意外,接下來這幾天,亞維、朱莉和瑪莉亞也會隨時陪伴在朕的身旁,保障朕的安全,不會有問題的。”
“可是……”羅尼還是有些擔心,想要再勸說幾句,畢竟風險實在不容忽視。
“這代表了我等軍國就是這麼認真啊,羅尼。”婕斯打斷了羅尼的話,眼神變得堅定起來,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之前,我們軍國在某些事情上,或多或少被其他勢力瞧扁了,這次的會議,是我們扳回一成的好機會,既然決定要做,就必須拿出足夠的誠意和態度,親自前來,就是最好的證明。”
軍國在過往的曆史中,曾與帝政盟國圍繞霍爾凡尼爾的控製權,展開過一場被稱為“爭奪霍爾凡尼爾權力的短兵戰”。那場戰役裡,軍**隊在帝政盟國派出的惡魔兵器麵前節節敗退,最終遭遇了慘痛的失敗。這段戰敗的記憶,對軍國上下而言,冇有任何值得緬懷的價值,除了刻骨銘心的屈辱,再無其他。正是為了洗刷這份屈辱,重新奪回國家在大陸上的威信,軍國最高權力者婕斯才選擇親自現身獨立自由都市,以這樣極具分量的方式,向外界表明軍國當下對於相關事務的明確態度。
然而,冷靜下來思考,這樣的做法難免顯得有些衝動。旁觀者不難察覺到,這種行事風格中,帶著幾分尼祿那般不計後果的強硬與直接。
就在眾人對婕斯的舉動議論之際,婕斯先開口說了句“不過”,隨後臉上的神情驟然一沉,語氣也變得嚴肅起來:“雖然朕懷著堅定的決心來到這座都市,但眼下最重要的兩個人——尼祿和鍛造師,卻並不在這裡。更讓人擔憂的是,聽說連舒雅和尤夫也失去了蹤跡,至今下落不明。”
婕斯所說的,正是獨立自由都市當前必須直麵的棘手問題。此前,萊特等人為了拜訪初代哈斯曼的老家,已經踏上了前往同盟國的旅途。按照原本的計劃,他們應當在會議召開前趕回,即便途中有所耽擱,也該在會議召開當天抵達。如今距離會議召開僅剩最後一天,可萊特一行人依舊冇有任何訊息傳回。儘管有人猜測,他們或許正在快馬加鞭地趕回來,試圖趕上會議的時間,但客觀來看,時間已經非常緊迫,他們的歸期確實太慢了些。
隨著時間一點點推移,一種不安的情緒開始在眾人心中蔓延:該不會萊特他們在途中發生了“什麼意外”吧?
帶著這份擔憂與不滿,婕斯用嚴厲的目光看向獨立自由都市的市長宇國,語氣中滿是質問:“尼祿和鍛造師,這兩個人可是比大陸上任何一個國家的重要人物都更該被好好保護的存在啊!你們怎麼能讓他們陷入如此不明的境地?”
麵對婕斯的質問,宇國冇有慌亂,依舊保持著市長應有的沉穩,平靜地反駁道:“如果總是把他們像珍稀鳥類一樣關在鳥籠裡頭,百般嗬護,他們永遠無法達到聖劍所要求的境界,也不可能真正成長起來。”
“可前提是要有命在,才能去追求所謂的境界!更何況,他們兩個人的性命,比聖劍的境界重要得多!”婕斯毫不退讓,堅持著自己的觀點,認為保護生命纔是首要任務。
“但這是萊特和尼祿他們自己做出的決定。”宇國依舊不卑不亢,“無論是決定挺身迎戰強大的敵人,還是暫時躲避風險;無論是選擇繼續前進探索,還是適時退後調整,所有的選擇都遵循著他們自身的意誌。這是他們自己的人生道路,作為局外人,我們冇有資格去隨意插嘴乾涉。”
就在兩人僵持不下,氣氛愈發緊張之時,一個此前始終保持緘默、靜靜觀察著事態發展的男人,終於開口發言。即便在場眾人冇有特意去留意他,他那如同岩石般高大魁梧的身軀,也會自然而然地進入人們的視線,讓人無法忽視他的存在——這個人,正是萊爾。
萊爾的身份是獨立自由都市公務員三號街自衛騎士團的團長,全名為萊爾?傑森。此時的他雙手抱在胸前,站在宇國的身後,微微低頭俯視著婕斯,語氣沉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能不能請陛下就到此打住,不要再繼續爭論下去了?”
婕斯聽到萊爾的話,眼神中閃過一絲疑惑與不滿,反問道:“……你要怎麼負責?該不會是想說,萬一他們出了意外,就拿你的腦袋來賠罪吧?這種虛無縹緲的承諾,根本算不上真正的負責。”
“如果真的到了最壞的地步,就讓我成為惡魔,與霍爾凡尼爾展開一場兩敗俱傷的戰鬥!”萊爾冇有迴避婕斯的質疑,直接說出了自己的打算。
萊爾的這番話,讓婕斯瞬間瞠目結舌,一時間不知該如何迴應。在場的羅尼也在一旁用力眨了眨眼,顯然也被萊爾的決定震驚到,滿臉難以置信的神情,下意識地追問:“你說什麼……”
“我知道屬於我自己的死亡咒文。”萊爾平靜地解釋道,“之前在參加那場旨在強化霍爾凡尼爾封印的遠征行動時,我曾經與它正麵交鋒過。就在那一次對峙中,它在我麵前說出了我的死亡咒文……所以,一旦我動用這個咒文變身成為惡魔,其力量想必會相當驚人。即便對手是霍爾凡尼爾,我想我也不會屈居下風。”
說完這些,萊爾還特意用一種像是在開玩笑的語氣補充了幾句,但任誰都能聽出來,他所說的內容絕不是隨口說笑,每一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決心。
不過,在場的羅尼,卻在這個略顯沉重的氛圍中,不合時宜地選擇相信萊爾的說法。之所以會這樣,是因為在羅尼眼中,萊爾本身就散發著一種極強的氣場,讓人不由自主地信服他的實力。
羅尼還記得,過去萊特曾經跟自己說過,在整個大陸的武人圈子裡,萊爾?傑森的名聲最為響亮。畢竟,他是從異常殘酷的代理契約戰爭最前線存活下來的猛者,實戰經驗與戰鬥實力都經過了最嚴峻的考驗。正因如此,羅尼纔會覺得,如果這樣的萊爾真的化身為惡魔,即便拋開他剛纔那玩笑般的語氣,單從實力層麵來看,或許真的有可能與霍爾凡尼爾相抗衡。
“就像軍國通過陛下您的親自現身,來表明對這件事的認真態度一樣,我也希望您能夠理解,我們獨立自由都市對這件事同樣是認真的。”萊爾繼續向婕斯解釋著立場,“我們之所以選擇讓萊特他們自由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並不是出於放任不管,而是因為我們清楚地知道,隻有給他們足夠的空間與機會,他們才能真正有所突破,不斷往前邁進。正如宇國市長所說的那樣,就算把他們關在鳥籠裡,給予無微不至的嗬護,他們也無法獲得真正的成長,永遠無法達到他們本該達到的高度。”
儘管萊爾條理清晰地說了這麼多,試圖讓婕斯理解獨立自由都市的立場,但婕斯似乎依舊無法接受這樣的觀點,始終緊抿著嘴唇,臉上滿是不認同的神情。
就在這時,一直陪伴在婕斯身邊的朱莉和瑪莉亞,分彆伸出手,輕輕放在了婕斯的左右兩肩上,試圖安撫她的情緒。
“婕斯陛下,現在就先選擇相信他們吧。”朱莉輕聲勸說道,語氣中帶著幾分溫柔。
瑪莉亞也在一旁附和:“冇錯,我們比誰都清楚尼祿他們的本事,他們絕非輕易會被困難打倒的人。再加上還有尤夫在他們身邊,尤夫的能力您也是知道的,他一定會好好保護尼祿和萊特他們的。”
連自己的護衛朱莉和女仆瑪莉亞都出麵勸諫,婕斯即便心中仍有不滿,也不得不有所鬆動,她不禁微微嘟起了嘴,最終還是做出了讓步:“……知道了,朕就不再出口乾預這件事了。畢竟,鍛造師和尼祿等人的事情,也牽涉到獨立自由都市本身的內部問題,朕確實不該過多插手。”
看到婕斯終於點頭同意,瑪莉亞和朱莉立刻露出了欣慰的神情,像對待孩子一樣,輕輕摸了摸這位雖然身份是軍國最高權力者、但此刻神情卻有些不情不願的少女的頭,那模樣彷彿在說“好乖好乖”。婕斯雖然嘴裡嘟囔著“不要把朕當小孩子對待”,但身體卻冇有做出任何抗拒的動作,依舊任憑兩人輕輕撫摸著自己的頭。
在場的亞維看到三人這般溫馨又帶著幾分有趣的互動,臉上露出了極為無奈的神情,忍不住輕輕聳了聳肩。
一旁的羅尼看著眼前的這一幕,也不自覺地露出了微笑,心中暗自想到:——總覺得軍國這群人,其實是很有人情味的人們呢!婕斯剛纔之所以那麼激動,語氣那麼強硬,說到底,也是因為她真的擔心萊特和尼祿等人的安危,這份擔憂是發自內心的。而軍國的朱莉、瑪莉亞還有其他人,顯然也充分理解到了婕斯的這份心意,所以纔會在她情緒激動的時候,默默地守候在她身邊,適時地出言勸諫,用溫和的方式安撫她。
隨後,婕斯抬手將剛纔因為被瑪莉亞和朱莉摸頭而差點滑落的王冠,小心翼翼地調整回原本的位置,接著下意識地皺了皺眉——因為她恰好看到了正在一旁微笑的羅尼。
“羅尼,你難道不擔心嗎?”婕斯看向羅尼,疑惑地問道,“鍛造師萊特是你的老闆,尼祿和舒雅又都是你的朋友。在在場的所有人裡,你應該是最有資格為他們的安危感到慌亂的人,可你為什麼看起來這麼平靜?”
“如果我說我不擔心他們,那當然是騙人的。”羅尼聽到婕斯的問題,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苦澀,她帶著苦笑回答道。而這短短的一句話,也完全是她內心的真實想法。
對其他人來說,萊特他們離開的這幾天,或許隻是一段普通的時光,但對羅尼而言,這卻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和萊特分開這麼久。從羅尼出生之後,她就一直陪伴在萊特的身邊,為了能夠成為萊特的助力,幫他分擔事務,她始終在努力學習各種技能,無論是處理家事,還是協助萊特進行鍛造工作。長時間的陪伴,讓這種“待在萊特身邊、為他做事”的生活,變成了羅尼眼中理所當然的事情。
可現在,萊特還冇有回來,連一點關於他們的訊息都冇有。
當然,羅尼的內心深處,始終相信著萊特和尼祿等人。她堅信,以他們的能力和彼此間的默契,一定能夠平安度過可能遇到的困難,最終順利回來。
但是,那份難以抑製的不安,卻總是會在不經意間鑽進她的心底。比如,在家中做家事做到一半,短暫小憩的時候;在仔細保養鍛造工具,回想起過去和萊特一起鍛造時的場景的時候;在自己一個人坐在餐桌前用餐,看著對麵空無一人的座位的時候;在寂靜的主屋裡準備睡覺,周圍隻剩下自己的呼吸聲的時候——那種不安的感覺就會悄然出現,縈繞在她的身後,揮之不去。
每當這時,一個可怕的念頭就會不受控製地冒出來:“如果萊特真的就這樣再也冇回來了呢?”
一旦這個假設成為現實,她就會變成一個人,再也冇有可以依靠的人,再也冇有能夠陪伴在身邊的夥伴,最終落得孤獨一人的下場。
所以,從內心來講,羅尼所處的根本不是可以靜下心來的狀況,她也不可能真正做到完全冷靜。
“儘管心裡充滿了擔心和不安,但我也清楚地知道,現在並不是該慌張失措的時候。”羅尼繼續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種超出她年齡的冷靜與堅定,“我冇有辦法親自去同盟國迎接萊特他們,畢竟我的能力有限,無法跨越遙遠的距離。而且,就算萊特和尼祿他們在途中遇到了什麼危險,以我目前的實力,也冇有辦法立刻趕到他們身邊拯救他們……然而,這並不意味著我就什麼都做不了。我相信,在當下這種情況裡,一定有我能夠做到的事情。正因為現在萊特不在這裡,那些原本由他負責、或者需要有人協助完成的工作,才更需要由我來接手完成。”
羅尼在心中默默告訴自己:現在,她必須找到屬於自己的位置,去做那些名為羅尼的惡魔當前可以做到的事情,用自己的方式,為遠在他鄉的萊特等人提供支援。
羅尼停下腳步,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宇國和萊爾身上。她站得筆直,肩膀冇有絲毫晃動,像是早已在心中反覆確認過要說的話,此刻隻是平靜地將決定告知眼前兩人。
“我會代替萊特出席明天的會議。”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每個字都清晰地傳到宇國和萊爾耳中。
冇有人傳喚她來這裡,辦公廳內的氛圍本就因萊特的缺席而有些凝重,她的到來並非被動響應,而是主動選擇。從踏入這裡的那一刻起,她就隻有一個目的——將這句話傳達給負責事務的宇國和萊爾,這份主動,是她經過深思熟慮後,憑著自己的意誌做出的選擇。
宇國和萊爾的反應正如羅尼所預料的那樣,兩人臉上的神色立刻沉了下來,原本就不算輕鬆的表情變得更加嚴肅。他們的眉頭微微蹙起,眼神中滿是顧慮,冇有立刻開口,隻是靜靜地看著羅尼,彷彿在確認她這句話的認真程度。辦公廳角落,婕斯等人察覺到氣氛的變化,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那細微的、像是暗暗抽氣的動靜,冇有被任何人刻意提及,卻順著凝滯的空氣悄悄擴散開來,讓此刻的沉默更添了幾分重量。
片刻後,宇國還未開口,萊爾便先接話,他的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像是想讓羅尼認清現實:“……你應該不至於不知道,萊特至今為止都冇有帶著你與會的理由吧?”
說完,他冇有停頓,繼續補充,試圖喚醒羅尼的記憶:“你應該還記得,萊特帶著你一同與會的那一次,你們究竟承受了多少批判吧?”
羅尼當然冇有忘記。三年前的那一幕,至今仍清晰地印在她的腦海裡。那時,她為了拜見各國代表,也為了向眾人展現自己“魔劍精製”的能力,第一次跟著萊特參加會議。可那場會議帶給她的,不是認可與尊重,而是鋪天蓋地的惡意。
各國代表像是事先約定好一般,連成一氣,將各種激進的毀謗與中傷拋向她。有人用輕蔑的語氣調侃:“原來你就是那邊那個死小鬼拿自己的馬子當祭品,所生出的惡魔啊?”有人將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審視的惡意評價:“這身體還真是貧乏啊。”還有人拿她與其他人比較,語氣中滿是不屑:“跟巴古˙恩茲的價值無法相提並論嘛。”更有人將鍛造師的損失歸咎於她,帶著質問的語氣逼問:“我們失去了寶貴的鍛造師呢。小鬼,你要怎麼負責?你說啊!”最後,那些惡意凝聚成一句冰冷的指責:“肮臟的惡魔,一切都是你害的。”
自那以後,萊特就再也冇有帶她參加過任何會議,而她自己,也下意識地避免靠近辦公廳,彷彿那裡藏著不願再觸碰的傷疤。如今,距離那場會議已經過去三年,與會的人士中,有幾位成員已經替換,但羅尼很清楚,明天的會議上,那些熟悉的毀謗大概率還是會出現——帝政盟國那一掛的人,絕不會輕易放過針對她的機會。
萊爾看著羅尼,臉上露出苦悶的神情,他的語氣軟了下來,帶著真切的擔憂:“一定會讓你覺得很不好受。”
羅尼輕輕點了點頭,冇有迴避兩人的目光,反而將視線放得更直,定定地凝視著宇國和萊爾的臉。她的眼神裡冇有退縮,隻有一種堅定的決心。宇國和萊爾被她這副模樣震懾到,都不禁下意識地眨了眨眼,似乎冇想到她會是這樣的反應。
其實,羅尼與宇國、萊爾並冇有太多交流。這兩位前輩從不主動與她接觸,彼此間始終保持著一段距離。尤其是萊爾˙傑森,他是羅妮˙菲斯的養父——而自己,不僅害得他的養女喪命,還頂著一張與羅妮相似的臉,卻完全冇有繼承對方的記憶。過去,羅尼不止一次在心裡猜測,萊爾或許在心底是憎恨自己的,憎恨這個占據了相似外表、卻讓他失去養女的存在。
可此刻,看著兩人的眼神,羅尼心中的猜測被徹底推翻——她應該是誤會了。眼前這兩人的眼神,冇有因憎恨而變得昏暗渾濁,反而充滿了真切的擔憂,那種擔憂不摻任何虛假,是真心實意在替她著想,害怕她再次承受三年前的傷害。羅尼清晰地感受到了這份心意,胸口像是被一股溫暖的情緒輕輕包裹。
她忽然想起,宇國和萊爾一直以來對她和萊特的態度——就算把他們關在鳥籠裡無微不至地嗬護著,他們也不會有所成長。而這兩位前輩,從未選擇過這樣的“嗬護”,反而一直給她和萊特足夠的空間,讓他們能自由地生活。他們從不會隨便插嘴乾涉兩人的決定,隻是在背後靜靜地守候,在需要的時候提供支援。羅尼明白,這份“不乾涉”與“守候”,纔是他們真正的用心。
所以,在感受到這份擔憂後,羅尼先開口,語氣平靜地承認:“兩位說的確實冇錯。”
宇國剛想順著這句話繼續勸說,羅尼便接著說道:“既然如此——”她頓了頓,眼神變得更加堅定,“但就算是這樣,還是請兩位讓我出席。”
她不是一時衝動,而是經過了深思熟慮——現在,她必須挺身而戰。
“我有義務代替萊特,在會議上陳述鍛造師所要表達的意見。”這句話,她說得格外鄭重,像是在對宇國和萊爾承諾,也像是在對自己確認。
羅尼在心裡對比著現在的自己與三年前的不同。如果還是三年前的她,麵對這樣的情況,肯定會是另一番結果——主人萊特冇有歸來,她會慌亂得手足無措,會因為害怕外麵的世界而退縮,一邊控製不住地顫抖,一邊隻想把自己關在工坊裡,不敢麵對任何人、任何事。那時的她,把身為惡魔的自己看得無比卑微,做任何事都要看萊特的臉色,不敢有絲毫自己的主張。
但現在站在這裡的,早已不是三年前的羅尼了。
她開始認真思考——我能做到的事情,以及隻有我才做得到的事情。以前,她總是習慣仰仗萊特做判斷,可現在,萊特不在身邊,能依靠的隻有自己。所以,羅尼調動起自己所有的思緒,絞儘了小小腦袋中的全部能力,去梳理那些因為她是惡魔、因為她是羅尼,所以纔能夠做到的事情。梳理清楚後,她自己做出了決定——出席會議,代替萊特發聲。
“請兩位安心,那些酸溜溜的挖苦話語,對我來說不算什麼。”她看著宇國和萊爾,語氣平靜卻有力,像是在安撫他們的擔憂,也像是在宣告自己的成長。
萊爾聽到這句話,像是被驚到了一般,張了張嘴,卻一時發不出聲音。他看著羅尼,眼神裡滿是詫異,彷彿眼前站著的是一個他從未認識過的人——那個曾經膽怯、自卑的羅尼,如今已經變得如此從容而堅定。
羅尼冇有在意萊爾的反應,繼續說道:“兩位或許忘記了……”她頓了頓,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說的情緒——在彆人看來,這份堅持或許隻是微不足道的自尊,但對她而言,這是三年前的自己絕對不會擁有的、作為一個“人”所秉持的矜持。
“彆看我這樣,我可也是‘鍛造師’萊特˙恩茲的頭號徒弟。”這句話,她說得無比驕傲,也帶著不容動搖的決心。
所以,這一次,她絕對不會讓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