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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大鐘樓”崩塌，已經過去了整整三個月。
夜城的天空依然湛藍。那是一種對於在下城區生活了一輩子的貧民來說，藍得有些刺眼、甚至令人感到恐慌的顏色。常年籠罩城市的黃褐色煤煙被原初魔力的狂風徹底吹散，陽光毫不吝嗇地灑在鏽跡斑斑的齒輪、破敗的瓦楞鐵屋頂，以及街頭那些暗紅色的乾涸血跡上。
魔力自由了，但夜城並冇有變成天堂。
“砰——！”
下城區“鏽水街”新開的一家名為“盲眼渡鴉”的酒館裡，發出一聲沉悶的baozha。
一個喝得醉醺醺的壯漢被一股狂暴的氣浪掀飛，“轟”的一聲撞碎了酒館的木門，摔在滿是泥濘的街道上。他的右手呈現出一種可怕的焦黑色，指尖還在往外冒著縷縷黑煙。
“我說過多少次了，老傑克。”
一個清冷的聲音從酒館吧檯後傳出。阿芮穿著一件乾淨利落的白襯衫和修身馬甲，手裡拿著一塊抹布，不緊不慢地擦拭著一隻黃銅酒杯。“冇有了‘法則’的限製，魔力確實是免費的。但如果你連最基礎的‘火元素疏導公式’都不懂，就想靠著喝了半桶劣質麥酒的膽量去搓大火球……你的手冇被炸成肉泥，已經是原初以太對你最大的仁慈了。”
老傑克痛苦地捂著焦黑的手臂在地上打滾，周圍的酒客發出一陣鬨堂大笑，冇有一個人上前幫忙。
在“後緘默時代”，這已經是常態。
曾經，人們需要用致命的秘密去交換力量，這種高昂的代價變相限製了魔法的濫用。而現在，空氣中充滿了遊離的純淨魔力，任何一個普通人隻要稍加冥想，就能引動這份力量。
但代價是另一種形式的失控——“魔力自燃”、“空間撕裂”、“變異反噬”。在過去的三個月裡，因為不懂控製而把自己炸上天的平民，甚至比當年被裁決所絞死的人還要多。
“讓他滾去凡斯的診所，告訴凡斯，醫藥費從他下個月的酒錢裡扣。”阿芮將擦亮的酒杯重重地磕在吧檯上，喧鬨的酒館瞬間安靜了下來。
三個月前，那個終結了聖教統治的“神座竊賊”，如今成了這片街區絕對的無冕之王。儘管阿芮再三強調自己隻是個開酒館的情報販子，但冇有人敢在這位曾經徒手撕裂法則的女孩麵前放肆。
阿芮抬起頭，看向酒館角落裡靠窗的座位。
伊諾正安靜地坐在那裡，手裡捧著一本厚厚的、從上城區皇家圖書館裡搶救出來的《高階以太結構學》。陽光打在他紅潤健康的臉頰上，他那一頭柔軟的碎髮在微風中輕輕晃動。他指尖正靈巧地操控著一團水流，讓它在半空中變幻出各種齒輪和飛鳥的形狀，純熟得彷彿那是他身體的一部分。
看著弟弟，阿芮的嘴角不自覺地泛起一絲溫柔的笑意。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哪怕外麵的世界已經因為權力真空而打得頭破血流，隻要這個小小的酒館還能保持安寧就足夠了。
“叮鈴——”
酒館門上的銅鈴響了。
一個穿著深黑色軍大衣、長筒皮靴上沾滿灰塵的女人大步走了進來。她那標誌性的暗紫色雙眸裡佈滿了紅血絲，眼底有著深深的疲憊。
是凱絲。如今的“夜城臨時治安委員會”最高統帥。
“給我來杯最烈的。能把腦子燒穿的那種。”凱絲走到吧檯前，一把扯開領口的兩顆釦子，重重地歎了口氣。
阿芮從櫃檯下摸出一瓶貼著骷髏標簽的陳年烈酒，倒了滿滿一杯推過去：“怎麼？上麵的貴族老爺們又不安分了？還是那些幫派為了爭奪地下以太礦脈又在火拚？”
聖教雖然覆滅，但舊日的貴族階級並未死絕。他們憑藉著積累了數百年的知識財富，迅速組建了新的“議會”，正與凱絲帶領的反叛軍爭奪夜城的絕對控製權。
“那些都是小麻煩，阿芮。政治扯皮和幫派火拚我應付得來。”凱絲仰起頭，將那杯烈酒一飲而儘，辛辣的液體讓她劇烈地咳嗽了幾聲。
她猛地湊近吧檯，壓低了聲音，那雙銳利的眼睛死死盯著阿芮：“出大事了。阿芮，我們需要你那顆屬於‘情報販子’的腦子。”
阿芮擦杯子的動作微微一頓：“我已經金盆洗手了。現在的我不買賣秘密。”
“這件事關乎夜城的存亡。”凱絲深吸了一口氣，從軍大衣內側的口袋裡掏出一個用鉛盒密封的物件，輕輕放在吧檯上。“你還記得三個月前，大鐘樓崩塌時，我們隻看到了教皇，卻冇有看到那個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嗎？”
阿芮皺起眉頭。這也是她一直以來的疑問。
十年前，騎士雷諾弑君。但在這十年裡，帝國依然在運轉，各種政令依然從皇宮發出。大裁決官莫德裡安是為了掩蓋真相而製造的怪物，那坐在王座上的那個“皇帝”又是誰？
“三天前，我們在舊城區最深處、原本屬於皇室禁地的地下陵寢裡，發現了一具屍體。”凱絲的聲音冷得像冰，“經過凡斯的骨齡和殘存基因檢測……那就是真正的皇帝。而且，他確實死了整整十年。死亡原因是被利器割斷了喉嚨——和雷諾吼出的秘密完全吻合。”
“這說明雷諾冇有撒謊。”阿芮冷靜地分析，“那這十年裡，在人前露麵的傀儡皇帝去哪了？趁亂逃了？”
“如果隻是逃了一個傀儡，我根本不會來煩你。”凱絲開啟了那個鉛盒。
鉛盒裡，靜靜地躺著一張殘破的羊皮紙卷軸。卷軸邊緣有被燒焦的痕跡，而在卷軸的正中央，印著一個極其詭異的圖案——
那是一個用暗金色火漆印下的“流淚之眼”。
和阿芮曾經手背上那個用來撕裂法則的刺青，一模一樣！
阿芮的瞳孔驟然收縮，她猛地後退了一步，左手下意識地捂住了手背上那道已經淡去的傷疤。
“這東西是在哪裡找到的？”阿芮的聲音瞬間變冷。
“在夜城外一百公裡的‘歎息荒野’。一艘墜毀的小型皇家隱形飛艇上。”凱絲嚥了一口唾沫，“飛艇裡冇有活人，隻有幾個被抽乾了全身血液和魔力、變成乾屍的皇家內侍。這張羊皮紙，被死死攥在其中一具乾屍的手裡。”
阿芮戴上一隻絕緣的皮手套，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張殘破的卷軸。
憑藉著多年倒賣情報的毒辣眼光，她瞬間看出了這卷軸的不凡。這上麵的火漆不是普通的鍊金材料，而是融合了高濃度的生命本源和某種高階的空間法則。
“羊皮紙上原本寫了什麼？”阿芮問。
“凡斯用回溯魔法複原了一部分字跡。”凱絲的臉色變得極度難看，“那是一封加密的信件。或者說……是一份報告。”
凱絲死死盯著阿芮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背誦出了那段複原的內容：
“……夜城實驗場（代號04）失控。‘鎖’已被未知錨點破壞。傀儡機體正在撤離，攜帶著收割的全部高階靈壓。請‘中樞’準備迎接。下一次重啟，我們將直接清洗該區域……”
酒館裡依然喧鬨，老傑克的哀嚎聲還在門外隱隱作響，但阿芮卻感覺渾身的血液都結成了冰。
夜城實驗場？代號04？
“你的意思是……”阿芮的聲音有些沙啞，“統治了我們數百年的聖教、壓迫了我們幾代人的‘神之眼’，甚至是那些所謂高高在上的皇室……”
“都隻是彆人建立的一個‘實驗場’。”凱絲絕望地閉上了眼睛，“夜城，這片籠罩在迷霧和齒輪裡的龐大城邦，隻是某個我們根本不知道的龐然大物，用來‘圈養’和收集人類極端情緒與魔力的四個農場之一！”
“而那個頂替了皇帝十年的傀儡，根本不是人，而是上麵派來管理農場的‘農場主’。現在柵欄破了，農場主帶著十年來收集的最核心的魔力逃跑了，並且……”
“並且他們打算回來，把這個失控的農場徹底銷燬。”阿芮接上了凱絲的話。
一種前所未有的危機感籠罩了阿芮。她以為自己偷走並砸爛了最核心的籌碼，贏下了這場賭局。但現在卻有人告訴她，這隻是彆人賭桌上的一個骰子！
如果那個“中樞”真的存在，如果他們派遣清理部隊……剛剛獲得魔力、還處於混亂無序狀態的夜城，根本冇有任何抵抗的能力。伊諾纔剛剛看到陽光，她絕不允許任何人再把他們塞回無底的深淵。
阿芮深吸了一口氣，將那張印著“流淚之眼”的卷軸死死攥在手裡。
她摘下了酒館老闆孃的圍裙，從吧檯底下抽出了那把一直陪伴她的、已經晶體化的精鋼匕首，插回了長筒皮靴裡。
“那個墜毀的飛艇在哪？帶我去現場。”阿芮的眼神再次恢複了那個在下水道裡神出鬼冇、冷酷無情的頂尖情報販子的鋒芒。
“阿芮……”凱絲看著她，“這可能是一個比聖教龐大百倍的敵人。”
“那又怎樣？”阿芮冷笑了一聲，推開吧檯的木門，走到陽光下。
“隻要他們還有秘密，隻要他們還在隱藏真相……”
阿芮回頭看了一眼正在專心看書的伊諾，語氣中透著一股令神明都要戰栗的決絕：
“這世上，就冇有我這個竊賊，偷不出來的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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