鄔平安聞言心頭一跳,“怎麼會吐血?”
童子又道:“息乃人之根本,取少量息無礙,但鄔娘子身上的乃亡人息,還依附在你身上不肯走,郎君想要全取走,就得要用秘法,可他現在舊傷未好,又動用術法,之前郎君又在外麵和妖獸打鬥,現在暈過去都算是好的了,就怕郎君折了去。”
這番話過於驚悚嚇人,她還以為取息很容易,冇想到竟差點害了姬玉嵬,可他又不說。
鄔平安又想到,就算姬玉嵬和自己說了,也不見得會信,他應該也是想到,所以不曾說。
她匆忙隨童子一道越過杏林,沿路無空欣賞周圍一步一景的雅緻,走出水榭,趕到姬玉嵬所在的院中。
彼時,院中童子與大夫腳步齊亂,忙著煎藥的煎藥,忙著占卜的占卜,忙著抓藥的抓藥,院中瓶瓶罐罐無數,可見姬玉嵬素日都在喝藥。
童子直接越過那些人,帶她入門數道,直抵寢居。
姬玉嵬寢居很大,一進去便看見門罩上掛著用硃紅墨筆繪以鎏金所寫的幾個字‘渭北有春,邑南霽雪’,上設‘生息’,之旁則擺著大缸,清澈水中蓮花綻放,璧上也掛著金花箋四幅,字跡皆相同,可見是此間主人所寫。
鄔平安匆忙掠過那些漂亮有風骨的字,目光直直落在正倚在榻架上,寬領披散黑髮的少年身上。
跪在腳踏上的仆役正端著一碗藥,他剛伸手去端,蒼白的指尖還冇端上,便聞見外麵傳來的聲音。
姬玉嵬上撩杏水般的眼,看見她時無色的唇邊苦澀:“鄔娘子,稍等嵬片晌,喝完藥便來。”
少年本應該是青春的,有朝氣的,現在卻病懨懨地靠在榻邊,還惦念著答應她的事,羸弱得讓人心痛,鄔平安無法不去想,他再如何術法高超,其實現在也隻是個十八的少年。
鄔平安看著他不複方纔的明媚,上前說:“再等等吧。”
姬玉嵬詫異,“娘子不是很想走嗎?”
接著,他安慰她:“之前與娘子說過,嵬自幼體弱,所以喝藥是常有的事,不有礙幫娘子取息。”
鄔平安也不知他這番話,到底是不是為了讓她放心,她實在無法看有人都病成這副樣子,還要幫自己。
既然的確能取息,她倒不急於一時。
在心裡斟酌一番,鄔平安開口道:“不必了,等郎君好些再來罷。”
她以為姬玉嵬會順勢答應,卻不想,他放下藥,揮手讓下人出去。
他坐起身跪坐,漆黑的長髮逶迤於白慘慘的袍擺,望她的柔善眉眼蒼白脆弱,溫柔招手:“鄔娘子過來,坐著這裡。”
鄔平安遲疑,頓了幾息,還是朝他走去,坐在旁邊的木杌上,剛想問他是否需要什麼,便見他掩唇輕咳。
鄔平安端起那碗冇喝完的藥,遞給她:“先喝藥吧。”
“不必擔心,嵬已無事了。”姬玉嵬搖頭,再次放下手時臉頰旁邊暈開泛潮的紅暈,看人時媚得很柔。
“請恕嵬讓人下去,單獨讓娘子坐在榻邊,接下來恐怕還要失禮了。”他眼底慚愧,眼形似狐狸,從她手中接過藥碗放在一旁,視線克己複禮地放在她的衣襟上。
“嵬知太勞煩娘子了,上次還讓你身陷囹吾,娘子想走是該的,這便為娘子將玉蓮的息取出來,請寬衣。”
鄔平安冇想到他是要取息,剛想拒絕,少年就抬起手。
他的掌心懸停在她的鎖骨上,睇視她的臉龐冷麗、美豔,骨骼勻稱得多了幾分森森陰氣,薄唇重複:“娘子寬衣。”
鄔平安看了他幾眼,覺得他不僅生氣了,還在竭力忍著情緒。
她到底還是脫下上身的衣袍,露出裹著的胸脯。
姬玉嵬也冇多言,專心蓄力在掌心。
他冇有貼肌,鄔平安胸口卻很熱,口鼻的呼吸順著喉嚨彷彿流去了他的掌心,除了窒息,半點感受不到在山洞裡的痛。
終於,不知過了多久,姬玉嵬放下手,身子無力地往前倒。
鄔平安下意識攬住他的身子。
現在她僵硬聞著他身上的藥香,肩頸上是他呢喃講話時的潮熱呼吸,不知所措是該推開他,還是讓靠會。
“還差一點,容嵬靠著娘子歇息會子再繼續。”
他的聲音很輕,給鄔平安一種他隨時都會魂歸虛無,化作雲煙的錯覺。
而她的感覺冇錯,姬玉嵬說完便暈去了。
少年的身軀軟成水,冰涼的唇瓣沿著她的側頸往下滑,若不是她發現得早,及時托住他的下巴,可能就會從胸前往下。
倒是不是漣漪,而是覺得感覺很怪。
她冇談過戀愛,也冇和異性如此親密抱在一起過,雖然之前好幾次被姬玉嵬攬住或是牽手,但那是在逃命。
鄔平安將昏迷的姬玉嵬扶至枕上,攏上襟口,朝外喚人看他。
外麵一陣手忙腳亂,鄔平安退到不打擾人的角落,宛如透明人般看著榻上血色全無的姬玉嵬。
她無法形容此刻的心情,因為少年姬玉嵬真的和她所想的不同。
在此之前,她以為姬玉嵬是為了不想放她走,所以才裝作身體不適,當她隨人進來看見他的臉色不作假,心裡其實還是懷疑他的,所以纔會在他堅持取息時同意。
冇想到他竟是真的。
鄔平安為自己以私忌人而感到慚愧。
或許是她太先入為主為觀,覺得他就是陰暗神經質的惡毒反派,以後會攪亂世道,所以就該以最惡毒的心思猜忌他。
實際可能因書中呈現的隻是男女主,不會大肆描寫反派,他或許也是有什麼不可說的緣由,才變成那般變態的性子。
不管以後他如何,現在的
姬玉嵬是一塵不染的良善少年,同樣再這個朝代也是統治階層的士族,惹惱了他,強留她也無人敢說什麼,讓她很為難。
鄔平安從杏林回去,路上想她隻是普通人,冇有什麼值得他費儘心思也要留下的理由,等姬玉嵬好了,再取出剩餘的一點息就是,反正也不著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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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的杏林中,大夫剛替少年把完脈,抬頭便見他已經醒了。
少年身著裡衣鬆垮,胸間肌膚白皙,慵懶靠在繡花枕上冷冷盯著大夫:“如何了,怎把脈這麼久?”
大夫冷不丁看見他,想到之前聽說的那些大夫下場,忙不迭跪在地上以頭搶地,嘴上好話一籮筐往外麵倒:“郎君的氣血明顯比之前更好,有回春之朝氣,身強體壯,日後定能長命百歲。”
這番話假得顯然哄不了人,姬玉嵬蹙眉冷乜他發抖的身子,“滾。”
大夫連滾帶爬地滾出去。
姬玉嵬看著他笨拙地倒在地上往外滾,無精打采的瞳中剛蔓延出星點笑,霎時又猛地咳嗽出血來。
這一咳,便很難停下來。
他放下手,垂眸凝看掌心的血。
哪怕他表麵看似健康,病來快,去時也快,誰也不知他到底有多短命,本該在出生時就夭折的,現在活到十八,每日也不知被那些人在心裡嘲笑了多少次短命鬼。
嗬。
姬玉嵬取過旁邊的綢帕,攬過銅鏡仔細擦拭唇邊的鮮血,看著臉頰慢慢恢複血色,心裡想到鄔平安之前看他的眼神,忍不住笑出了聲。
其實他也不知自己到底是做了什麼,讓與他素不相識的鄔平安如此防備,可再如何防備,她也還是生了一顆人心。
凡是肉長的心,都是軟的。
她可憐他的眼神,信任他的眼神雖然無比可笑,但比聽那些廢物說謊更有趣。
姬玉嵬笑著,本該看臉旁傷口的目光,卻落在了唇上。
無端的,他回想到從鄔平安頸間劃過時的觸感。
膚如凝脂。
他眼含好奇,伸出一點舌尖,不覺得霪浪,從下唇縫掃過,潤得嘴唇水盈盈的
什麼也冇嚐到,但他從銅鏡中看見自己眼尾濕,額間的觀音紅痣也風情,臉頰亦比之前更紅潤。
那種紅和平日的氣色不同,是奇怪的紅,像是享受,又像是潮熱的。
他想,這便是鄔平安來自神界的獨特之處,她是與眾不同的。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