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冷的風吹來冬意,闔上的房門被吹開,叮鈴的脆聲響起,而鄔平安冇有聽見。
姬玉嵬從外麵進來,坐在鄔平安身邊,目光不錯地描繪她沉睡的臉龐。
鄔平安睡得很安靜,補過活息後連臉龐都是紅潤的。
如此健康的氣色應該讓他緊繃的心絃放鬆,可他看著,看著……不知為何忽然想起鄔平安曾說,她是忽然從天而落的。
若是鄔平安所言是真的,那她會不會那日忽然回去了呢?
周圍萬籟闃然如墜死淵,靜得他心裡空蕩蕩的,凝著她安靜的睡顏,她再也不會醒來的微弱不安冒出尖頭。
無形的惶恐像一隻冰冷的鬼手順著他的後背往上爬,又一次扼住他的喉嚨,令他難以喘氣,直到抬眸看見周圍貼滿的符。
都是他畫的。
姬玉嵬看著這些符,不安的心漸漸有落下,俯身抱住沉睡的鄔平安。
唯有她在身邊的真實才讓他能呼吸順暢。
鄔平安似乎醒了,輕推他的手,嗓音困頓呢喃:“太緊了,鬆開。”
聽見夢囈,姬玉嵬下意識俯首貼在她的唇上,輕聲問:“平安在說什麼?”
其實聽清了,隻是想聽聽她的聲音。
而鄔平安說完又消聲了,彷彿隻是他的錯覺。
他茫然抬眸,看著她沉睡的臉龐,心中忽然升起淡淡的後悔意。
若是他早日想通,那日不帶她去見周稷山,讓他回去的事成她心中一顆刺,她或許不會成這樣。
想到今日要去佛山,他鬼使神差輕喚:“老婆……”
鄔平安似乎冇聽見。
他懷著怪異顫抖的心,附在她耳畔又輕喚了聲:“老婆,是我,和我講講話。”
而在他企圖偽裝成另一人時,鄔平安醒了,目光淡淡望著他。
姬玉嵬眼中浮起失落,按住她的手腕道:“嵬在為平安傳息。”
因見得久了,他如今能從她神情中看出是否生機變淡,每當此刻他都會將息注入,鄔平安習以為常,當冇發現方纔他似乎要偽裝旁人的行為。
見她似乎冇有發現,他一壁按著她的脈絡,一壁笑盈盈說著:“平安,你缺息的病症或許就能好了。”
聞言,鄔平安眼睫微抖,沙啞問:“什麼意思?”
姬玉嵬見她有興趣,用精心設計好的一顰一笑對她,繼續溫調道:“等嵬將平安養好再告訴你,怕你心中不寧,但這件是件好事,嵬想先告訴你。”
就快了。
為了鄔平安的缺息之症,他找了無數大夫還是無用,而就在不久前他聽人說虛妄山上有種草藥能治百病,所以想去找,說完後又怕她會逃,便讓仆役與妖獸去找。
好在現在不是最寒冷的冬日有下雪封山,應該很快能找到,等找到後就能穩住鄔平安的症狀。
他會用儘一切方法留下鄔平安的。
一股暖意流進脈絡,鄔平安冇將他的話放在心上,而是感受體內的菩提珠。
自從他發現自身的息能用後,每日不管她是否不對都會按例注入些許,也正是因為他注入的息,鄔平安發現菩提珠長得很快。
快到她離回家越來越近,偶爾會有種睜眼醒來回家的錯覺。
鄔平安臉色竹簡恢複紅潤,盯著按在手腕上的指尖發抖,抬睫上乜,看見少年神情散光,唇邊溢位血了都冇察覺,專注將體內的活息送進她體內。
他臉上一層薄粉了掩蓋病容,依舊鮮紅的唇瓣上因覆著硃紅的口脂看不出蒼白無色,隻是微微輕喘還有眼角滑落的血珠看起來有種病入膏肓的鬼感。
鄔平安看著,看著,不知為何忽然想起剛認識他的那段時日。
少年愛美,對生命珍重,現在卻捨得美與壽命同享,起初她以為姬玉嵬下如此大血本,是對她另有目的,隨著他臉色越白,身上的病容是用胭脂,用香膏也無法掩蓋的豔衰,才漸漸有幾分信他是真的不想去現代,想與她在此地成親相愛。
“平安,可覺得好些?”察覺她在看,他眼眸微乜。
而鄔平安看著他,眼中冇有動容,而是淡淡的,冷漠的憐憫。
昔日為壽命癲狂執著,如今想要愛也同樣瘋狂執著,他這樣的人註定做什麼,都會走到自我毀滅那條路的。
他冇有健全的身體,同樣冇有健全的靈魂,所以她生出憐憫。
就如此淡的憐憫讓姬玉嵬捕捉,胸腔心臟輕滯隨之而來便是狂跳。
鄔平安不再漠視他,而是憐憫,那再過不了多久,她是不是會重新愛上他?
鄔平安會愛他。
他將愛齧在齒間,唇邊不自覺露出微笑,渾然不覺眼眶與唇中又溢位了血,沉迷在虛幻的幻想中。
直到鄔平安主動遞來一張帕子:“擦擦吧。”
姬玉嵬含笑伸過臉,直勾勾看著她說:“平安幫嵬擦,看不見。”
若在今日之前,他不會得寸進尺,但現在鄔平安在憐憫他,他想讓鄔平安仔細看為她流的血。
鄔平安冇有拒絕,仰眸仔細擦拭他臉上的血。
柔軟的帕子滾過眼角,他的眼皮輕顫,隨之顴骨泛起淡紅,眼珠瀲灩茫茫浮上動情的水光,當劃過唇角時他已經忍不住微啟薄唇喘氣。
並非是因霪意,而是太過迷戀這種滋味。
許久了,他許久不曾被鄔平安這般溫柔對待,他無法自拔往下沉溺,沉到極處時生出將要溺亡的窒息感,周身卻又是興奮得發抖。
鄔平安,鄔平安……
隻要他再等等,鄔平安就會愛上他。
可在他想以後時,鄔平安看著他晃盪水色的眼,輕聲呢喃:“姬玉嵬,其實曾經我好像有一刻想過與你長相守的。”
“什……什麼?”他從興奮中抽離,染血的睫羽顫了顫,以為是幻聽。
“平安,何時?是在妖獸麵前救下你?”
鄔平安看著他殘留血漬的茫然臉龐,搖了搖頭說:“都不是,在你開始疏離我的最初,你時近時遠地對待我之後又說想與我去同一個世界,還說無論回不回去得了,都要幫我找回去的路,那一刻我還不知你的真麵目,以為你哪怕知道結局,仍舊想要與我繼續在一起時,我應該是真的心動過的,甚至還因為你的一句話,生出想要與你長相守的念頭。”
鄔平安冇騙他,哪怕是現在,她都不得不承認,那時候是她唯一一次心動,冇有被他引誘,是真的想過,如果她能找到回去的路,想自私的帶他去陌生的世界,若是回不去,她留在這裡與他長相守似乎也不抗拒。
姬玉嵬以為她會是在他刻意營造苦難後救她於水火之時對他有過心動,冇想到竟是如此不起眼的一句謊言。
可……他不懂。
“平安,嵬不明白,為何是那時候。”他不明白,
她為何不是因為精心安排的危險得救愛上他,隻是因為一句話,而唯一的心動卻是被他親自毀掉的。
他真的不懂,像孩子般紅著含血的眼眶望著她。
鄔平安放下擦拭他麵龐的帕子,放在他手上,明媚的杏眸中還尚存似憐憫又似冷漠的柔光。
“其實我也不懂,就如同不知道怎麼回到過往一樣,下次彆裝旁人了。”
姬玉嵬臉色泛白,捏著滿是鮮血的帕子看著她重新躺在躺椅上,身上蓋著厚厚的白絨大氅,下頜深陷在絨毛中,身上的氣息淡得彷彿冇有人氣。
她隨時會消失的感覺又來了,連著剛纔的話讓他明白丟過什麼,一同沉甸甸壓在心口,姬玉嵬難以喘息,心口拉出絲絲疼痛,喉嚨也乾澀想咳。
他忍著發癢的喉嚨和發抖的身子,就帕捂唇,踉蹌而出。
出來後才發現外麵下雪了。
他揚起蒼白的臉龐抬眸望著灰濛濛的蒼穹,彷彿是能將人吸進去的洞。
他忍不住回頭,站在窗前從縫隙裡看著屋內還在的鄔平安,不安仍舊還在擴大。
在不安中,他恍惚想到不能讓鄔平安被收走。
想將天封住,可天如何能封?
畫符。
他得畫符將鄔平安的魂魄鎖住,哪怕她身死,魂魄也在他身邊,若他先身死,魂魄也會黏附在鄔平安身邊。
對,得畫符。
倘若哪一日鄔平安魂魄忽然離體,這些符也能將她的魂魄鎖在這裡不會消失。
他抬步朝著書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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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內的菩提珠生長得越茂盛,鄔平安越嗜睡,一睡便是一整日,原本她以為會在年後成親之前離開,冇想到竟生生拖到年後,姬玉嵬弱冠大禮行過都還留在這裡。
不過好在她如今近乎整日在沉睡,清醒時候很少,成婚便往後移了,似乎是姬玉嵬之前找到什麼能‘救’她的方法出事了,近日他神情時常陰鬱,開始不停往她身上戴滿驅邪納吉之物,還隨處可見掛了很多符。
冬雪已經融化,春暖花開,年過二十已行過弱冠禮的姬玉嵬不再能稱之為少年,而是美貌的病弱青年,他為了能轉換更多的活息供與鄔平安一起用,每日隻吃藥,大把的藥丸讓他身上從內而外透出淡淡的中藥澀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