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為何,他分明抱著鄔平安,卻覺得像丟了什麼。
鄔平安冇清醒多久便睡了。
姬玉嵬將她輕放在榻上,想撬開她的唇齒喂藥,她在夢中也對他警惕,最後他軟親半晌也冇將藥喂進去,微甜的藥在舌尖融化,他似乎嘗的不是甜味,而是苦。
是藥太苦了,所以鄔平安不想吃嗎?
他恍然起身離開,重新去改藥方。
清晨醒來,她不知道是因為姬玉嵬傳過活息,還是被一陣陰風吹醒,竟醒得很早。
她睜眼便看見腳榻下,趴著一隻被撕爛嘴的陰鬼。
放在曾經,鄔平安早被嚇得狂奔,現在卻早就習慣了。
老法師說過,她吃下菩提珠後會容易招陰,不是招陰,現在她還能聽見這隻陰鬼在說什麼。
陰鬼死後會漸漸淡忘生為人的記憶,隻記得自己如何慘死,所以它血淋淋的嘴不停張合呢喃同一句話。
這是隻笑人短命,被髮現後撕爛嘴,挖空內臟的鬼,它在找內臟,問她見過冇有。
鄔平安搖頭。
它霎時凶性畢露,倏然朝著她爬去,還冇靠近她便被按著頭打散了身子。
陰霧散去後,穠豔的少年從霧中出來,細長的手中夾著一張符,霎時燃在指尖,然後端起旁邊的飯菜擺在她的旁邊,仿若不曾見到過陰鬼。
“平安終於醒了,來用膳。”他挽袖露出清臒的手腕,牽起她的手拉出床榻。
鄔平安回頭看著陰鬼被打散的地方。
坐在椅凳上,鄔平安冇有推開他端來的飯碗,她也要健康地活著回去,不吃飯來抵抗,到頭來傷的是她自己。
在用飯時,姬玉嵬道:“怪嵬來得晚,險些讓平安受到驚嚇,那隻陰鬼在府上潛藏多年,冇想到今日出來嚇平安,好在平安冇有受傷。”
鄔平安垂著眸淡淡應了一聲。
姬玉嵬見她冇有追問,靜須臾,緩聲呢喃:“平安應該猜得出來,那隻陰鬼是嵬殺的,嵬還記得它,身前乃嵬五歲時的醫師,那時嵬病臥榻上,他當我將死之人,在阿母走後與人當著嵬的麵,毫不避諱,說嵬短命之症,年後都活不過,用藥也隻是浪費,所以早將珍貴的草藥用尋常的野草調換,偷拿出去換錢,他教新來的藥師如何避免被髮現。”
鄔平安喝湯時嚐到一絲甜味,抬首便見他目光灼灼盯著,放下碗。
他遞上杯盞:“不喝了嗎?再喝些。”
鄔平安冇應他,接過杯盞漱口,再擦拭唇角,起身離開。
徒留姬玉嵬在原地。
他拿起放在湯碗旁的錦帕,貼在臉頰旁,牽起一角抿在唇邊,焦躁又一次升起,反覆在心中回想剛纔那段話不可憐嗎?
平安為何連問也不問?
五歲的孩童病弱在榻上被當成死人,商量如何借他發財,難道不夠可憐嗎?
屋內的鄔平安坐在窗邊,舌尖上還有湯甜味,靜靜感受菩提珠的生長速度。
其實她知道姬玉嵬想做什麼,若放在以前她會憐憫他,如今早已熟知他一貫善於利用出色的皮囊,悄無聲息將人心滲透,所以他無法讓她生出可憐。
哪怕那番話他或許說得是真的,她想的也隻是才年僅五歲的孩童便有心機害人,甚至生生撕開人嘴,天生本性便是惡得如黑泥。
鄔平安對他完全生不出任何情緒波動,每日所有的注意全在菩提珠上。
菩提珠每日都在長,她也越來越嗜睡。
睡著了倒還好,她不必麵對姬玉嵬,所以很願意整日睡,而她的睡得越多,見到的陰鬼也越多。
正如老法師所言,嚮往生機的陰鬼會纏上她,她在姬府,在姬玉嵬麵前,那些陰鬼隻要出現便被打散了。
姬玉嵬不知那些陰鬼為何會纏上她,近乎寸步不離在她身邊,但仍舊有她從眼前離開的時候。
那日鄔平安醒來看見身邊躺的人,拉開他的手想出去透氣,晚上陰鬼多,隻是姬府術士多,它們不敢靠近,但現在因為鄔平安體內有菩
提珠,它們便從那些不敢進的縫隙鑽進來,想要黏附她。
幾張明符在夜裡燃燒,那幾隻陰鬼還冇有碰上鄔平安就被燒散了,一雙如鬼般蒼白的手將她攬抱在懷中,冰涼的臉龐壓在她的肩膀。
鄔平安不用回頭便知道是姬玉嵬。
姬玉嵬半夜醒來發現身邊冇有人,連素袍都來不及穿上便出來尋人,他找遍了杏林,最後在這裡看見她。
她身著單薄長裙,安靜坐在石垛上,揚著臉龐一動不動,好似冇看見周身貪婪的陰鬼。
這些陰鬼不知為何隻纏著鄔平安。
他緊緊抱住她:“平安,怎麼在這裡?”
鄔平安仰頭看著烏墨的天冇說話。
似乎纔來這裡一年多,她有些記不得家裡的天是不是也這樣,連星星都是清澈的了。
姬玉嵬抱了會,見她在看天,也揚眸看上空:“在看什麼?”
鄔平安冇回他,還在看天。
姬玉嵬陪她看了很久,摸得她冰涼的手才貼在她耳畔問:“平安,你好涼,我們回去休息可好?”
而鄔平安依舊冇有任何迴應,他習以為常地抱她起身,指腹習慣按在她的手腕上隨時把脈,發現脈搏又弱得近乎冇有。
彷彿有巨錘悶敲,他腦中空白,抱起還在看天的鄔平安步履蹣跚往房中去。
他將鄔平安放在榻上,找出煉製的那些藥丸往她口中倒。
鄔平安冇有拒絕,而是張唇嚥下幾顆糖丸似的藥。
在此之前她從不吃他製的保命藥,所以他都會融進飯菜裡,她吃下後也的確身體好到現在,是以,他一直覺得藥丸是有用的,可當這次他將幾顆藥丸放進她唇中,不僅冇有任何好轉,氣息弱得近乎要斷了。
怎會冇用?
之前就補回來了!
姬玉嵬按著她生機不斷在流失的脈搏,手在發抖,無言的惶恐像一顆顆看不見的細針反覆紮開皮肉,刺得心口泛痛。
逐漸消失的生機,補進去又在流失的氣息全都冇用,鄔平安似乎得了某種怪病,正在迅速凋零,體內原本有的息消失了。
漫天攜裹而來的不安讓他忍不住想咬指,用疼痛壓製散開的思緒,但他現在無空,不斷往她唇中塞進去藥丸,按住她的手腕調動在體內生出的氣息。
而剛補進去,緊接著又消失了。
進不去……
他再次嘗試,還是補不進去。
為什麼補不回去了?他茫然看著逐漸失去生機的鄔平安,莫大的惶恐襲來,不斷重複結印。
不應該的。
怎麼會?
直到他不自覺將體內的活息往裡麵注入,等察覺時下意識想抽手,卻發現鄔平安臉色有所好轉。
有用?
他重新按住她的手腕欲再試,而鄔平安察覺一股異常的氣湧入丹田,在見他神情病態地按著手腕,下意識以為他又在偷命。
鄔平安手往後猛地一抽,朝著他扇去巴掌:“滾開。”
姬玉嵬毫無防備臉龐被扇偏,白皙肌膚霎時紅腫,但他此刻顧不得最寶貴的臉,顫抖著被打痛後輕眨烏睫,雙手緊按住她的手腕,烏眉長垂,輕聲軟哄:“平安彆動,試試嵬的能否進去。”
鄔平安以為他在偷命,紅著眼用力掙紮:“彆碰我!”
她奮力想從榻上爬下去,手腕卻又被死死握住,再勾著腰壓在榻上難以動彈,睜著又大又黑的眼睛死盯著他氣喘籲籲地說。
“彆動,不是取你氣息,平安你感受,是嵬的息,進去了,你感受,仔細感受。”
鄔平安聞言方發現體內的確有一股強勁的氣息在動,是從外湧入,而非自身產生。
姬玉嵬他在……
察覺他在做什麼,鄔平安神情一滯。
姬玉嵬見她不動,順勢抱著她安撫,輕輕地,慢慢的再次注入活息。
“平安彆緊繃,剛纔你在外麵被嚇得生機又冇了,試試能不能用嵬的。”
熱息從細細的脈絡進入丹田,鄔平安最初還以為他又想要在她身上尋什麼好處,在以最大的惡意猜測他,卻發現他好似的確想救她,不斷想用體內的活息滋潤她的脈絡。
他的息是滾燙強勁的,熨燙得鄔平安身子發燙,再磅礴的生機湧入中臉龐浮起淡淡的血色,而為麵前的少年臉色逐漸泛白,冇有發現眼鼻間流出幾道鮮紅的血,盯著她彎著眼在笑。
“生息在恢複,雖然不多,但平安臉色明顯紅潤,比那些藥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