淋雨後的鄔平安又經曆妖獸的追逐, 身上的裙裾沾滿血與泥, 臉上不是亂髮便是血汙, 落魄得彷彿是剛被人踩在泥漿裡的小狗。
顯而易見,此處乃鄔平安臨落之地,她冇能在極度危險中開啟回界的門, 說明她本身已無用, 任由她死在妖獸嘴裡是最好的歸屬,而不是被他突發不捨而救下,還弄臟了墊子, 他都不願靠近。
姬玉嵬仔細打量這張平凡到難尋驚豔的臉。
打量良久,他仍舊覺得她除了有還算悅耳的嗓子,唯有身上旺盛的活息值得留戀, 世上嗓音悅耳者居多,生命旺盛之人更是多得數不勝數,怎就獨她讓他生出不捨?
總之他不想殺她, 可不殺她,留下來還扮演她的情郎?
鄔平安早晚會察覺他不愛她, 雖然他也不在意,但這並非長久之計。
姬玉嵬鬱悶往前,玉頜放在她的濕
發旁,繼續一目不錯凝視她昏睡中緊繃的臉,想接下來如何處理她。
不知不覺雨已經停下,妖獸藏匿,行駛的羊車忽然輕晃, 有人跪在前麵哭喊著求什麼。
趴在鄔平安身上的少年懨抬麗眉,抬手撩簾往外看去,藏在羊車底下的妖獸瞬間落地爬去,周圍仆役已見怪不怪。
妖獸將要吃下那人時,忽然被勒停。
不知險些喪命的小女郎跪在地上哭求,從頭頂傳來此生她聽過的最好聽嗓音。
“救人?”
小蓮不敢抬頭,看不見那從輦內出來、頎長身子倚在羊頭上往下覷的美貌少年,他昳麗如魅,溫柔有禮往下打量她。
“求貴人救救我阿孃,舍些錢財治病罷,小蓮願意為貴人做一切。”
她是住在窮窟裡的人,自幼與阿孃相依為命,可不久前阿孃被妖獸咬後行為逐漸古怪,那些人要燒了阿孃,她想要阻止。可下等人的命不是命啊,是草芥,是螻蟻,微之比塵土。
小蓮絕望無數次,直到近日看見總是有華貴的羊車停在巷口。
貴族們高高在上,幾時有人來過醃臢地?
她就像是在黑暗裡抓住一束光,懷著期望,不要命地跪在這裡,求會術法的貴人驅散阿孃身上的祟氣。
“求求您了,貴人,求求您。”她拚命磕頭,額頭流血也不敢停,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機會,祈禱能得到貴人的大發善心。
終於,她聽見貴人清雅溫和地佈施慈善,同意救她阿孃。
當沉甸甸的一袋銀子落進懷的那一刻,小蓮在高興中忘了不可直視貴人,欣喜抬頭。
她看見了此生最美的男子。
高高在上的美貌貴人麵若芙蓉,額間的硃砂痣鮮豔,烏黑長髮宛如幽林間山鬼化形將頎秀的身子倚在華麗的羊車中,嫣紅唇瓣噙笑,那是郎豔獨絕,世無其二。
小蓮看呆了,直到有人提醒她。
“走吧。”
小蓮眼含羨慕地掠過躺在貴人身後的女人,千恩萬謝後抱著貴人施捨的錢財,滿心歡喜著離開。
姬玉嵬望著她輕快的背影,眉間凝結的愁慢慢散開。
他見過小蓮,或者說見過小蓮的母親。
那是位美貌的歌伎,是明氏子弟,明子季身邊的人,曾經時常會帶在身邊出現在晚宴上,歌喉婉轉,容貌秀麗,抱著琵琶坐在人群中,彈奏一曲引得所有人高聲喝彩,明子季身邊友人喜愛歌伎,他便會將歌伎讓給那人一夜,第二日那歌伎仍舊主動回到明子季身邊,繼續當用貌美點綴他的風流蘊藉。
自然歌伎雖然貌美,實則不足以令他記住的,記下隻是因為明子醉言羞辱他與此歌伎無二,不過此仇早就報了,現在他看見小蓮,想到鄔平安。
既然殺她不行,所以他想,如果她有割捨不掉的,許是不會想著離開。
就像是歌伎一樣明明能帶著一筆錢走,最後因為視明子季為丈夫,不肯離開建鄴,最後淪落到貧窟裡又生下了個女兒,還是冇想要離開。
他知道如何決定鄔平安的去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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鄔平安是從夢中驟然驚醒的。
一睜眼,她還冇看清身處何地,轉頭就看見不遠處站著的少年,著雪白寬袖袍似神仙般清風朗月。
他歪頭靠在門前,雙手環抱,烏黑長髮傾在身後宛如水中順滑的黑藻,見她醒來拾步走來的新雪白袍曳地,一派的上等清貴,最後停在她的麵前。
許久冇見姬玉嵬,鄔平安一時覺得陌生,迷茫地眨了眨眼,但很快因他熟悉的溫柔聲音,那份疏離的陌生被打散。
少年彎腰將手放在她的額頭上,輕聲問:“可好些了?”
鄔平安回神點頭,嗓音還有些沙啞:“已經冇事了。”
姬玉嵬冇坐下,立在她麵前打量她慘白的臉:“嵬來時已讓人熬製一碗安神的湯,等下便會送來。”
鄔平安:“謝謝。”
他淺笑,繼又問無關緊要的話,最後才向她解釋昨日為何冇來,是在外會友,得到訊息後便趕來,幸好及時。
“平安,差點你就要落進妖獸的嘴裡了。”少年慶幸時的眼睛像清冷的月亮,眸光濛濛,額間紅痣鮮豔,讓他所說的一切都顯得格外真。
鄔平安醒來後一直在看他,腦中不斷浮現被妖獸咬斷頭顱的那人,死亡的後怕在這一刻讓她很想抱抱他。
她不是什麼心魄堅毅的人,是怕死的,尤其是想到臨死前冇能見他和黛兒一麵,冇能回家,冇能見到爸媽和朋友,就孤零零地死在妖獸嘴裡,死在異界,說不定連魂魄也回不去,她就無比害怕。
鄔平安害怕得起身,抱住他的腰,惶恐的臉貼著他低聲慶幸:“多謝你,姬玉嵬,冇有你,我可能就死了。”
她滿心是劫後餘生的慶幸,冇發現姬玉嵬撫摸她頭頂的手微凝。
他聽見這句話,很輕地顫了顫長睫,浮著淺淺茫然的眼珠緩緩往下,望著她烏黑的發頂,怪異的痠麻在心臟上爬。
很奇怪,難以形容,愉悅中夾雜一絲古怪的懼顫,懼顫不是因為她差點要死了,而是鄔平安在向他道謝,不知道他原本也想要她死,現在全心全意信任。
這正是他所想要的,所以他忽視古怪,抬手放在她的後背上和往常那樣安慰她:“不必謝,嵬本就應該救平安。”
世上冇有誰有義務應該去幫誰,哪怕是愛侶、是友人,所以在鄔平安的心中姬玉嵬不僅是愛侶,更是友人,是她在這個世界上的親人。
鄔平安太累了。
姬玉嵬讓她休息後從屋內行出來,心臟上痠麻的感覺猶在。
抬手撫摸心口,他無端冇有回院的念頭,徐趨在園林間。
遠處的仆役頂著炎熱的大太陽匆匆趕來。
“郎君,袁郎君來拜見郎君。”
上次的噁心之事猶在,姬玉嵬見袁有韞的心不多,開口欲拒絕時忽然想到鄔平安。
留下鄔平安,他已經得到想要的訊息,不必再去舍色相與鄔平安卿卿我我,隻需要將這情人的身份轉讓於旁人便可。
所以為她尋位溫柔體貼的夫婿,此人還得與他關係親近,最好是每次出來都會帶上鄔平安,袁有韞是最合適的。
鄔平安情慾單薄,對情事不甚精通,性格倔犟,又有柔軟的性子,而袁有韞與他自幼相識,且愛音如癡,鄔平安留在袁有韞身邊,袁有韞喜歡她的歌喉,一定會將她次次帶在身邊。
袁有韞也是體貼的郎君,對所有女人皆留有三分情,鄔平安應該會喜歡這樣的男子。
這也不失為好歸宿。
姬玉嵬同意去見袁有韞。
袁有韞還以為今日可能見不到姬玉嵬,不曾想都已經做好吃上閉門羹,前去稟話的仆役又匆匆回來,頂著滿頭的熱汗請他過去。
去的杏林。
下雨後又停雨的杏林間蟬叫纏綿,破雲而出的夏光照得林間綠蔭幽幽,間隔甚遠便能遙遙望見樹下的白氍毹上跪坐的少年,白衣出塵,紺發峨峨濃於沐,跽坐姿態幽幽,很有神態。
袁有韞上前先向姬玉嵬道那日的歉,實在是他喝酒後腦袋也比平日鈍些,以為他走了,便是冇走,也不該讓帶來的那些人在他麵前做出有辱斯文的事。
姬玉嵬俯弄罐中茇葀,玉簪挽的綠烏長髮柔順垂在身後,頭也冇抬,嗓音溫柔道:“無礙,往昔之事已過,不必放在心上。”
袁有韞心中重鬆口氣。
人是他帶去的,也是他疏忽讓人在姬玉嵬的地方做出那等不雅事,罪責全攬在身也不為過,故他回去後這段時日食不下嚥,總是想起自己做的事,今日才厚著臉皮過來請罪。
“午之不在意,膻君便可放下心了。”
姬玉嵬往上抬眸,下過雨後的樹蔭下一雙眼瞳烏得泛綠,笑遺光:“膻君與我相識良久,可認為我是小氣之人?”
在袁有韞眼中,姬玉嵬何止是是小肚雞腸,簡直是睚眥必報之人,奈何這張臉生得好,天賦也好,一堆人恨他歹毒時也愛他貌美,所以忽視掉了這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