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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伴隨著一聲沉悶的巨響,阿芮抱著伊諾從漆黑的金屬滑道中重重地砸落在一堆散發著惡臭的腐爛真菌上。
巨大的衝擊力讓她眼前一陣發黑,喉嚨裡嚐到了濃烈的血腥味。但她不敢有絲毫停頓,立刻強忍著渾身骨頭散架般的劇痛翻身爬起,警惕地拔出精鋼匕首,死死盯住四周濃稠的黑暗。
這裡是**“無光廢墟”**。
夜城的最底層,一個連下城區的貧民都視為禁忌的死亡迷宮。數百年前,這裡曾是舊城邦的核心動力區,但隨著聖教的崛起和“新夜城”的建立,這片龐大的地下世界被徹底廢棄,成為了變異真菌、地下暗河以及被流放的暴徒和食屍鬼的樂園。
“滴答……哧——”
死寂的黑暗中,隻有伊諾背上那台“行動式微型蒸汽肺”發出沉重而粗糙的機械喘息聲。黃銅氣壓表上的指標瘋狂跳動,幽藍色的魔力順著皮質導管泵入男孩蒼白的血管。阿芮獻祭的那個“黑水幫背叛”的秘密,正化作純粹的生命力,強行將伊諾的靈魂從死神手裡拉扯回來。
但阿芮知道,這台粗劣的黑市機器是個無底洞。那個級彆的秘密,頂多隻能讓蒸汽肺滿負荷運轉十二個小時。
而且,更致命的危險正在她的胸口燃燒。
阿芮低頭看去,貼近心臟的內衣口袋處,正透出一種詭異的水銀色微光。那個被皇家騎士硬塞給她的“記憶球”,似乎感應到了地下深處古老而龐大的殘存魔力,表麵的金色符文開始不安分地遊走,散發出驚人的熱量,幾乎要燙傷她的麵板。
“安靜點,該死的東西……”阿芮咬緊牙關,扯下一塊沾滿泥水的布條,將胸口纏死,強行遮蔽了那股足以致命的魔力波動。
她辨認了一下方向,背起沉睡的伊諾,一瘸一拐地向廢墟深處走去。
頭頂上方,遙遠的地層深處傳來隱隱的轟鳴。那是裁決所的機械獵犬在撕咬她公寓樓殘骸的聲音。那場用來掩護的魔力殉爆或許能抹去她的氣味,但絕不可能騙過聖教太久。她必須在十二小時內,為伊諾找到一個安全的維生法陣,並且弄清楚自己到底捲入了一個怎樣的致命漩渦。
走了不知多久,四周的景象開始變得開闊而震撼。
生鏽的齒輪猶如倒塌的山峰般橫亙在暗河中央,粗大的黃銅管道像死去巨獸的血管般交織在穹頂之上。在一些裸露的岩壁上,生長著大片大片幽綠色的熒光苔蘚。這些依靠吸收舊時代殘存魔力生長的植物,是無光廢墟中唯一的光源。
藉著微弱的綠光,阿芮終於看到了她的目的地——“盲眼巨獸”。
那是一艘墜毀在地下暗河中央的巨型前朝飛艇殘骸。飛艇那由鉚釘和重金屬拚接而成的龐大腹部被掏空,用無數廢棄鋼板、防水帆布和錯綜複雜的腳手架改造成了一個巨大的地下黑市要塞。這裡是法外的法外之地,隻認籌碼,不問來路。
阿芮揹著伊諾,艱難地走過一條由鎖鏈和木板拚湊的吊橋,來到了飛艇殘骸的入口處。
兩名身高超過兩米、半邊身體都被粗劣蒸汽機械改造的雇傭兵攔住了她的去路。他們手中端著能夠發射破甲鍊金彈的重型火銃,機械義眼中閃爍著冰冷的紅光。
“口令。或者滾。”左邊的改造人聲音嘶啞,像是在嚼碎玻璃。
阿芮冇有任何廢話,從靴子裡摸出一張揉皺的羊皮紙,遞了過去。
“南區下水道看守員老漢克,三年前為了還賭債,偷偷把一枚過期的以太警報器賣給了黑水幫。”阿芮壓低聲音,語氣冰冷,“這個秘密的破壞力,足夠讓老漢克被裁決所剝皮抽筋。把它獻祭給你們的槍膛,能附魔三發‘爆裂咒’。”
改造人接過羊皮紙,用機械義眼掃描了一下上麵的鍊金火漆,眼中的紅光閃爍了幾下。他咧開裝滿金屬假牙的嘴,冷笑了一聲:“進去吧,下水道的老鼠。祝你今晚彆被人割了喉嚨。”
鐵柵欄緩緩升起,阿芮揹著伊諾走進了這片混亂的地下世界。
“盲眼巨獸”內部充斥著刺鼻的劣質機油味、血腥味和烤肉的香氣。戴著防毒麵具的黑市商人、身上紋著鍊金陣法的幫派分子、以及那些因魔力反噬而身體畸形的流浪漢,在狹窄的過道裡摩肩接踵。
阿芮刻意壓低了帽簷,避開所有人的視線,徑直穿過喧鬨的集市,來到了飛艇最深處的一個用生鏽鐵門封死的診所前。
鐵門上用刺眼的紅漆寫著幾個大字:“齒輪與血——凡斯黑診所”。
阿芮深吸一口氣,按照特定的節奏敲擊鐵門:三短,一長,兩短。
幾秒鐘後,門上的觀察孔被猛地拉開,露出一隻佈滿血絲的機械眼。緊接著,鐵門發出沉重的嘎吱聲,向內拉開。
“如果你是來推銷那些隻能用來點菸的花邊新聞,我建議你立刻滾蛋,阿芮。”
一個穿著沾滿可疑血跡的白大褂、頭髮亂得像鳥窩的年輕男人靠在門框上。他的左手從手肘以下完全被精密的水銀機械義肢取代,指尖正靈活地把玩著一把鋒利的手術刀。這就是凡斯,無光廢墟裡最好的地下機械醫師,也是阿芮為數不多能勉強稱之為“熟人”的傢夥。
“我需要你的高階維生艙。”阿芮冇有理會他的嘲諷,直接側過身,露出了背上戴著呼吸麵罩、臉色慘白的伊諾。
凡斯的目光瞬間落在伊諾背上的那台微型蒸汽肺上。他那隻機械眼發出細微的“嗡嗡”聲,迅速掃描了一遍。
“老天……”凡斯倒吸了一口涼氣,手術刀在指尖猛地停住,“你瘋了嗎?這台破爛機器的魔力轉換率不到百分之二十!你到底往裡麵塞了多大級彆的秘密,才能讓它產生這麼恐怖的靈壓?你把哪個大貴族的祖墳給刨了?”
“彆廢話,凡斯。接手他,我付得起報酬。”阿芮粗暴地打斷了他,扛著伊諾擠進了診所。
診所內部像是一個瘋狂科學家的屠宰場。到處是浸泡著畸形器官的玻璃罐、散亂的黃銅齒輪和複雜的鍊金陣法。
凡斯立刻收起玩笑的態度,動作麻利地將伊諾放置在一張鋪滿水銀管線的金屬手術檯上。他熟練地切斷了行動式蒸汽肺的連線,將診所內的高階維生導管接入伊諾的身體。
隨著診所角落裡一台巨大的魔力鍋爐發出轟鳴,伊諾痛苦的表情終於完全舒展開來,陷入了深度的沉睡。
阿芮緊繃的神經在這一刻終於徹底斷裂。她雙腿一軟,整個人癱倒在滿是油汙的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冷汗濕透了她的皮夾克。
凡斯擦了擦機械手上的血跡,走到阿芮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好了,竊賊小姐。”凡斯的眼神變得極其銳利,完全冇有了剛纔的慵懶,“高階維生艙一天的消耗是一枚中級以太石。但鑒於你這副被人追殺到無路可逃的慘狀,我要加收百分之三百的封口費。拿出來吧,你那些‘有價值’的秘密。”
阿芮掙紮著坐起來,手伸向靴子,準備掏出幾個備用的中級醜聞卷軸。
就在這時——
“滋……滋滋……”
診所工作台上,那台凡斯用來監聽地上動靜的“違禁級以太收音機”,突然爆發出刺耳的電流聲。緊接著,平時隻能收到微弱雜音的頻道,此刻卻以一種極其清晰、帶著冰冷機械質感的聲音,在整個診所內迴盪。
這是最高階彆的**“聖教全城廣播”**。
“宣告。神聖的夜城子民。”
那聲音不帶一絲人類的情感,卻擁有著壓迫靈魂的力量。凡斯臉色一變,立刻轉身想要關掉收音機,但那台機器已經被某種龐大的魔力強製鎖死。
“今夜,一名罪大惡極的異端竊賊,潛入了皇家內廷,殘忍地謀殺了一名光榮的近衛騎士,並盜走了一件被封印的‘零級聖物’。”
阿芮的瞳孔猛地收縮,心臟彷彿被一隻冰冷的大手死死捏住。
謀殺皇家騎士?這群高高在上的神職人員,竟然將那個弑君騎士引發的災難,全部推到了她這個底層螻蟻的頭上!他們不僅要隱瞞騎士弑君的真相,甚至連騎士叛逃的事實都要抹殺!
廣播的聲音在繼續,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重錘,砸在阿芮的神經上。
“聖教異端裁決所已接管全城防務。從即刻起,對該名竊賊釋出‘黃金懸賞令’。”
“任何提供確切線索、或將其屍體與聖物一同帶回之人,無論其出身、階級或曾犯下何等罪行——將立刻被擢升為上城區榮譽貴族,賜予終生享用不儘的純淨以太,並獲得……聖座的絕對赦免。”
診所裡死一般的寂靜,隻有維生艙的水銀液體發出微弱的“咕嚕”聲。
廣播結束了,但那誘人到令人發狂的懸賞條件,卻像毒藥一樣在空氣中瀰漫。終生享用不儘的以太?上城區的貴族身份?對於在這片無光廢墟裡像蛆蟲一樣苟活的底層人來說,這不僅僅是財富,這是直接成神!
阿芮僵硬地坐在地上。她冇有去看凡斯。
她那隻戴著半截皮手套的右手,已經悄無聲息地滑落到了腰間,五根手指死死地握住了精鋼匕首的刀柄。
凡斯背對著她,站在工作台前,那隻水銀機械義肢在昏暗的燈光下閃爍著冰冷的光澤。
“零級聖物……”凡斯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夢囈。他緩緩轉過身,那隻佈滿血絲的肉眼和散發著紅光的機械眼,死死地釘在阿芮胸口處那塊隱隱透著詭異微光的破布上。
“阿芮……”凡斯的嘴角咧開一個極不自然的弧度,聲音沙啞得可怕,“你剛纔說……你付得起報酬,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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