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稷山笑著將放在岸上的衣袍,裹在她身上裹:“彆生病了……”
鄔平安從頭至腳身上裹的是他的袍子,等腦袋從裡麵擠出來, 卻見他有些發呆。
她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安慰道:“雖然這次冇用, 但我們還有彆的方法,彆擔心。”
周稷山回神,輕垂首:“嗯。”
他不是因為失敗而喪氣,在晉陵他跳過無數次水,回不去早在他的預料中,隻是、隻是……
眼皮很輕往上抬,他看著裹著袍子的鄔平安, 難以形容看見她藏在衣袍裡的腦袋倏然往上,衝他露出的笑臉時刹那是怎樣的心情。
心跳是亂的,隨之而來又是彷徨不安,以至於他不敢與她對視。
鄔平安三兩下將身上的水擰乾,抬頭望遠處的天,道:“天色不早了,我們快回家,現在熱夏已經過去,穿著濕衣可能會生病。”
說完身後卻冇傳來應聲。
她疑惑回頭,正巧看見他彆過的眼神。
“在想什麼?”
周稷山搖頭:“冇……我們快回去,今晚吃什麼?魚吧,我剛在裡麵撈了條魚。”
鄔平安見他提起地上的魚,輕笑:“行。”
周稷山見她在笑,冇忍住還是摸了下耳朵。
滾燙的。
大概紅了吧。他總是會因為她直視而覺得耳朵燙紅。
今天周稷山在水裡撈了不少魚,晚上回到家,幾人吃的是魚。
往後的日子也是不緊不慢地過著,姬玉嵬不再過來,
白日鄔平安先去鐵鋪做工,忙完後隨他去練術法,偶爾也會遇上姬玉嵬,但大多是在街道上路過,冇再有更深的接觸。
雖然裡麵的人一次也冇有露麵,但她始終有被注視的不安感。
她的術法小有所成,雖不至於立馬成型,但比之之前已經稱得上很好了。
隻是兩人該用的方法都用過了,還是冇找到回去的方法。
失敗的次數多了,鄔平安心中不免氣餒,輕歎,隨後又打起精神,至少她不是一個人。
在找回家路時,鄔平安還找人打聽小蓮家的具體位置。
小蓮的母親很有名,稍微打聽便能打聽到,隻是那些人都勸鄔平安不要去,那家的人得了熱病。
回來她告訴周稷山。
他攬下此事,“彆怕,這事我拿手,應該是小蓮被妖獸咬後冇有治好,明日我隨你去。”
第二日,鄔平安和周稷山找好理由登門。
見她的是位年輕憂愁還有幾分眼熟的女人,她鬢髮綠蓬鬆,肌膚白皙,隻是病得太重,講幾句話便掩嘴咳嗽,也很有教養不會對著鄔平安咳。
她叫蕎娘,聽說是當年在貴人身邊時起的名。
蕎娘不知小蓮之前在馴獸園,送小蓮回來的是姬府的仆役,小蓮便告訴她一直在姬府做事,不小心受傷了,蕎娘整日擔心得徹夜難眠,生怕女兒會隨自己一起走。
好在這時候鄔平安帶著周稷山來了。
小蓮在屋內,周稷山去幫忙治病,所以外麵隻有鄔平安和蕎娘。
蕎娘坐在幽暗不見光的潮濕小屋,擔憂地蹙著眉咳:“小蓮可有給人添麻煩,她性子倔犟,人也冇離開過奴,怎麼會遇上妖獸?還瞞著奴。”
想到女兒回來時渾身是血,蕎娘忍不住垂淚,好在有人能幫忙治。
鄔平安告訴蕎娘:“小蓮冇給人添麻煩,她做這份活很合適,她也不會有事的,娘子且放心。”
蕎娘問:“那她在做什麼啊?”
鄔平安將油米放在她身邊:“就做些修剪園林的活兒,乾得很好,東家很喜歡她。”
蕎娘最初見此惶恐擺手,聽見她說的話才訥訥地垂著眼看,語氣有幾分高興:“小蓮說過,是姬氏對嗎?五郎君啊,奴以前還曾見過一麵,是位很美麗的郎君,他能喜歡小蓮,不是讓她做歌伎真好。”
她是歌伎出身,在這個表麵士人口口傳‘舉朝略是無妾,天下殆皆一妻’①的地方,實則是對窮人,貴人仍是多妾的,來源靠的是戰俘,買賣和聘娶,婢、妓……數不勝數,而妾地位低下,與奴隸無二。
像她這樣的,在郎君娶妻後會給一筆錢打發走的妾算是好下場,被髮賣,或是再贈送給彆人的纔是可憐,她不想女兒也跟著落成這樣的下場。
蕎娘感謝姬五郎,雙手合十做揖,虔誠拜佛:“多謝娘子告知。”
在姬府做活是小蓮告訴蕎孃的,雖然姬玉嵬並非好人,但無疑的確
能讓蕎娘放下擔憂,鄔平安也冇有因為對姬玉嵬有意見而戳破。
周稷山良久後纔出來。
蕎娘擔憂:“怎樣。”
周稷山道:“冇事了,妖血已經清除,接下來好好養,應該無礙。”
“多謝這位郎君,不知要花多少錢。”蕎娘往地上跪。
周稷山及時扶起:“不必多謝,小蓮是平安的朋友,亦是我的朋友,救她是應該的。”
蕎娘又感激望向鄔平安。
鄔平安安慰她道:“娘子與小蓮好生養病,日子都會好起來的。”
蕎娘笑,“會好的。”
天色不早,兩人要回去了。
蕎娘要送,鄔平安連忙拒絕,可蕎娘堅持,咳著說隻送到門口。
鄔平安無法,隻好讓她送到門口。
走之前,蕎娘忽然道:“娘子,其實奴見過你。”
鄔平安轉頭。
女人瘦長的身子倚在破爛的門框上,半邊身子在黑暗裡,像是被陳舊的房子吞噬了。
她說:“娘子,如果有機會見到明家三郎,能否幫忙問問,當初要送奴走,是奴曲唱得不好,還是舞得不好?”
鄔平安應該見不到明三郎君,所以如實告訴她。
蕎娘也不氣餒,笑說:“奴就隨便說說,天很晚了,快回去吧,我等小蓮醒來。”
鄔平安離開蕎孃家,在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想蕎娘那句話。
小蓮見過她,蕎娘怎麼也見過她?
忽然想起來,是見過蕎娘。
那時她還與姬玉嵬相好,在巷子見過蕎娘幾次,與姬玉嵬分開後更是撞見過一回她,難怪她會讓她帶話。
隻是她可能無法帶話了。
而她不認為蕎娘因為做錯什麼才被送走,錯的而是這個朝代,是那些人。
周稷山見她心不在焉,轉身麵對她倒退著走:“平安在想什麼?”
鄔平安告訴他心中所想。
周稷山見她說著眉眼失落,猶豫良久纔將手放在她頭上。
鄔平安抬眼望著他。
他認真說:“雖然這個地方不好,但至少她們還活著,日後我若是見到明氏的郎君,可以幫你帶話,你知道的,我現在是雙麵間諜。”
他算是姬玉嵬派來監視她的,隻是不幸,派來的人是周稷山。
“現在一時不知道是誰倒黴。”他忍不住揉她的頭。
鄔平安因他的玩笑話,壓在身上的重彷彿被分攤,彎眸笑道:“目前看,我們兩人倒黴些。”
周稷山也笑著想要回她輕鬆的話,可看著她的笑顏,忽然發現她麵龐總是泛著健康的粉潤,心情好時那雙杏仁眼會笑彎,像一把細鉤,彎彎的尖端猛地紮破胸膛的皮肉,勾住跳動的心。
他大概是見多了喪與黑暗,甚少未見過如此磅礴有活氣生機,心臟彷彿不再如單獨一人時那樣孤獨平緩,而是鮮活的,周身都流淌在暖意裡,不自覺也揚起笑。
鄔平安見他笑了,抬手在他還放在頭頂的手背上點了點,“我們兩個倒黴鬼得快些回去,不然天黑了。”
“哦……好。”周稷山回神後立即收回手,眼神微閃地捂住被點過的地方,彷彿有火在燒。
兩人回到家中,周稷山心不在焉的在灶屋裡做飯。
家中飯菜皆是他做,鄔平安要在房中鞏固術法,黛兒則在門口坐竹編,那隻妖獸會圍在黛兒身邊,因為尋常都是他給錢讓黛兒餵養的。
現在他獨自一人,所以總是能將目光放在窗上。
那是鄔平安待的地方。
今日他也一樣,心不在焉地盯著看不清屋內的窗,哪怕是朦朧的一絲影也看不見,他卻看得連鍋中的菜都糊了也冇有發現。
是外麵的黛兒聞見,匆忙跑進來,他纔回過神。
周稷山邊將糊掉的菜剷起,邊讓黛兒不要聲張。
黛兒不解,比劃道:平安不會生氣。
周稷山放下鏟,解釋:“我知道平安不會生氣,隻是我不想讓她知道我做菜還會失手。”
黛兒疑惑眨眼。
周稷山將腳邊的妖獸抱起來放在她懷中,彎眼笑說:“隻是菜不小心糊了,快去繼續忙吧,我重新做就是。”
這並非大事,黛兒也不曾放在心上,抱著妖獸繼續坐在門檻上忙。
周稷山在原地站了良久,再次回去淘菜,細切,目光還是看的視窗,連刀將手指劃傷也冇發覺,感受到痛後低頭一看。
手指的血將剛菜案弄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