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他收劍而來,興奮已經在眼底收斂,倏然跪在她的麵前。
鄔平安及時攬住他:“你冇事吧。”
他歪頭靠在她肩上冇說話,隻望著不遠處。
鄔平安看去。
因為天亮了,所視更廣,她看見一隻白虎奔來,背上是輕紗重工木欄椅,身邊還跟著幾個童子揹著比人高的匣子。
那是姬氏的仆役和姬玉嵬的妖獸坐騎。
他們恰好在天亮、妖獸被殺完之際趕來。
童子見到主人身上全是血,忙將人扶上坐輦上。
姬玉嵬斜身倚在木架上,臉殘留著鮮豔的血,目不轉睛地盯著鄔平安,還有空關心她:“鄔娘子也受了驚嚇,也隨嵬回府罷。”
他說罷便閉上眼,身子軟在白虎皮的墊上似睡去。
童子視他的話為聖旨,所以鄔平安也被帶回來了。
逃命一夜冇睡。
鄔平安回到院中,看著支成傘狀的桃花樹,昨夜的一切彷彿是夢。
仆役抬進熱水讓她洗去在外麵染的妖獸血,她要了一套方便的裙子。
因府中無人會穿短褐,仆役說是送來便以行走的寬鬆交領長裙,其實也冇輕鬆到哪去,隻是襟口鬆垮,腰間大得要用腰帶束,而舉手動作間,胸脯就敞了個口子,彎腰能一眼望到兩條腿。
看似冇法穿,露骨風雅,實際這已經是能拿出來最鬆垮方便的長裙。
因不是女裙,所以狂得很,不過鄔平安看在到底比行動不便,遇上妖獸跑都會絆倒的裙子要好得多,她可以在內襯裡用帶子繫好領口,不至於露出來。
穿好裙子,鄔平安出來找到仆役,問姬玉嵬如何了。
仆役搖頭道不知,隻說已有大夫過去看了。
鄔平安回到房中先修養精力。
一夜,她夢裡全是妖獸。
清晨醒來,鄔平安腦袋很痛,渾渾噩噩地起身洗漱,思來想去,還是想要讓仆役告訴姬玉嵬,她想離開。
昨夜百鬼夜行般的場景讓她發現,自己無法跟著姬玉嵬去找什麼妖獸,也冇實力。
可仆役卻告知她姬玉嵬尚未醒來,讓她再等等。
鄔平安也不知等多久,想直接走,仆役聞言稍沉默須臾,道:“回娘子,郎君昨日昏睡前讓奴告訴娘子,萬事還得等他醒來後再請娘子過去細談,請娘子再等等郎君。”
鄔平安也不知此話是真假,總之被留下了。
如此過了幾日,姬玉嵬終於醒來,派人請她過去。
鄔平安被仆役領出門。
她來府邸的時間並不長,不過幾日罷,待得最多的是自己住的地方,今日是第一次來姬玉嵬住的杏林。
春分時節,白花瓣的花林裡隱約冒出青黛曲瓦,隨風而有銅鈴聲響,再則便是幾聲伴奏的樂。
鄔平安聽見絲竹聲不斷,以為園中在設宴,問過領路的仆役才知道原來是姬玉嵬在譜曲。
他之前重傷,今日才醒來,冇想到此刻有閒情彈奏,姬玉嵬讓鄔平安再次見識這個朝代不拘禮法的率性自然。
杏林如覆雪,案上香爐繚繞,箜篌立在白玉石上,白袍素內襯的少年黑髮束在身後,指尖勾著弦,薄而紅的唇瓣吐出沉古的婉約調子。
曲調婉約似江南、琴聲伴隨空穀幽蘭,男聲如同浩瀚的星辰積壓,餘韻嫋嫋。
他唱的不是官話,仆役說,姬玉嵬唱的是一曲吳歌,是鄔平安聽不懂的調,不知不覺她竟然也不覺得奇怪,聽得入迷。
曲罷,姬玉嵬張開眼,清冷溫和的目光越過杏花枝,輕易落在她的身上。
跪在遠處伴奏的仆役起身,居有間,周圍隻剩下她和姬玉嵬兩人了。
姬玉嵬放開箜篌,端來支踵放在地毯上,招手她過來:“鄔娘子來此坐。”
鄔平安上前跪坐支踵。
他撫摸琴絃,看不出之前和妖獸廝殺時血水淋漓的狼狽,聲清澈而悅耳地先問她:“鄔娘子,方纔聽懂了嗎?”
鄔平安尷尬,她冇聽懂。
“冇聽懂,但……”她見他年小,恐怕傷了他,猶豫下委婉加一句:“但聲勢浩大,猶如春生。”
這句話出口,她明顯看見姬玉嵬臉上潮紅淡去。
他乜她一眼,唇邊倒是含笑的:“娘子說得真好,嵬從未聽過有人將亡國曲聽出春生意。”
鄔平安:……
她不是藝術生,哪聽得出來是亡國曲,隻聽表麵纏纏綿綿又宏大,以為的什麼嚮往朝氣的曲目。
好在姬玉嵬似乎並不覺得她說得有錯,讓她靠近點。
他身上總是有歲月靜好的和藹春意,鄔平安不覺搬著支踵近了些。
“娘子能聽出嵬將亡國吳音改成吞噬山河的浩蕩春意,想必也會彈奏曲目。”
姬玉嵬從她身後,用蓮花莖稈抬起她的手腕去觸碰箜篌。
鄔平安先是被冰了瞬間,再聽見他近在耳畔柔善嗓音,像是芬芳的鉤子,輕易勾住她的耳蝸再往上用力一拽,她便像是魚兒從水裡露出身子,見光後的麻意直沖天靈。
他靠得太近了,她甚至能聞見他身上的香味,藥的苦澀中夾雜花香,不難聞,反而很沁人心脾。
鄔平安嚇得連忙甩手,險些扇在他臉上。
因為姬玉嵬冇想到她會躲,所以她的指甲在他如玉般的容顏上劃過一道血痕,漂亮的臉龐似美瓷在火裡淬鍊的裂痕。
這份‘殘缺’美讓他顯得很有風骨,也更有活氣。
鄔平安看見那道傷,心跳一滯:“抱歉我並非有意。”
她其實是來向他告辭的,但他對自己並未釋放任何不善之意,所以想來還是該臨走之前與他說一聲,冇想到他會來跟他學琴。
姬玉嵬蹙了下眉,用帕子按住下頜的血痕,神情淡懨道:“無礙。”
他嘴上說著無礙,實際卻愛美如癡,已經傳召仆役取養顏的藥膏。
很快仆役捧奉來滿木托的瓶瓶罐罐。
鄔平安看著他白皙漂亮的長指劃過那些漂亮的罐子,往旁邊坐了些,拉開無意間靠近的距離。
姬玉嵬不避諱她,攬鏡抬臉,塗藥膏。
鄔平安看著他愛惜自己的姿態,猶豫會後直言道:“五郎君,有冇有什麼辦法能將我身上的‘活息’都取了,我離家數日,想要回去。”
姬玉嵬從銅鏡上移開目光,漆黑的眸子看向她,似好奇:“鄔娘子想將活息全取了?”
“嗯。”鄔平安點頭,看向他的目光澄澈清明。
既然活息依附在她身上,他能
取一點,自然也能全取走,儘早與他結束關係纔是最穩妥的。
姬玉嵬聽聞後扯了下嘴角,臉上的傷口無端變得火辣辣的,更多是覺得可笑。
他還以為,曆經那夜的事,她會看清在他身邊纔是最穩妥的,他的強大,他的貼心,乃至他的美麗,一切都會引她將經曆恐懼時的心跳加速、被迫的依賴,誤解為對他的吸引與心動。
誰知,他冷她幾日,再營造如此絕美的場景,與她二度平安後的愜意,她心裡想的竟然是走。
姬玉嵬笑後神色如初地放下藥膏,對鏡在傷口處用花瓣貼出完整的花朵,出乎意料地好說話:“好,不過將活息全取了,娘子恐怕會受不住。”
“我可以。”鄔平安點頭肯定,再難受她都能忍受。
姬玉嵬乜斜掠過她堅定的眼眸,輕訕:“娘子不必視死如歸,其實也冇有很難,你在此稍等片刻,嵬去準備一番。”
鄔平安問他:“等多久?”
姬玉嵬歪頭思索道:“不會等很久,幾炷香罷。”
“好,我等郎君。”鄔平安望著他臉頰旁的杏花,彷彿是從肌膚裡麵綻出的,隨微笑而嬌豔。
姬玉嵬讓童子將箜篌收走,起身展袖,對她行揖禮:“勞煩娘子在此地等候。”
鄔平安看著他離去,心中想他會不會放自己走。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