鄔平安隨口一提,冇想到現在要親自上手。
當她提著食盒去找姬玉嵬時,他剛喝完藥。
姬玉嵬不喜總是悶在房中,在杏林裡設案擺、茶果,坐在花林間,綢緞似的發挽成道髻,白直裰,紅罩袍,廣袖成雲,柔柔白光將輪廓襯得有薄玉的溫潤。
少年抬眸,目光輕易落在她的身上。
“鄔娘子怎來了?”他眼中有片刻詫異,遂又眉眼含笑似夢中春藹,臉上看不出半點病態,與初見時一樣清潤周正,是頂美的貴族郎君。
鄔平安朝他走近,先脫下布靴,赤足踩在氍毹上,跪坐蒲墊,往案上擺上幾碟小菜。
“方聽童子說郎君食慾不好,他們不會做,我便做了一道小菜,感謝郎君這段時日的收留之恩。”
姬玉嵬長目微垂,乜斜案上明顯按他喜好擺的菜碟,色香味俱全,令人聞之很有食慾。
這是他讓童子向她說後,她第一次親自端來。
“嵬不知他們在娘子耳邊亂言,勞煩娘子了。”他唇邊的笑微綻開,不覺得向她乞食有辱士族清貴,玉般的指併攏整齊地搭在膝上,下頜微微內斂,頗有文人清冷的禮之美儀態。
這副姿態,讓她本應該顯得斤斤計較的話也自然大方了,恰好在不會引起人不適的極致縱容範圍。
鄔平安和他相處時常覺得很舒適,尤其是少年君子美如玉,用膳也另一番美態。
姬玉嵬折袖取箸,夾了擺在盤邊沿,雕成花形狀的黃瓜,放在粉薄薄的唇上,白齒微闔,吃得很斯文。
看他用膳,鄔平安總是讓想起以前養的那隻白貓,端坐舔毛時候的矜持。
他吃得慢,用得少,隻挑揀裡最好看東西吃,剩下的全讓仆役裝進匣中。
林間杏花飄灑,幾瓣白花落在鄔平安的鬢邊,她冇有察覺,姬玉嵬忽抬手為她取下。
鄔平安聞見從他袖籠裡飄出來冷香,隨後見他在眼前攤開手。
少年歎:“花憐落。”
隨之,將取下的花瓣放在一旁的清水中。
鄔平安看著水中漂浮的幾瓣白花,摸了下鬢邊,似乎還能聞見點藥澀。
鄔平安問:“不知病可好些了?”
姬玉嵬噙笑看她,目光是直接的:“不是什麼大病,我自幼如此,喝藥完便好了,可隨時為娘子取剩下的息。”
鄔平安不是來找他取息的,見他誤會,連忙擺手:“郎君誤會了,取息之事其實也不著急,且等郎君好全再說。”
姬玉嵬笑而不言。
待他好全,恐怕此生她身上都會留著彆人的息。
鄔平安說完後遲疑,又露出為難神色。
姬玉嵬目光掠過她的臉,福至心靈地執木勺,舀出爐中煮的熱茶,再推至她麵前,貼心問道:“娘子可還有彆的事要問嵬?”
他語氣篤定,溫而清澈,不緊不慢地等她主動開口。
鄔平安如實道:“其實總是在院中,想要出去,可童子說需要問過你。”
姬玉嵬不見人的這段時日,她嘗試出府,但府中有規定,出府需要令牌方可出入,她身上冇有,所以今日纔來的。
她不知,在她冇來之前,府中並不需要令牌。
姬玉嵬知她所來為何事,取下腰間的玉牌,贈送她:“因近日外麵動盪不安,故府上有規定,是嵬忘了告知,此物贈送娘子,可隨意出府。”
鄔平安接過玉佩時忍不住覷他,冇想到他竟然放心交給她,不怕她拿著玉佩出府後跑了嗎?
可惜,她冇有看出姬玉嵬臉上有虛與委蛇,少年不止是目光純粹,在馨雅的花樹下、爐中蒸騰的白霧縈繞中,素衣芙蓉觀音麵,中庭恰照梨花雪。
姬玉嵬行為舉止禮數週全,挑不出半點錯,很有仙風道骨的遺風,讓她再次想起逃亡的那天夜裡。
其實她心裡對姬玉嵬是有感激的,畢竟若是冇有他三番兩次護她,還救她與妖鬼中,她今日就不會在此地和他說離開的話。
隻是感激他的同時,她又覺得,若是不是因為姬玉嵬要她跟著去找妖獸,她其實也不會淪落在那夜的地步,兩兩相抵,實在不足以讓她因為感激而留在這裡。
她來時也想過,姬玉嵬可能不會放她走,畢竟他在書中是死後多年,都還讓人聞之變色的恐怖反派,冇想到他竟然同意了。
鄔平安再次發現少年姬玉嵬和書中不同,又一次以私猜忌人,而猶升慚愧。
她雙手握住玉佩,鄭重向他道謝:“多謝五郎君。”
姬玉嵬懶靠在木扶手上有幾分率直任誕、清俊通脫,睨她將玉佩彆在腰間,失笑道:“看娘子如釋重負,可是覺得嵬不想要放娘子?”
鄔平安係玉的手一頓,因為姬玉嵬猜對了。
儘管他之前拚死也要為她取息,她雖然憐惜,但在發現出不了府邸後,又對他有諸多不好的猜想。
想到這,她暗自唏噓。
無法,她太入主為先,總覺得他是書中所描述的那種黑泥反派,做一切都有壞目的,又忘了他找自己的唯一的目的,隻是因為身上有姬玉蓮的活
息,其實越早取走,越於他有利。
鄔平安心中諸多想法,麵上倒是鎮定如常:“郎君誤會了,我隻是想回去看看。”
“今日就回去嗎?”他好奇,端起白玉瓷杯放在唇邊,白霧蒸玉容,狐狸似的黑眸眨了眨,略帶幾分低落:“嵬還想問娘子,今日是否有閒呢。”
鄔平安既然已經能隨時出府,也不急一時,聞他話中有事尋,便點頭回:“晚些時候也可,不知郎君有何事嗎?”
姬玉嵬放下茶杯,麵向她的唇色水亮:“其實嵬是想請娘子幫一忙,嵬喜音律,前不久譜一曲後,久久未尋到合適的音色來演,觀娘子音色美而動聽,特地想請娘子演一番。”
鄔平安露出尷尬,擺手婉拒:“我怕是唱不來,聽還好,唱曲實在冇什麼天賦,隻能維持音調不跑。”
“這便足夠。”姬玉嵬柔目安慰,側首吩咐不遠處的童子搬來箜篌等一眾樂器。
很快,杏林中周圍擺了不少樂器,許多鄔平安叫不出名,倒是認識姬玉嵬麵前那把華麗的紅鳳尾箜篌,她見他彈過一次。
少年輕裘緩帶,不鞋而屐地跪坐支踵,扶箜篌時袖垂露白腕,自成魏晉風骨的煙雲水氣而又風流自賞的姿態,試弦啟唇唱。
依舊是鄔平安聽不懂的調,但他音色完美,聲輕調柔,倒是能聽出來他所表達為何意。
他唱完一曲後,蒼白的臉頰潤紅,眼波晃晃,問她:“聽會了嗎?”
鄔平安搖頭,如實道:“我不太聽得懂。”
他微笑,主動靠近她:“無礙,嵬教娘子。”
他又不知不覺靠得她很近,她隻要稍往下瞥眼,便能看見他袍擺下的一截清瘦腳骨。
“這句是這般唱的。”他放低嗓音,指腹按在她的喉嚨上,往下壓,“胸腔發聲,一收痛快。”
他的指腹按又上滑,明明隻是摸的喉嚨骨骼,鄔平安卻有種怪異的感覺,喉嚨裡根本發不出一點聲,很乾,更多的是想躲開他的手。
鄔平安實在受不住,初發出顫音打算放棄時,他忽然亮起眸,興奮誇讚道:“對,就是如此發聲,其聲調絕倫,果真適合。”
“來,再試試。”他滿目冀希,視她為情人。
鄔平安試著在跟他發音,雖然不至於一次學會,但在他的鼓勵與耐心教導下,還是能唱出像樣的曲調來。
她唱完後,姬玉嵬臉頰都紅透了,眼角濕濕地沾著粉痕,指腹依舊按在她的喉嚨骨骼上,像是捏著珍珠褻玩,又似是愛不釋手的珍重撫摸。
“鄔娘子,你的音色真美。”
他真的想,將她關在籠中,隻為他一人筋疲力竭地唱。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