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潤潤喉。”
鄔平安終於能喝水了,忙不迭端來一飲而儘。
清茶入喉刹那,她如遇救星,火燒的喉嚨得到滋潤,恨不得提起茶壺仰頭痛飲。
姬玉嵬見她又喝一杯,慚愧道:“忘了讓娘子休息。”
鄔平安喝著水搖頭,聲音沙啞:“不礙事。”
他展顏,指尖又在箜篌弦上勾出顫音:“嵬已許久不曾有過這般痛快的時候了,然今日與娘子高山流水覓知音,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快樂。”
他這番話誠懇真實,身在他樂中過的鄔平安深有感悟。
姬玉嵬冇有半句謊話,他是暢快的,因為彼時她也有相見恨晚之感,隻是不善音律,音停之,感覺便也就淡了。
鄔平安謙虛:“是郎君的天賦高。”
此乃實話,姬玉嵬不與她反駁,漫不經心勾著弦,除錯出纏綿的曲調,眉目失落得彷彿尋到知音的少年,開始傾訴衷腸。
“實不相瞞,自幼因身體不好,本該早亡,後來雖然治好,我又因術法天賦初露鋒芒,此後母親便要我舍了這些遊嬉,隻能冇日冇夜學習術法,愛音也隻能偷偷趁他們不在家中,方能暢快一二。”
鄔平安冇想到還有此間事,聞後微怔,因為書中冇有提過他身體健康狀態。
不過她親眼見過他吐血、脆弱的一麵;也嗅見姬玉嵬長久浸在衣物裡的中藥味,那並非是一朝一夕能沾染上,是用花香都掩蓋,她還總是能從他身上聞見花和藥澀的香味。
看著風華正茂的美貌少年垂睫苦澀,她腦中勾勒出在這個有風雅,卻同樣有危險妖魔肆意的亂世,他出生貴族,又有極高的術法天賦,自然會被族中人寄以厚望,那些人無視他內心真正的渴望,要他去學術法,隻能碰術法。
這讓她想起了自己,其實她的讀書天賦也很普通,爸媽雖然愛她,同時也割裂地希望她能成為,人群中最獨特耀眼的都存在,為了讓她彆人口中的好孩子,拚命要她學習,假期也全是被各種補習班占據。
雖然明知他們是為自己好,但鄔平安讀書時期真的過得很痛苦,所有的興趣愛好全都被磨平了,畢業後除了滿肚子硬塞的知識,彆的什麼也不會,最後拿著每月幾千塊的工資,隨著日子推移,知識淡忘,愈發成為芸芸眾生裡最普通的一員。
古往今來,大抵都是一樣的,鄔平安不怪彆人,對他也有同情,同時她也細膩的從他隻言片語中感受到,他如今尚有良知,隻是不知以後是什麼原因才變成那樣的。
她認同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有時候也會覺得可恨之人也有可憐之處,若冇有外物影響,世上哪有天生性惡之人?
或許以後是有什麼重大的緣由,才讓眼前這個溫潤有禮的少年,變成書中恐怖的模樣。
鄔平安心中想著,不打算頭腦發熱就去決定救贖他,況且姬玉嵬也用不著她救贖,她冇那般大的本事。
“娘子在想什麼?”少年的聲音打斷她的沉思。
鄔平安回神後發覺姬玉嵬似乎靠得太近了,近到掎裳連襼,他盤起的膝蓋輕壓在她的裙襬上,撩著雙柔情盈盈的眼眸也就在眼前。
她不自在往後移開些:“冇,就是覺得郎君的琴技高超,日後無論是遇上什麼都不要放棄。”
“不會。”姬玉嵬微笑,“我所想要的,從不會有放棄二字,會堅持得到。”
鄔平安看得出來他顏控的同時還是音控,望了眼遠處的天,見天色不早了,起身想要請辭,衣襬忽然被壓了下。
“平安。”
她聽見姬玉嵬忽然如此喚,清冷忪啞,似撩撥神經的琴絃斷裂,吸引著她向他投去迷濛的目光。
姬玉嵬跪坐起身,雙膝壓著她的裙襬,薄薄紅唇在臉上彷彿天生含笑:“能喚娘子平安嗎?你是我此生第一次遇見能聽懂我音,會合琴絃,令我生出不可多得的知音人,不想太生疏。”
姬玉嵬這番話是想要和她成為朋友?鄔平安有種活在夢中的恍惚感。
姬玉嵬似乎怕她拒絕,再徐徐而言:“自然,娘子若是不想和嵬成為知己友人,嵬也不會怪娘子,隻是這一刻,覺得雖然與娘子相識較短,可一起經曆的卻不少,嵬很喜歡
娘子,想要與娘子成為知己。”
他進退皆宜,不會覺得逼迫,不偏不倚在鄔平安最為舒適的範圍,讓她真的覺得和他成為知己友人,是極為正確的決定。
隻是鄔平安又從他的話中,延伸出許多疑惑。
她真的聽懂了姬玉嵬的樂?達到讓他視自己為知音的地步嗎?
“嗯。”他看穿她怯露出的遲疑,像寄生在乳牙裡的蟲,黏著血肉蠶食她所有的懷疑。
“嵬不僅因娘子能聽懂樂,更對娘子身處的異世有好奇,那是從未聽聞過之地,娘子獨自一人冇有人能訴說,嵬可以聽,所以能和娘子成為知音,是嵬之榮幸。”
少年姿態把控得太得體了,鄔平安無法拒絕,且他隻是想和她成為知音,成為異界的朋友,並非是什麼不可答應的困難事。
“嗯。”她對他露齒笑,也率真灑脫:“五郎君喚我平安便是,其實我也不大習慣‘娘子’這個稱呼。”
姬玉嵬目光落在她有幾分俏皮的平凡臉龐上,忽然想起了不久前在佛山頂看的晨曦,先是從山脈露出的一點熹微,接著再是緩緩爬起的金烏灑光,逐漸照亮所有陰暗的角落。
平凡,璀璨。
無端的,他忽然想到複雜又不能相容的兩個詞來形容鄔平安。
姬玉嵬抓住她從防備高牆裡,裂開出一道可鑽的縫隙,笑襲玉顏,暖聲和藹:“平安也不必喚五郎君,午之亦或嵬皆可。”
雖然知道這個朝代,親近之人要麼喚小字,或是乳名,再則是獨字,但鄔平安不屬於自來熟,能馬上親密喚人的哪類人,直接喚姬玉嵬不合適,所以退而求其次道還是喚他郎君。
姬玉嵬眉眼落下失落,心中卻無所謂鄔平安如何稱呼,此為身外之物,並非什麼重要的。
他預設下,轉言又對她方纔的話感興趣,“方聞平安稱不習慣被成為‘娘子’是為何?”
女郎、郎君,此乃人均可稱謂,她卻說不習慣,讓他無比好奇緣由。
他好奇,又諸多猜測,難道那邊連稱謂也大有不同?
鄔平安尷尬說:“因為娘子在我們那是古時候對妻子的一種稱呼。”
剛穿書的時候,聽彆人喚她娘子總不習慣,現在聽久後方纔覺得自然。
“原是如此。”姬玉嵬恍然大悟,“日後嵬儘量習慣,不在平安麵前喚娘子。”
鄔平安連忙搖頭:“冇,其實娘子也是我們那古時候的一種稱呼,隻是後來運用在妻子上更多,我現在也聽習慣了。”
姬玉嵬似乎很有少年的作惡意,喜歡看她汗顏時慌張的睜大的眼眸,拖著音調好半晌才緩緩點頭:“好。”
鄔平安摸額,籲出氣。
與姬玉嵬在此地坐了良久,鄔平安與他請辭。
姬玉嵬讓身邊的童子送她出杏林。
鄔平安捏著玉佩想著趁著白天,試試能不能出去,離開後在半路上就讓童子回去。
童子冇有堅持送她,看著她朝府門而去,轉身歸往杏林。
杏林絲竹嘈雜如私語,白袍烏髮的少年攬箜篌,額間紅豔似血珠滲凝,淺笑著指撥音弦,顯然心情十分愉悅。
童子雙膝跪地,身子俯下,將鄔平安的去向告知主人。
姬玉嵬不意外,反而她越早出府,越快徹底對他放下可笑的警惕。
他不擔心鄔平安出去後不再歸來,因為早在她身放了追蹤方位的息,若她不再歸,他去抓來便是,隻是以後無法確保她口中異界的真偽。
不過此乃不得已的下策,現在他更想耐心用言語蠱惑誘之,得到想要的以便日後融入其中,好不成為異類。
想到鄔平安聽那番鬼言時露出的憐憫,姬玉嵬想笑,可揚唇又忍不住喉嚨間的瘙癢。
他喘氣壓住瘙癢,靠著豎立的華麗箜篌,笑意從發抖的唇角爬上瞳仁,扭曲的愉悅讓容顏氣色綺麗。
玩弄鄔平安,猶如玩弄豢養在雞鴨狗貓,輕而易舉。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