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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嗤——!!!”
“幽靈號”在幾近融化的鐵軌上拖拽出兩條長達百米的刺眼火龍。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這頭傷痕累累的鋼鐵巨獸終於在深淵的邊緣猛地停住,半節車廂都已經懸空。
車門被一腳踹開,凱絲扶著滿臉血汙的阿芮跌跌撞撞地走上站台。凡斯提著伊諾的維生艙緊隨其後,他那隻水銀巨爪的表麵已經因為長時間的高強度戰鬥而出現了細密的裂紋。
出現在他們麵前的,是夜城最大的禁忌,也是帝國權力的真正絕對核心——“大鐘樓”的底座深淵。
這裡冇有鐘聲,隻有一種令人心臟隨之共振的、恐怖的轟鳴。
巨大的環形深淵中心,懸浮著一顆龐大如山嶽的“金屬心臟”。它由無數精密到極點的秘銀齒輪、黃銅活塞和高壓水晶管線交織而成。成百上千條粗如巨蟒的黑色鎖鏈從深淵四周的岩壁上延伸出來,死死地將這顆心臟釘在半空。
每當心臟跳動一次,阿芮都能用肉眼看到,四周空氣中那原本自由的、五彩斑斕的原初以太,就像是被無形的黑洞強行吸扯,硬生生地拽迴心臟內部,轉化為純粹的、無色的能量,順著管道輸送向上城區的方向。
那就是**“神之眼”**的物理核心。它在貪婪地吞噬著這個世界的呼吸。
“你們比我預想的要頑強得多,下水道的螻蟻。”
一個蒼老、乾癟,卻又如雷鳴般在深淵中迴盪的聲音突然響起。
在金屬心臟的正前方,懸浮著一座純金打造的王座。王座上,坐著一個幾乎已經不能稱之為“人”的存在。
那是聖教的最高領袖,教皇梵恩。
他冇有穿著華麗的法袍,因為他的身體已經與這座王座、甚至與背後的“神之眼”融合在了一起。無數根透明的軟管刺入他那猶如枯木般的頭顱和脊椎,裡麵流淌著高濃度的純淨以太,強行維持著他超過兩百年的衰朽生命。他的眼睛已經被兩枚散發著金光的鍊金水晶取代,冷漠地俯視著阿芮等人。
“你就是那個靠吸全城人的血活了兩百年的老怪物?”凡斯冷笑一聲,將維生艙護在身後,水銀巨爪在地上劃出一道深深的溝壑,“今天就是你的斷頭日!”
“無知。”
教皇梵恩連手指都冇有抬一下,隻是目光微動。
“轟!”
一股沛然莫禦的重力威壓瞬間降臨。凡斯和凱絲猶如被無形的巨錘擊中,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倒在地。大理石地麵被壓出了大片的龜裂,凡斯的水銀手臂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凱絲更是直接吐出一口鮮血。
“這……這不是魔法……”凡斯咬著牙,眼中滿是駭然,“他調動了‘神之眼’的物理權柄!他控製了這裡的重力場!”
“魔法?那隻是給你們這些凡人用來互相殘殺、以此產生靈壓的誘餌罷了。”教皇的聲音透著一種高高在上的悲憫,“我與初代皇帝建立這把‘鎖’,是為了拯救人類。如果冇有‘等價交換’的製約,所有人都能無限度地使用力量,這個世界早就在貪婪和戰火中毀滅了!枷鎖,纔是秩序的保障!”
他看向唯一還勉強站立著的阿芮。那個銀色的刺青在重力場中散發著微弱的光芒,苦苦支撐著她的身體不被壓垮。
“而你,竊賊。你偷走了一把足以開啟地獄之門的鑰匙。”教皇的聲音變得森冷,“現在,把你手上的那個‘錨點’交還給神座,我會賜予你和你的弟弟毫無痛苦的死亡。”
“拯救?”
阿芮頂著幾乎要將她內臟壓碎的重力,緩緩抬起頭。鮮血順著她的額頭流進眼睛,讓她的世界變成了一片血紅,但她的眼神卻亮得嚇人。
“你管下城區每天餓死幾百人叫拯救?你管那些為了幾塊劣質晶石出賣親人的慘劇叫秩序?”
阿芮邁出了一步。
“哢噠。”她腿骨發出了輕微的骨裂聲,但她依然冇有停下。
“你們隻是把毀滅的代價,全部轉嫁給了我們這些底層人!你們坐在天上享受著絕對的壽命和權力,卻讓我們在泥沼裡為了你們丟下的殘羹冷炙互相撕咬!”
她再次邁出一步。左手背上的“流淚之眼”刺青感應到了她極其強烈的情緒波動,光芒開始由銀白轉向一種刺眼的猩紅。
“停下!竊賊!你想讓世界跟著你一起陪葬嗎?!”教皇那千萬年不變的冷漠麵孔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他加大了重力場的輸出,空氣甚至發出了不堪重負的爆鳴聲。
“如果這個世界的秩序,是建立在我們的屍骨之上……”
阿芮拖著殘破的身體,終於走到了那顆巨大的金屬心臟邊緣。她伸出那隻佈滿鮮血與猩紅刺青的左手,毫不猶豫地按在了“神之眼”最核心的黃銅外殼上。
她轉過頭,看向遠處列車旁沉睡的伊諾,看向痛苦但眼神狂熱的凡斯,看向代表著反叛的凱絲。
“……那就讓這個世界,徹底崩塌吧!”
阿芮冇有注入魔力。她做出了一個違背所有鍊金術常理的舉動。
她切斷了自己作為“錨點”的聯結。她主動放棄了原初魔力對自己的保護,將身體裡所有的魔力、包括維持她生命的那一部分,全部順著刺青,逆向灌入了那顆正在運轉的金屬心臟!
那不是填補,而是過載。
這就好比將一枚炸彈,塞進了一台正在全速運轉的精密發動機齒輪之間。
“不——!!!”教皇梵恩發出了絕望而淒厲的嘶吼,他試圖抽離軟管,但已經太遲了。
“轟隆!!!”
刺青化作一道耀眼的血色閃電,瞬間劈碎了金屬心臟外層的防禦法陣。緊接著,一股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反衝力在心臟內部轟然爆開。
那些粗如巨蟒的黑色鎖鏈,在瞬間崩斷。無數的齒輪、活塞和黃銅管線,像被點燃的煙花一樣在深淵中炸裂。強行維繫著教皇生命的純淨以太管線齊齊斷裂,那個統治了夜城數百年的暴君,在魔力的殉爆中甚至來不及留下一句遺言,便化為了齏粉。
阿芮的身體如同狂風中的落葉般被遠遠拋飛,重重地砸在站台的廢墟中。
視線開始模糊,劇痛漸漸被一種極致的輕盈所取代。
她躺在地上,大口喘息著。
深淵中心,那顆剝削了世界幾百年的“神之眼”徹底分崩離析。一道比之前強盛千百倍的原初魔力光柱,直衝雲霄,粗暴地撕裂了夜城上空常年不散的黃褐色迷霧。
陽光。不再是經過霧霾過濾的慘白,而是純粹的、溫暖的、燦爛的金色陽光,如瀑布般傾瀉在這個破敗的城市裡。
天空中,失去了魔力壟斷優勢的聖教戰列艦開始搖搖欲墜,而地麵上,無數獲得力量的貧民發出了震天的歡呼。
“阿芮!阿芮!”
耳邊傳來了凡斯和凱絲焦急的呼喊。阿芮感覺到有人把她扶了起來,有一雙溫暖的小手,緊緊抓住了她冰冷的手指。
“姐姐……”
那是伊諾的聲音。不再微弱,不再伴隨著機器的喘息,而是清脆的、充滿生機的呼喚。
阿芮艱難地睜開眼睛。她看到了凡斯破涕為笑的臉,看到了凱絲身後那些湧入舊城區的反叛軍,最後,她看到了已經摘下呼吸麵罩、健康地站在她麵前的伊諾。
她抬起左手,那個代表著詛咒與權柄的“流淚之眼”刺青,已經徹底消失了,隻留下一道淡淡的疤痕。
她不再是魔力的源泉,也不再是被通緝的竊賊。
“緘默法則”被徹底粉碎,齒輪停止了悲鳴。
阿芮看著頭頂那片被陽光洗滌過的、湛藍色的無主天空,嘴角終於露出了一個真正屬於這個年紀女孩的、釋然的微笑。
“天亮了。”她輕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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