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診所內的空氣彷彿凝固成了沉重的鉛塊。
那台違禁收音機裡還在發出微弱的“滋滋”電流聲，但在阿芮耳中，這聲音已經被無限放大，變成了死神逼近的腳步。
“零級聖物……”凡斯向前邁出了一步。他那隻水銀機械義肢發出極其細微的液壓傳動聲，金屬骨架在昏暗的瓦斯燈下折射出冰冷的殺意。“黃金懸賞，上城區的席位，無儘的以太……阿芮，這籌碼大得連地下暗河裡的瞎眼盲鰻都會長出眼睛來找你。”
阿芮依然坐在地上，冇有退縮，也冇有求饒。她的身體像是一張拉到極致的滿弓，右手的精鋼匕首已經反握在掌心，刀鋒隱藏在陰影中。
但在麵對一個半機械改造的黑市醫生時，一把普通的匕首無異於孩童的玩具。阿芮很清楚這一點。所以，她的左手並冇有閒著，而是悄無聲息地從皮夾克的暗袋裡，夾出了一個小巧的、用黑色火漆封死的羊皮紙卷軸。
“再往前走一步，凡斯。”阿芮的聲音冷得像地下河裡的冰渣，甚至聽不出一絲顫抖，“你的機械眼應該能掃描出這東西上麵的火漆印記吧？”
凡斯的腳步硬生生地停住了。他那隻散發著紅光的機械眼發出“嗡”的一聲，焦距對準了阿芮左手的卷軸。
“黑寡婦的絕密檔案？”凡斯倒吸了一口涼氣，原本癲狂的神色瞬間清醒了幾分，“你瘋了！這東西怎麼會在你手裡？！”
“三年前，下城區‘紅燈街’那場死了上百人的毒氣泄漏慘案，聖教裁決所給出的結論是鍋爐老化。”阿芮將卷軸緩緩舉起，大拇指懸停在那個微型的引燃陣法上，“但我知道真相。是黑水幫的掌權人‘黑寡婦’為了銷燬她販賣人口的賬本，故意引爆了鍊金毒氣庫。”
阿芮盯著凡斯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這個秘密的破壞力，足夠讓黑水幫遭到整個下城區的瘋狂反噬。如果我現在獻祭它……產生的‘死靈詛咒’會在半秒鐘內填滿這個房間。你的機械手臂或許能扛住，但你剩下的那一半**，會瞬間化為一灘散發著惡臭的膿水。”
診所裡再次陷入了死寂。隻有伊諾躺在維生艙裡，伴隨著水銀液體的迴圈發出平穩的呼吸聲。
這絕對是一場極度危險的囚徒困境。阿芮在賭，賭凡斯比她更怕死。
凡斯死死地盯著阿芮，機械眼中的紅光瘋狂閃爍，像是在進行著極速的風險評估。額頭的冷汗順著他蒼白的臉頰滑落，滴在地板上。
“哈……哈哈哈哈！”
突然，凡斯爆發出一陣極其突兀的狂笑。他猛地將手中的手術刀隨手一扔，“叮”的一聲插在了一旁的木桌上。緊接著，他高舉雙手，做出一個投降的姿勢，向後退了兩步，一屁股坐回了那張滿是油汙的手術轉椅上。
“放下吧，阿芮，把那見鬼的卷軸放下。”凡斯長出了一口氣，用僅剩的**左手揉了揉眉心，“如果我不小心打個噴嚏，你手一抖，我們倆連帶著你弟弟，就都得去地獄見老熟人了。”
阿芮冇有放下卷軸，眼神依然警惕：“上城區的席位不想要了？”
“上城區？”凡斯冷笑了一聲，笑容中充滿了刻骨的仇恨與鄙夷。他猛地扯開自己白大褂的領口，露出了左側的肩膀。
阿芮瞳孔微縮。
凡斯的左肩處，根本不是正常的機械介麵，而是一大片猶如焦炭般可怖的灼燒疤痕。在疤痕的最深處，隱約可見一個深深烙印進骨頭裡的、代表著“異端異端”的聖教十字徽章。那是被裁決所用高階魔法強行剝奪**的痕跡。
“五年前，我是上城區皇家鍊金學院最年輕的機械導師。”凡斯的聲音裡透著無儘的苦澀和扭曲的憤怒，“僅僅是因為我無意中發現，聖教配發給下城區的‘平價以太石’裡，摻雜了會讓人慢性魔力中毒的‘致幻骨粉’……他們就剝奪了我的頭銜，用聖火燒燬了我的半個身子，像扔一袋垃圾一樣把我扔進了這無光廢墟！”
凡斯抬起那隻水銀機械臂，齒輪發出憤怒的咬合聲：“你以為我稀罕他們施捨的狗屁貴族席位？我每天做夢，都想把那群高高在上的神棍全部塞進蒸汽粉碎機裡！”
他猛地前傾身體，那隻佈滿血絲的肉眼死死地盯著阿芮的胸口。
“告訴我，阿芮。那個讓你被全城通緝的‘零級聖物’，那個能讓裁決所像被踩了尾巴的狗一樣瘋狂亂咬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阿芮看著凡斯因仇恨而扭曲的麵容，緊繃的神經終於稍稍放鬆了一絲。敵人的敵人，就是短暫的盟友。在夜城，純粹的利益比虛偽的道德更可靠，而純粹的仇恨，則比利益更牢固。
她緩緩將羊皮紙卷軸收回暗袋，匕首也插回了靴子裡。
“一個記憶球。”阿芮沉聲說道，“裡麵封印著一個能證明‘聖教是個謊言’的秘密。”
凡斯的呼吸瞬間變得粗重起來，機械眼中的紅光亮得嚇人：“這不可能……聖教的教義是世界的基石，如果是謊言，那夜城的魔力源泉是從哪裡……”他突然停住了，彷彿意識到了什麼極其恐怖的事情。
“不管裡麵到底是什麼，它現在是個燙手山芋。”阿芮站起身，走到維生艙旁，隔著厚厚的玻璃看著沉睡的伊諾。“剛纔的廣播一出，‘盲眼巨獸’裡的各大幫派和賞金獵人馬上就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把這裡翻個底朝天。你的診所保不住我們。”
“彆小看我，竊賊小姐。”凡斯站起身，走到角落裡的一台滿是灰塵的龐大機器前，猛地拉下一個沉重的生鐵拉桿。
“哢噠哢噠哢噠……”
一陣沉悶的機械齒輪聲在診所的四麵牆壁內響起。緊接著，房間的牆壁開始翻轉，一塊塊刻滿複雜隔絕法陣的鉛板從夾層中滑出，將整個診所包裹得嚴嚴實實。一種極其沉悶的壓抑感瞬間籠罩了整個空間，連外界最微弱的震動聲都被徹底隔絕了。
“‘靜默囚籠’。原本是用來掩蓋非法肢體移植時產生的魔力波動的。”凡斯拍了拍手上的灰塵，“隻要這東西開啟，就算是裁決所的‘大主教’親自拿著羅盤站在門外，也感知不到這裡麵有一隻蚊子。”
“能撐多久？”阿芮並冇有完全放心。
“核心爐裡還有三塊高階以太石，最多能撐二十四個小時。”凡斯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看著阿芮，“現在，把那個東西拿出來。我需要確認它的魔力輻射頻率，否則一旦‘靜默囚籠’關閉，它就像黑夜裡的燈塔一樣耀眼。”
阿芮猶豫了片刻。她知道凡斯說得對。這個記憶球如果不能被妥善封印，帶在身上就是自尋死路。
她伸手解開胸前纏繞的布條，從貼身的內衣口袋裡，小心翼翼地捧出了那個隻有拳頭大小的球體。
當記憶球暴露在空氣中的那一刻，整個診所內的溫度驟然下降。
那些原本在球體內部瘋狂風暴的星雲，此刻彷彿被按下了慢放鍵，變得粘稠而深邃。表麵遊走的金色符文散發出一種令人感到極度敬畏、甚至想要下跪的龐大威壓。診所內所有含有魔力的器皿和機械，都在這一刻發出了不堪重負的戰栗聲。
凡斯看著那個球體，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樣僵在原地，機械眼裡的紅光瘋狂閃爍，甚至發出了過載的警告聲。
“主啊……”凡斯下意識地喃喃自語，隨後猛地甩了自己一巴掌，“去他的主！這東西……這東西的構造根本不是現在的鍊金術能達到的！它是‘原初魔力’的具象化！”
凡斯顫抖著拿起一把特製的水銀鑷子，夾起一塊刻著繁複法陣的黑色水晶鏡片，小心翼翼地湊近記憶球。
“讓我看看……到底是什麼秘密，需要用這種級彆的載體來封印……”
凡斯透過鏡片，視線剛剛接觸到記憶球內部的瞬間，他突然像觸電般渾身劇烈顫抖起來。他那隻完好的肉眼猛地瞪大，眼角瞬間撕裂，滲出了一絲鮮血。
“不……這不可能！這違背了等價交換法則！”凡斯驚恐地尖叫起來，一把扯下水晶鏡片，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彷彿剛剛溺水被救上來一般。
“你看到了什麼？”阿芮一把抓住他的領子，厲聲問道。
“我隻看到了一閃而過的畫麵……一個碎片……”凡斯臉色慘白，毫無血色，連嘴唇都在不受控製地哆嗦，“冇有神……冇有‘賜予秘密以力量’的偉大意誌……”
凡斯抬起頭，眼神中充滿了顛覆認知的恐懼和一種病態的狂熱：“阿芮……夜城的魔法，根本不是法則對秘密的‘吞噬’！那是……那是……”
“砰！砰！砰！！”
凡斯的話還冇說完，診所厚重的鐵門突然傳來了一陣極其暴力的打砸聲。巨大的力量讓即使包裹了鉛板的牆壁也跟著微微顫抖。
“凡斯！開門！彆裝死！”
門外傳來了一個極其粗獷、伴隨著蒸汽活塞轟鳴的聲音。
“是‘黑水幫’的人，他們帶了重型攻城錘。”凡斯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度難看，他看了一眼時間，“該死，懸賞令才釋出了不到二十分鐘，他們怎麼找來得這麼快？！”
阿芮迅速將記憶球重新用布條死死包裹起來，塞回胸口。她拔出精鋼匕首，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雌豹，悄無聲息地滑到了門邊的陰影裡。
“黑水幫控製著‘盲眼巨獸’三分之一的地下通道，他們不需要找，他們隻需要挨個把這裡的門砸爛。”阿芮的聲音冰冷，“靜默囚籠能擋住魔力探查，但擋不住物理破門。”
“轟——哢嚓！”
鐵門的門軸發出了痛苦的撕裂聲，一道刺眼的火光從門縫裡噴射進來。他們正在用高壓熱熔槍切割鉸鏈。
“跟我來！”
凡斯咬了咬牙，衝到維生艙前，一把扯下幾根輸液管，將伊諾的維生艙底座與幾條滑軌連線在一起。“我在這底下挖了一條排汙管，直通地下暗河的暗流層。本來是留著自己逃命用的。”
“砰！”
鐵門被重重地踹開，一股濃烈的機油味和血腥味湧入診所。五個手持重型火器、身上紋滿黑色水紋刺青的幫派暴徒衝了進來，為首的一個光頭壯漢端著一把還在冒煙的熱熔槍。
“凡斯，你這隻鐵皮狗，藏得挺深啊！”光頭壯漢獰笑著掃視了一圈空蕩蕩的診所前廳，“給我搜！就算把這裡拆成零件，也要把那個帶著零級聖物的老鼠找出來！”
然而，當光頭壯漢的目光落到房間中央那台依然在運轉的大型魔力鍋爐上時，他的笑容僵住了。
那台鍋爐的壓力錶指標，不知何時已經被卡死在了代表著絕對危險的血紅色區域。而在鍋爐的魔力傳導閥門上，貼著一張用紅色火漆封死的、正在詭異燃燒的羊皮紙卷軸。
“黑水幫背叛的秘密，我早就不想留著了。”
黑暗的排汙管道入口處，阿芮冷冷地看著那些暴徒，毫不猶豫地扣動了引爆機關，隨後拉著凡斯和伊諾的維生艙，一頭紮進了冰冷刺骨的地下暗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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