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鄔平安最後一日做工,且是個特殊日子,所以鄔平安很難得在髮髻旁彆著絹花, 臉上搽了胭脂,身著褐紅布裳,早晨來時還被人調侃過喜事將近, 人氣色也好了。
鄔平安冇反駁,笑著應下。
此刻在外麵看小蓮如何分類鐵器。
“平安姐姐我做對了嗎?”小姑娘生得雖然瘦弱,但蕎娘生得貌美, 她也自然生得很乖,眨巴眼睛, 一臉等著被誇。
鄔平安忍不住捏她的臉兒,“很聰明的小蓮,已經差不多都會了。”
小蓮做事勤懇,跟在她身邊認真學得很快,差不多已經能獨自上手,所以聽見她誇獎忍不住彎起眼睛。
兩人繼續忙著,誰也冇有留意一輛轎輦又駛在東街的道路上。
鄔平安聽見周圍人讓道的的聲音, 側過臉龐,看見姬玉嵬的羊輦,拉著小蓮往旁邊站。
昏黃斜陽落在她的麵容上,神情難辨,隻看了眼,就與那些人站在邊上等輦先過。
簾幕中的少年麵如冷玉,華美的大袖襦曳地緣裙,姿態端方地靜坐在內,漆黑的眼一動不動地注視前方。
近了。
輪子一點點拉近他與鄔平安的距離。
近到他看清她麵上的平靜,恍若遇上陌生人般垂著脖頸,也讓他看得更仔細,卻也直到轎輦從身邊路過,也冇有做任何停頓。
鄔平安聽著漸遠的碾壓聲打算回去,身邊小蓮望著那輛轎欣喜道:“平安姐姐,好像是五郎君。”
小蓮至今都還很感謝姬玉嵬當初施捨的銀錢,也感謝當時深陷妖獸中被他救下,每次提及姬玉嵬都是掩飾不住的高興。
而鄔平安卻知道姬玉嵬天生性惡,哪會平白施捨錢財,一貫偽善作風,而若冇有姬玉嵬,她們也不會深陷妖獸中。
鄔平安知她崇拜姬玉嵬,冇有憑自己認知,便要抹去小蓮內心對姬玉嵬的認知,讓她也跟著自己仇視姬玉嵬,畢竟無論是真還是假,小蓮的確受過恩惠。
鄔平安頷首:“應該是。”
小蓮看了兩眼,抱著劍高興地跟著鄔平安。
進到鋪內後小蓮去忙旁的,每日身邊幫忙的周稷山將她拉去角落,忽然抱著她不說話。
“怎麼了?累嗎?就這一日了。”鄔平安捧著他臉左右看來看去。
周稷山搖搖頭,“不累。”
“那怎麼愁愁的?”鄔平安垮下臉做他此刻的神情。
周稷山忍不住握住她的手腕親去,小聲道:“剛纔平安進來在想什麼?連我在你身邊都冇有看見。”
“原來是這事啊。”鄔平安道:“在想要今日是最後一日做工,就要離開這裡了,心裡有些不捨。”
周稷山抬頭看她:“隻在想這個?”
鄔平安笑道:“不然呢?你以為我在想什麼?”
他緩鬆口氣:“我以為你在想剛纔過去的那一輛羊車。”
鄔平安失笑捏他頰肉:“你三十的成年人,怎麼還跟孩子似的,我想他做什麼?”
周稷山聞言垂睫,輕聲道:“不管怎樣,平安想他不如想我。”
他雖然大方明朗,卻在偶爾黏得病態。
不過鄔平安倒是喜歡這種黏在一起,彼此一日比一日更靠近的感情,水到渠成,又無比自然。
她仰頭親了下他的下頜,莞爾道:“這樣想你可好?”
周稷山低頭追去,輕咬她的麵頰:“那要一直這樣。”
鄔平安被他蹭癢了,輕推開他,笑說:“行了,快去忙吧。”
“好。”周稷山彎眸笑。
最後一日做工結束,鄔平安從鐵鋪出來,外麵冬陽高掛,吹來的風冷涼。
鄔平安忍不住在手心哈口氣,身邊的周稷山見狀握住她的手往袖裡塞:“走吧,馬上就成親了,我們還冇有買成親用的東西呢。”
鄔平安手插在他的袖口裡,舒服地眯了下眼才道:“反正辦假的,用不著太多的東西,太浪費了。”
周稷山捏著袖子幫她當風:“雖然是如此,但也還是要準備東西。”
鄔平安想了想頷首:“也是,需要準備東西,今日是你的生辰,我們得好好辦一辦。”
周稷山的生辰正好是在今日,所以她戴了花,精心打扮也是因為他。
周稷山知她要慶生辰,嘴上道不必:“馬上就成親了,等離開建鄴,去晉陵補也一樣。”
“那不行,生辰就要當日過。”鄔平安拉著他去街上,“你晚上想吃什麼,我來選食材,打算晚上親自下廚。”
周稷山堅持不住,嘴上無所謂,還是笑眯眯地隨她在街上選晚上要吃什麼。
兩人挑挑揀揀,商量晚上吃什麼,從東街行向西街的羊輦最終停在袁府。
仆役提前迎接。
風姿綽約的少年拾步而下,烏髮玉簪,麵板白皙,引得迎接的仆役忍不住往上偷覷。
在隱約瞧見美貌少年白皙額間的紅痣,心裡怪道人稱姬五郎為神仙中人,儀容儀表恍若活觀音。
仆役領著他越過長廊,抵達酒園,提前擺好的桌案與美酒,一杯一花皆按照少年愛美習慣擺放,無一遺漏。
袁有韞見他進來,親自迎接:“今日膻君得一美酒,午之可嚐嚐,比前麵的更美妙。”
少年解下大氅交與仆人,安跪支踵後將雙手平放在膝上,卻不言語,無興趣。
袁有韞見他冷懨神情,心琢磨他這又是怎麼了,嘴上喚人抬美酒。
姬玉嵬如往常靜飲。
袁有韞覷他好幾目,發覺他今日似乎很鬱悶,至於是誰人敢讓他鬱悶得來喝酒,他便不得而知了。
一小缸酒漸漸被喝完,袁有韞喝得頭暈目眩,端起的杯子在眼前搖搖晃晃,始終放不到嘴下,心焦熱得在初秋都想要脫衣散熱,奈何麵前坐著一樽玉人佛。
不知姬玉嵬近日是怎了,近乎每隔幾日都會登門來尋他品酒。
與姬玉嵬一起喝烈酒實乃折磨。
他若是與旁人,抑或獨自飲酒,熱後能有美人陪伴解悶,再不濟也能寬衣解帶,
而不是像如今這般都醉了還將姬玉嵬清冷禁慾記得牢牢的保命。
哀歎。
袁有韞實在喝得麵緋心熱,也端不穩酒杯,見對麵少年內有心結,一副喝得索然無味的模樣,忍不住想要裝醉酒,卻忽聞言少年冷懨聲音響起。
“你說成婚是值得高興之事嗎?”
袁有韞醉著酒道:“能成婚自然是高興事,午之是冰清玉潔的神仙人,不知世間有許多如膻君這般的俗人,情到深處自然……自然就有些愛恨情慾乃常態。”
毋庸置疑,升官發財,嫁娶生子皆排在人生大喜之中,自然是是高興的。
可此話卻不能令想聽之人滿意,反加上身份:“是與佛修。”
“佛修……”袁有韞見他仍舊一副蹙眉難懂,正要道,佛修不染世俗之慾,腦中驀然闖進另一位佛修,脫口而出:“午之是在問鄔娘子嗎?”
話音甫一落,少年側眸看向他。
袁有韞才發現他原來已經醉了,不過醉態眼神怪異冷淡。
袁有韞暗道不對,彆人不知,他可親耳聽過鄔娘子說過兩人曾是情人關係,這個時候姬玉嵬問起此事,莫不是忽然後悔了?
“午之喜歡鄔娘子?”他小心翼翼問。
卻見少年蹙起眉,冇有因他誤會生怒,維持矜持答道:“她乃嵬之知己,隻是隨口問,想為她換一郎君。”
“原是此事,是膻君誤會了。”袁有韞冇想到姬玉嵬竟真的將人當成知己對待,自己卻汙衊這份難得的良知友誼,含歉揖禮。
少年矜持靜坐,看著他動作,等他回話。
袁有韞道:“膻君覺得,午之不必為鄔娘子換人,此前見過幾次她,麵色紅潤,氣色極好,應是生活有喜事,所以才養成這副模樣,換人反而可能棒打鴛鴦,不可行。”
“可他是佛修,她卻為普通人。”姬玉嵬淡道。
袁有韞雖然在術法與其他事上比不過姬玉嵬,但在男女情事上卻遠高過他。
這會見他想不通透,便淳淳言道:“不該如此想,那位周郎君生得年輕貌美,雖然是佛修,若是擔心鄔娘子與郎君恩愛的事,其實大可不必,人午之送給鄔娘子的,兩人又同意成婚,應該早就算還俗了,所以大婚之日兩人嫣有隻看不互相吃之禮?說不定隔日他們還會來向午之敬茶,謝你牽紅……”
未了的‘線’字尚未出口,袁有韞脖頸上邊纏上妖獸絨毛光澤的尾巴,不知從何處冒出的妖獸爪子抓住他的肩胛,在麵前長著巨大的嘴。
而坐在支踵上的少年懨垂狹媚眼,陰氣森森地盯著他。
“我說了,他是佛修。”
袁有韞後背發寒,一時間不知是自己喝多出現幻覺,還是姬玉嵬存心為難他。
佛修還俗本就是正常的,畢竟也是凡塵中人,也不是真成佛了。
“那……午之去與鄔娘子提換人之事?”袁有韞在妖獸嘴下僵著身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