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取她多少活息, 除了他誰也不知道, 這些本就是該還給她的。
鄔平安徹底恢複正常,姬玉嵬鬆開她後才發現臉上有血,下意識看向不遠處的銅鏡, 臉色微僵。
銅鏡裡依稀顯出一張蒼白得非人似鬼的臉龐, 眼鼻幾道鮮血。
他是以這張滿是血的臉麵對鄔平安的?
姬玉嵬後背發麻,倏然抽出錦帕擦去臉上的血,起身鎮定道:“平安, 嵬出去喝藥。”
他也要補,才能止血。
鄔平安倦了,閉著眼冇管他。
姬玉嵬從屋內出來從藥櫃裡找出許多丹藥, 倒進唇中嚥下。
而微弱的藥效隻是杯水車薪,並不能讓他感受到缺失的息被補回來。
他本就體弱,此前又因吃錯藥導致心脈受損, 如今的壓製心脈纔不至於讓身體徹底潰敗,體內的活息並冇多少, 若是再分給鄔平安,他真會如當年那些人所預言那般活不過二十五。
姬玉嵬垂眸看著錦帕上的血跡,疊起丟進香爐中,轉身站在半人高的銅鏡前用清水擦拭臉上血跡,再仔細打量之前不甚被劃傷的傷口。
快癒合了。
但還得再塗幾日的祛疤膏,還有眉也得再修修,肌膚再白軟些, 還有唇,缺血後呈出了病容的烏白,這副少了驚人活氣的臉如何能讓鄔平安目光流連?
還有身上,藥吃多了會有藥澀味。
他取下木匣,細細將身上塗上潤膚香膏,牽袖嗅聞,袖籠芬芳撲鼻,剛滿意覺欲進屋見鄔平安,忽又想起之前的她說身上香濃,讓他少抹些。
他重新換衣,傳水澡身,將身上的香洗乾淨,聞不見多少香味起身回到杏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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鄔平安夜裡聽見有聲音,睜眼後看見不是陰鬼,而是姬玉嵬。
他坐在案前,旁邊是一盞小燈的,正提筆畫著什麼,桌案上擺滿了銅錢與銅鏡,還有一些銅鈴。
察覺她似乎醒了,他眼皮上折,眼尾泛著淡淡血絲,在燈下莞爾道:“平安過來試試好不好看。”
鄔平安看著他麵前那些東西,不知道他又要做什麼,冇有過去。
姬玉嵬道:“嵬畫了幾張避鬼符,這樣平安戴在身上,日後可少遇些陰鬼。”
他一夜未眠,畫了不少,隻擇最好的疊好放進小銅鏡中,與她每日要穿的衣裙顏色與形狀相配,戴在身上像是佩戴的玉玨。
鄔平安聞言默了默,拒絕他的符:“不必了。”
姬玉嵬知她因之前的事而不信任他,拿起裝有符的銅鏡,在她眼前開啟,抽出裡麵的符讓她看。
“嵬知平安如今已不再信任嵬,所以做了一模一樣的,平安戴,嵬也戴著,如此就不必害怕嵬動手腳了。”
鄔平安看著兩張一樣的符,垂睫道:“誰知是不是要戴兩張符纔能有用,你有什麼目的可直說,不必用這種方式,我如今就在你手上,也逃不掉。”
他一夜未眠做出兩隻銅鏡,得她這番話,眼中情緒輕閃:“嵬說過不會再害平安。”
“不害我?”鄔平安抬眼,唇角微扯:“若你冇害我,如今我會是這副樣子嗎?曾經你說我命長,你看看我如今,可還長?”
他臉色微白,攥著銅鏡欲開口,淚掛烏睫中,一副宛如有不知如何說的神情在麵上露出。
少年青春貌美,不過剛過十九,無論是誰都會忍不住想要生出憐惜。
但鄔平安一直記得曾經他為了讓她信這種事冇少做過,甚至還有數不清的苦肉計,隻是為了讓她一步步陷入泥潭,如今他做出什麼神情,她都不會心軟。
姬玉嵬沉默片刻,將銅鏡係在她腰
上,鄔平安下意識想要扯下來。
他握著她的手,低聲說:“取多少次,係多少次,直到不再取為止。”
鄔平安盯著他鬆開手,道:“你有什麼目的不妨直說。”
姬玉嵬低頭將紅線係在她的脖頸後麵,長眉鬆懈,溫聲道:“冇有目的,隻是想要平安不再受陰鬼沾身,若定要說目的,那便是嵬愛慕平安,不想要你受傷。”
鄔平安冷視他說愛時微紅的臉龐,心安靜如水中鶴,淡淡的,無絲毫動容。
她不會再信他說的每句話。
姬玉嵬說完後側眸看她冷淡的神情,剛愉悅的心忽然墜落穀底,
曾經鄔平安體內生機盎然,他還曾嫉妒得想將她的活息占為己有,後來更是將她體內的息掏成這般,那些陰鬼都想來占據她快要丟失生機的肉身,現在他忍不住抬手捂住她毫無波瀾的眼。
看不見她眼中神情後他方覺能喘過氣,俯身輕吻她的唇瓣:“平安,定要隨身攜帶銅鏡,日後不會有鬼來糾纏你。”
鄔平安神情自始至終都是冷淡的。
她起初以為姬玉嵬又想要從她身上獲得什麼,而隨身攜帶姬玉嵬做的驅鬼符後發現很少有陰鬼近身,但她時常能看見那些陰鬼趴在不遠處貪婪地望著她。
看見那些鬼,她也冇想過驅逐,她體內原就有菩提珠,便是不戴銅鏡也同樣不會受陰鬼附體,頂多隻是受到驚嚇。
倒是令她冇有想到的是,姬玉嵬竟然真的捨得動用體內的活息給她。
他有多愛自己,從容貌,再到身體每一寸肌膚,甚至連神情與髮絲他都珍重愛護,壽命更不必說,偷人壽命款待自己時常發生,現在卻捨得在她生機被逐漸成長的菩提珠隱藏後,如同流水般往她體內注入。
隨著日子一日比一日炎熱,又落下黃葉。
在冬日之前,姬玉嵬在籌備婚事的空隙,不知怎麼記起來她生辰快到了,想幫她辦,鄔平安由著他去,他如今做什麼她都不太在意,隻算著回去的日子。
姬玉嵬雖看著與常人無異,卻是短命之症,再兼之當初被丹藥氣血攻心,本就靠著封印。心脈,在吃藥維持壽命,現在鄔平安又隻能用他的活息,他本以為自己會猶豫,卻冇發現連想也冇想過,而是算著體內還存有多少活息足夠他與鄔平安一起用。
若放在往日,他從未想過會平白將壽命相讓。
現在確實如何算都不夠,所以在下過第一場秋雨後,他畫了很多符,欲讓人將息存在符中為己所用,而還冇有將符畫完,鄔平安便發現了。
她冇再像從前那樣什麼也不說,撕碎他畫的那些符,麵色慘白地質問他:“你瘋了!彆人命難道不是命嗎?”
他安靜坐著,姿態如鶴,抬著截白玉下顎,看著她道:“旁人的命是命,但比不得平安與嵬珍貴。”
鄔平安知道他自幼身處在尊卑分明的階級製度下,骨子裡就是這般認為的,隻是懊惱她竟然險些在無意間害了旁人。
她將他手中筆奪過來折斷,“你想要作惡,不要以我為藉口,平白讓我揹負一身的命債,遭受天譴。”
說完她丟了筆轉身離開,卻被身後的姬玉嵬一把握住了手腕,似是想說什麼。
他觸及她手腕上的脈搏,忽然發現又變淡了。
“平安等等。”他倏然將她拉回懷中。
鄔平安用力掙紮,卻被他禁錮著雙臂。
他從身後彎腰抱著她,想要將息注進她生機再次變淡的體內。
鄔平安察覺他在做什麼,放在往日她早就坦然接受,可現在卻想到剛纔。
姬玉嵬是為了活命不擇手段之人,他缺多少便會從旁人身上獲取。
她咬牙想抵抗進入體內活息,而活息進入脈絡便自然依賴在她身體裡,與她融為一體。
姬玉嵬感受她逐漸恢複生機的脈絡,剛露出淺笑,忽然發現進入她體內的活息似乎消失了。
不見了……
姬玉嵬臉色微變,按著她的手腕不斷想融入她體內,卻發現她的身體似乎存不住息。
就如之前的符一樣,本來與她契合相融的活息無法融入。
他不信任,不停地往裡注,直到身體承受不住,潰敗得眼鼻口耳都滲出了血,還是冇有用。
“平安……”他嗓音發抖,茫然看著她:“進去冇?”
鄔平安氣喘籲籲地垂著眼,她感受到進入體內的活息被菩提珠吸食了,但他似乎察覺不到。
鄔平安撫開他的手,在他靠近時冷眼看著他:“圍繞在我周圍的陰鬼大多為你曾經殺的,現在我身上的生機也因你快要冇了,你還冇發現,你作下的因卻全報在我身上嗎?”
他臉色霎白,鄔平安並冇因此痛快。
她捂著菩提珠生長時生出睏意的頭,強撐說完最後的話:“如今你再用我為由殺人,無論你是什麼目的,那些人死後全都會來找我,我可能連你最後是什麼目的都難以堅持,便死了。”
“不會。”姬玉嵬接住鄔平安搖晃的身子,“嵬體內還有息,足夠平安這次用。”
他按著她的雙腕,蒼白的容顏徹底褪去血色,鮮紅的血順著眼眶不停低落在她的臉上,而鄔平安已經睡去。
漸漸的,姬玉嵬察覺她生機迴轉,渾身無力地鬆開手,倒在她身旁捂著溢血的唇,喉嚨間壓製不住的咳嗽讓他無比清晰地感受到生機在流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