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需要活息。
姬玉嵬等流血停止後起身,擦拭臉上與鄔平安身上染上的血,臉色蒼白透明地朝著外麵蹣跚而去。
天已入秋,下過異常雨的泛黃林間幾隻兔被蛇逼出來在角落瑟瑟發抖,被蹣跚行來的少年抱在懷中。
姬玉嵬蹲在青石板上,纖長的手指憐惜地將它從頭撫至短尾處,溫柔地目光丈量它體內的活息。
他本是想去找活人,但臨了不知為何來了此地。
竹林間有許多動物,冬日快來之前都會在林間搭窩,昔日他為了讓鄔平安相信他,無數次在她麵前用這些動物扮演良善的少年。
現在他想奪它們的息。
當他摸到白兔後背的脊椎,不知為何想起總是遇上陰鬼的鄔平安。
曾經她生機盎然時那些鬼冇有纏上她,如今不知道為何卻纏著他不放,他向師父請教過如何度陰鬼,可師父隻說他周身罪孽,無法普度陰鬼入輪迴。
因果輪迴,他從未遭受過什麼報應,是因為全在鄔平安身上嗎?
懸在白兔的頭顱的指尖上的弱光黯下,他想起鄔平安說的話。
這些年他殺過不少人,他也在陰鬼中看見不少曾經殺過的那些人,是因為無法近他身,所以纔會去找鄔平安,那些陰鬼本該來找他的。
竹葉上沉重的水滴落在他的額間,仰頭時那顆畫上的紅痣融成紅墨,懷中的白兔也蹬著腿從他懷中逃走。
姬玉嵬冇抓那隻逃走的白兔,而是看著它逃走的背影,在林間漫無目的地走。
林間有不少仆役在清掃落葉。
姬玉嵬走得悄無聲息,幾個仆役冇察覺他來了,正在講著話。
冷不丁聽見身後傳來五郎君的聲音,紛
紛嚇得臉色發白,跪俯在地上連求饒都不敢。
仆役們以為今日難逃一劫,不想頭頂傳來少年沙啞的詢問。
“你們剛在說什麼保命?”
兩人方纔在談論年幼時生病一事,聞言其中一仆役不知他忽然問,顫巍巍答道:“回郎君,奴方纔說長命鎖保命。”
姬玉嵬靠在樹上,乾涸的血跡斑駁在衣襟上,透白清雋的麵龐低垂,輕聲問:“長命鎖……能長命嗎?”
仆役俯身答:“奴年幼時曾險些中邪,便是因佩戴長命鎖才得以活命,應……有些保佑。”
長命鎖不過是內心乞求神佛保佑的寄托,並不能長命,但問話的是五郎君,仆役們不敢說無用。
而當他們說完後,原本在麵前的少年冇再問,而是輕聲道:“去袁府找袁有韞取焦鳳頭箜篌。”
仆役俯身領命。
等仆役離開後,他踩著悄無聲息的步伐回到杏林。
他先看鄔平安,隨後再去沐浴潔麵,再坐在妝案前拿出珍珠粉末,看著鏡中慘白的麵容一層層蓋住時想著長命鎖。
長命鎖多以赤金、白銀或玉石琢成,形製或方或圓,常飾以祥雲、麒麟送子或以長命百歲篆文,繫於頸間,取欲以此物鎖住生機,護其無虞,避邪祟,佑康寧。
昔日年幼時,他似乎也時常戴著長命鎖。
他本該早夭,卻活到現在了。
是長命鎖嗎?
應是的。
他放下珍珠粉,失神望著銅鏡裡狐眼極媚的自己,淡淡的血色重新遍佈顴骨,烏泱泱的眉梢沾了點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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鄔平安醒來時正見麵前俯著一張美得無瑕疵的少年皮囊,稍動他便乜著眼看來,溫聲哄道:“平安彆動,在戴長命鎖。”
鄔平安不知他又在做什麼,察覺身體輕盈,體內菩提珠已經生出枝丫,便知在沉睡時,他又傳了些活息。
姬玉嵬一直在留意她的目光,見她沉默不言,垂著睫勾著紅線道:“平安睡著後又險些冇了生機,嵬再為你傳了些,現在你麵色紅潤,很漂亮。”
鄔平安盯著他同樣透著紅潤的臉龐,沙啞道:“用彆人的命換的嗎?”
他撩睫,笑道:“不是,吃藥。”
他似乎就在等她問這句話,言辭中含著幾分等誇的意味,很淡,淡得鄔平安冇有察覺。
“吃藥?”她不信。
姬玉嵬從旁邊取過一碗藥,在她目光下整瓶吃下,一時苦得眉心長蹙,看著她道:“以後平安看著嵬吃,你知道的,嵬不會亂吃藥。”
鄔平安啞然。
見她似乎仍舊不信,他歎道:“剛纔應該留一顆讓平安也嚐嚐,那不是糖丸,真是藥。”
鄔平安彆過眼,冇說信與不信,其實在他倒出藥丸時便聞見濃鬱的苦藥味,他吃的是苦藥,苦得他連美貌都顧不得,蹙眉皺臉。
鄔平安低頭看著脖頸上掛的長命鎖,再抬睫,發現他也戴著同樣的長命鎖。
她問:“給我戴鎖做什麼?”
姬玉嵬見她發現,彎眸溫聲道:“這是嵬多年前在佛山祈福時得到的,有高僧賜福,能保佑人,嵬夜裡將它做成兩枚同命鎖,保佑嵬與平安健康長壽。”
他像虔誠有信仰的少年,提及健康時眼珠子跟琉璃般明燦,似乎將所有希望寄托在虛無縹緲的長命鎖上。
鄔平安壓下頜又看了眼兩人戴的長命鎖,尤其是她還帶著驅鬼的小銅鏡,現在又戴著銀鎖,反正這些不倫不類的佩飾玷汙的是他的眼。
姬玉嵬見她刻意將脖頸上戴的兩件東西露出,忍不住勾唇。
其實他並不信神佛保佑人,也不信被祈福過的銀鎖起名為長命鎖便會長命,但平安戴著好看。
“真好看。”
鄔平安聽到他口中的話,怪異睨他一眼,發現他神情癡迷,就像她曾經如何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他竟然心甘情願的為她分出得之不易的活息,似乎真覺得她戴著好看。
此後,鄔平安發現他不僅覺得好看,似乎連對美的感知也變得極為怪異。
姬玉嵬從送她長命鎖伊始,接著又送的不少刻著符文的金飾,戴在手腕,戴在腳腕,還在她素日穿的衣裙腰間配上疊有驅鬼符、雕有虎紋的配飾,兩符文側皆是保平安的小青銅鏡,連耳飾髮飾也都如此。
凡鄔平安出門,遠遠的仆役便能聽見叮鈴噹噹的聲音,因為不止是她,每日要給她傳息護命的姬玉嵬同樣一改昔日,舍了那些精美的玉佩與輕盈款式各不同的衣袍,時常穿上素色襌衣,鄔平安今日佩戴身上,他亦一樣。
兩人佩戴一身金銀太招眼,鄔平安便不愛出門,時常在房中檢視體內的菩提珠生長狀況。
每當姬玉嵬傳入她體內的息不再消失,而是滋養了菩提珠,他傳得越多,菩提珠便長得越快,她離家越近,似乎也對他多了幾分淡然的漠視。
姬玉嵬不知情,當她是在日久相處中漸漸放下了往事,但心中還有一結需解開。
他從袁有韞手中買下之前燒燬的那把成對箜篌的另一把,去取時才知那箜篌不知何時也斷了一根弦。
袁有韞告知他時神色鬱鬱,愛樂之人手中樂器斷絃如斷指,不過他愛的樂器眾多,不似姬玉嵬如今唯想要這把箜篌,便大方舍賣於他。
姬玉嵬將箜篌帶回去,而修補琴絃的並非易事之事。
要選最好的絲線,曬乾撚成,不論精細度,單論曬蠶絲選蠶絲都要費不少精力。
他自從時常要將活息分於鄔平安,本就病弱的身子曾經還能用藥,用術法強撐出於常人無二的正常狀態,現在反倒像極了病症之人,臉得透明的白,透出下麵細小的血管,偶爾還會咳得口鼻眼溢血。
他的精力不夠,要放在鄔平安身上,隨時為她把脈,分不出多的心思來選弦。
不過好在之前鄔平安留下的東西他不曾丟過,所以她之前選曬好的絲絃也留著,是以,他借絲絃來修補。
但他不會修補斷絃,他是姬氏郎,有數不儘的金銀與權勢,大手一揮,也有數不儘的人蜂擁而上,他想殺人甚至都隨心所欲,用的琴自然也等不到絃斷便棄了,所以這是他初次補弦。
在修補琴絃時,他偶爾會想起曾經的鄔平安,想她是不是也打算這般修補弦,想她選弦時的神情。
越想曾經,他心中越有空落感。
補好弦,他抱進院中。
整個院中全是藥味,他聞見苦澀,低頭嗅聞身上,藥吃得多了,再掩蓋也還是有澀藥香從薄膚下透出。
門冇有關,姬玉嵬走進來一眼便看見鄔平安困頓地負暄於窗前,烏黑的長髮懶束,素裙上的佩飾勒得腰肢柔軟,冇有病態的纖弱,依舊是自然的健康,一團和氣的秋陽落在肌膚上讓人不覺寒冷,而是舒適的溫暖。
令人羨慕、嚮往的健康。
姬玉嵬站了良久才上前,停在窗邊俯身輕聲喚:“平安怎麼坐在這裡,起來進屋去吧。”
鄔平安輕顫烏睫,緩緩睜眼看見麵前臉敷著珍珠膏掩蓋皮下蒼白的少年,待瞳心渙散的光聚攏又很輕地垂下,冇有要進屋之意。
姬玉嵬來時已經對鏡照過,現以最美的麵容展現在她眼前,抱著帶來的箜篌道:“平安,還記得這把箜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