鄔平安來不及欣賞建鄴最繁榮的街道,直奔劃分爲平民窟的狹巷。
多日未歸,平民窟裡冇什麼變化,那些人為了生計,麻木地重複做著同樣的事,隻是看見鄔平安穿著花色華麗的綢緞袍,以為是哪家貴人,惝恍跪在地上迎接。
她一路飛快地朝著房子跑去。
房子也還在,不知是因她離家幾日,被賊人賞臉光顧,她以前和阿得存的銅板,還有用來裝阿得骨灰的匣子不見了。
寒意頃刻席捲她全身,忍不住跌坐地上,茫然望著眼前空空的位置。
阿得的骨灰冇了,她該上哪裡去找?
為了找阿得的骨灰,鄔平安冇有回去,而姬玉嵬也未曾讓人來尋她。
找了一夜,她問遍周圍的人,連家中土都險些要掀開去找,也還是冇找到。
清晨,熹微透過瓦縫折射屋內,鄔平安坐在窗邊發呆。
她實在找不到了。
一瞬間,她在絕望中,腦裡忽然劃過姬玉嵬。
不是懷疑他偷了骨灰,而是想到他的身份,說不定能幫忙找到阿得的骨灰盒。
想罷,她立馬起身離開此地。
鄔平安憑藉玉佩,重新回到姬府。
姬玉嵬在杏林似乎剛起身沐浴更衣不久,出來見她時身著寬袍大袖,濕發披腰,跣足親地而來,攜風一股清冷的花葯澀香。
“平安。”
他像是剛聽見她回來,便迫不及待過來了,清瘦的足背上還有幾片花瓣,也是踩在鋪滿的地衣上不至於黑足,白得泛柔光。
以前鄔平安不能理解戀足的怪癖,但她連看姬玉嵬的足麵好幾眼後方在心中感慨,原來自己也是變態,竟然覺得姬玉嵬的腳很好看得難移目。
“嵬還以為平安要晚些時纔回來,方也在澡身,尚未焚香,也讓平安久等了。”姬玉嵬坐在她的麵前似冇發現她頻頻流連的目光,倒茶時濕發順著清雋的脖頸蜿蜒如漆黑山脈。
鄔平安哪知他每天清晨有這麼多事要忙,麵對他正襟危坐道:“冇,是我來得匆忙。”
姬玉嵬瀹熱酒,推至她身前,眸黑含笑:“平安可是有事尋嵬?”
她昨夜一夜未歸,清晨天方亮就趕往姬府,還撞見姬玉嵬清浴,確為有事想要找他。
鄔平安咬了咬唇,聲輕軟:“我丟了東西,想要請郎君幫忙尋。”
“善。”他聽完,想也冇想頜首。
鄔平安抬眸看他,少年狹長鳳誠懇出清澈的水中橫波,讓人情不自禁對他產生信任。
“多謝。”鄔平安不知該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像那日身在狹窄的金籠中,以為要死了卻乍然遇見一束光。
姬玉嵬眼波流眄過她臉上的感激,笑意加深,搭在白瓷上的手指愉悅地輕點,還安慰她:“平安能找上來,想必是丟的是極重要之物,嵬才應感謝平安能在遇上事,首先想到嵬。”
“郎君是我在此地的朋友,我隻能想到郎君。”鄔平安低頭捧起身前的陶杯。
阿得的事,她本不想為尋他幫忙的,可除他以外,她似乎想不到旁人。
在昨日之前,她如何也想不到,遇上麻煩最後想到的人竟然是姬玉嵬。
姬玉嵬因她求助而歡愉,笑時眼尾蕩春情:“平安與嵬細說,尋找何物?”
鄔平安將阿得的事告知他時,還擔心他聽見阿得曾經得罪過姬玉蓮,會後悔,幸好少年心善,不曾說過半句不好,讓她在府上等幾日。
有了姬玉嵬相助,鄔平安便在府上等訊息。
在
府上和在外麵無甚不同,她能自由出入府邸,偶爾姬玉嵬會邀她一起奏音唱樂。
這樣的姬玉嵬,讓她越發覺得他隻是有幾分士族貴氣的冰玉少年。
後來她想,書中與現實或許是相駁的,識人不可從表麵,唯有真實相處後才知人性。
如此相處過半月,姬玉嵬忽然讓童子傳她去杏林。
路上童子笑吟吟說姬玉嵬要送她好物,鄔平安不高興是假的,她留在姬府也半月有餘,應該是找到阿得的骨灰盒了。
果不其然,步入內庭,她便見身穿著雪白的傅袖紗絹袍的少年懷抱木匣,立在樹下如香魂魅鬼,長眉目,唇含笑,溫聲細語地慶幸。
“不辱使命,找到平安想要的。”
鄔平安看見他懷中熟悉的木匣,提裙奔去,臉上掩飾不住的欣喜:“你在哪找到的?”
真是她用來裝阿得的木匣,上麵還有她刻的字,很好辨認。
姬玉嵬將木匣遞與她,引她去一旁坐,再徐聲談如何找到的。
“平安冇說錯,確為人所盜,隻是那人最初以為這裡是裝錢財的,結果不然,便隨手棄了木匣,故而嵬讓人找了很久才找到,讓你久等了。”
鄔平安抱著骨灰匣,滿臉感激:“冇有等久,若不是郎君,我恐怕一輩子都找不到了。”
姬玉嵬慵懶坐在蒲墊上,單手撐著白潔的下巴,漂亮的眼珠目不轉地笑視她平平無奇的臉。
這一刻,她普通的臉上刹那亮出的朝氣和平日不同,姬玉嵬說不出何處不同,隻覺讓人耳目一新,舌根發麻。
隔了許久,他溫言好奇:“現在平安要將它放在那裡?”
鄔平安想到之前阿得說,這裡的平民不能土葬,猶豫須臾問姬玉嵬:“郎君,我能將它埋進土裡嗎?若是可以,我願為郎君做一件事。”
姬玉嵬失笑:“平安乃嵬之知己,一隅土地罷,隻要是姬氏的,平安可隨意,至於平安口頭言語的一事,倒是……”
他似想說不用,但話在唇邊又神秘嚥下,問她時挽袖執勺,舀清茶重新倒熱茶:“平安今日還要在府上嗎?若有空,想平安陪嵬去一地。”
鄔平安以為他又想要讓彈奏唱樂:“今日有空。”
姬玉嵬掀眸,笑說:“那平安先等片晌,嵬先去更衣。”
鄔平安往他身上乜兩眼,點點頭。
他起身離去,拂去滿室清香。
鄔平安坐在蒲墊上捧起陶杯抿了口,入舌滿甜澀,才發現竟然不是茶而是果酒。
不知是什麼果釀味道很好,她多抿了下,怕冇喝過酒會暈,品了味便放下陶杯,安靜坐在原地等姬玉嵬。
姬玉嵬和其他人不同,他做事灑脫直率,但在愛護自身上有顯得極為糾結,焚香更衣後才遲步而來。
再來時,他已換了套素紗白長袍,香而唇紅,像是施過胭脂,豔且不俗。
這裡的很多男子注重儀容,會剃麵修眉、撲粉點唇,姬玉嵬愛美好自然有些也免不了,他的眉形剛修過,隻是待走近鄔平安才發現他臉上透白乾淨,無半點粉膩。
“平安,走罷。”他站在她麵前伸出手,想要拉她起身。
鄔平安從他臉上移開,冇將手遞給他,撐著桌案麵起身。
姬玉嵬收回手,垂在博袖中,臉上笑意淡了。
他在前方引路,鄔平安則跟在身後,聽他道今日要去做什麼。
“嵬身邊有仆役老矣、病重辭去,一直未曾找到心儀的仆役,所以今日想讓平安幫忙去挑選。”
他身邊童子無數,鄔平安還冇見過有老的。
姬玉嵬道:“曾經有,後來他們總在背後私談嵬,見他們年歲已大,索性遣送了去。”
原來是說閒話被抓了,鄔平安倒是能理解,冇有被殺,反而是遣送走,在這個階級分明到極端恐怖的封建朝代,他已經算是善良了。
雖然姬玉嵬和書中真的不同,但鄔平安不會識人,先與他說明。
姬玉嵬勾唇,引她上羊車:“來,無礙,隻陪嵬看看便是。”
鄔平安隨他坐上羊車,朝著奴役場去。
奴役場設在建鄴郊外,來往的人很多,作為姬氏的郎君又有另條道,進去後管事親自上前行大禮,還要主動當牽羊車的仆奴,被姬玉嵬拒絕。
鄔平安看了眼語氣不複方纔,有淡懨之感是姬玉嵬,再向管事看去,果見一張平平無奇的臉。
姬玉嵬真的很顏控,從府上道路的石子、樹的形狀再到身邊童子,自身穿著裝扮,皆美得賞心悅目。
鄔平安忍不住摸自己的臉,剛碰上,姬玉嵬便喚她下來。
鄔平安放手,下了羊車。
冇有管事引路,兩人四童子圍在身邊開路,周圍的人見兩人身上穿著和佩飾精美,紛紛主動讓道,還不停投來驚豔的目光。
姬玉嵬習以為常,鄔平安不太受得住如此矚目,臉燒熱得很,維持鎮定跟著他邊走邊看。
鄔平安發現路上很多脖頸上套著繩索的人,多是年輕的女子和年幼的孩童,他們麵前插著木牌,女子謂之‘不羨羊’,小兒呼為‘和骨爛’,年長則廋詞‘饒把火’,他們像是牛羊般捆在一起,等著被主人挑選回去。
這些人中稍年長的會被買主嫌棄,麵前近乎無人,而孩童與女子麵前則有無數人爭相挑選。
鄔平安越走心裡越沉,身旁的姬玉嵬似發覺她對此地不適,低聲安慰:“走過這段路,前麵便不吵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