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以寧是被陽光刺醒的。
睜開眼時,她恍惚了一下——窗簾忘了拉。昨晚回來時心思太亂,連最基本的習慣都拋到了腦後。陽光從窗戶傾瀉進來,鋪了滿床的白。
她看了一眼手機,早上六點半。竟然睡了四個多小時,比前兩晚都好。
也許是因為隔壁的燈亮了一夜。也許不是。
她起床洗漱,下樓進廚房。今天做的是青菜肉絲麵——手擀的麵條,湯底用豬骨熬了兩個小時,上麵飄著一層細細的蛋皮絲,撒了蔥花。
七點整,沈司寒出現在廚房門口。
今天他穿了一件淺灰色襯衫,沒打領帶,袖口捲到小臂。氣色比昨天好了些,眼底的青黑色淡了一點點。
“今天不是蛋炒飯,也不是粥。”溫以寧把麵碗推過去。
沈司寒看了一眼,沒說話,拿起筷子。
第一口麵入口,他頓了一下。
“怎麽了?”溫以寧問。
“蛋皮絲。”他夾起一根金黃色的細絲,“誰教你的?”
溫以寧的心跳漏了一拍。蛋皮絲是阿婆的獨家做法——雞蛋攤成薄餅,切絲,跟麵一起煮。她從小吃到大,從未在別處見過這種做法。
“我阿婆。”她說,語氣盡量平淡。
“你阿婆很會做飯。”
“嗯。”
沈司寒沒再問,低頭吃麵。他吃得很快,卻一點都不急,每一口都像是在認真品。溫以寧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男人吃東西的樣子,跟他整個人都不一樣——沒有防備,沒有算計,隻是一個餓了很久的人,終於吃到了一口熱飯。
麵吃完了,湯也喝盡了。
沈司寒放下碗,看著溫以寧。
“明天早上,我想吃小餛飩。”
溫以寧一愣。“什麽餡的?”
“隨便。”
他站起來,拿起椅背上的西裝外套,走到門口又停下。
“溫以寧。”
“嗯?”
“昨晚謝謝你。”
他說完就走了,沒給她反應的時間。
溫以寧坐在餐桌前,對著空碗發了很久的呆。
昨晚謝謝你。不是“謝謝你的牛奶”,也不是“謝謝你的照顧”。就是“謝謝你”。
她不知道他在謝什麽。謝她唱歌?謝她陪著?還是謝她說“她一定也希望你好好活著”?
她搖了搖頭,收了碗。
上午,溫以寧出了一趟門。
她沒告訴任何人,一個人打車去了老城區。但不是去槐樹街,而是去了阿婆舊宅的遺址。
停車場。一大片水泥地,停滿了車,連一棵樹都沒留下。
溫以寧站在停車場邊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和車,忽然覺得很不真實。十五年了,她以為自己已經把這裏忘了。可站在這裏時她才發覺——每一塊磚、每一棵樹、每一個轉角,她都記得。
她蹲下來,手指按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阿婆,我找到他了。可他認不出我。我也不知道,該不該讓他認出來。
“溫小姐?”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溫以寧站起來,轉身。
一個年輕男人站在她麵前,黑色夾克,墨鏡,手裏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陸總讓我交給你的。”他把信封遞過來,轉身就走,沒給她問話的機會。
溫以寧拆開信封。
裏麵是一張照片和一頁紙。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男孩,穿著病號服,坐在醫院的長椅上。左手腕纏著繃帶,眼睛看著鏡頭,沒有笑,但眼神很亮。
是沈司寒。八歲的沈司寒。
照片背麵寫著一行字——“市第一人民醫院,1998年7月”。
1998年7月。那是他被救出來的時間。
溫以寧的手指在照片上輕輕摩挲。他那時候好瘦,臉頰凹下去,顴骨突出,可眼睛還是那麽亮。
她把照片翻過來,看那頁紙。
紙上隻有幾行字,是陸沉舟的筆跡——
“你母親的死,跟沈家有關。沈司寒的父親,當年開車撞了你父母的車。不是意外,是蓄意。想知道真相,來找我。”
溫以寧的腦子嗡了一聲。
手開始發抖,紙張在指尖簌簌作響。她盯著那行字,一個字一個字地讀,每個字都認識,可連在一起,像一把刀。
沈司寒的父親,撞了她的父母。蓄意的。
她蹲下來,蹲在停車場正中央,周圍是來來往往的車和人。沒有人注意到她。
溫以寧閉上眼,深呼吸。一下,兩下,三下。
她告訴自己,冷靜。這是陸沉舟說的,不是證據。他可能在撒謊,可能在挑撥。他想要她離開沈司寒,什麽話都說得出來。
可她把照片翻過來時,看到了背麵還有一行小字,像是後來加上去的——
“車禍報告,卷宗號:X19981023。自己去查。”
溫以寧把照片和紙塞進包裏,站起來。
她需要去一個地方。
市檔案館。
溫以寧在檔案館待了三個小時。
她查到了那份車禍報告。
1998年10月23日,郊區公路,一輛轎車與一輛貨車相撞。轎車上一男一女,當場死亡。貨車司機輕微傷。
報告上寫著:事故原因,轎車闖紅燈,負全責。
但溫以寧翻到後麵,發現了一份補充說明——貨車司機有酒駕嫌疑,但當時未做檢測。貨車所屬公司,是沈氏集團旗下的物流公司。
沈氏集團。沈司寒的父親,當年是沈氏的總經理。
溫以寧合上報告,指尖冰涼。
不是證據。隻是嫌疑。隻是巧合。隻是……
她深吸一口氣,把報告放回原處。
走出檔案館時,天已經黑透了。她站在門口,看著街上的車流,忽然覺得很冷。
手機響了。是沈司寒。
她看著螢幕上跳動的名字,猶豫了很久,接起來。
“在哪?”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冷。
“外麵。”
“回來吃飯。”
“我不餓。”
沉默了幾秒。
“溫以寧,你怎麽了?”
她的眼眶突然酸了一下。
“沒怎麽。”她說,“我馬上回來。”
掛了電話,溫以寧站在路燈下,仰頭看著灰濛濛的天。
她想起沈司寒吃蛋炒飯時的表情,想起他在黑暗裏攥住她衣角的手,想起她說“她一定也希望你好好活著”時,他回答的那句“我知道”。
如果陸沉舟說的是真的——如果沈司寒的父親,真的是撞死她父母的人——她該怎麽辦?
她恨沈司寒嗎?不恨。那時候他隻有八歲,被關在地下室裏,差點死掉。
可她該愛他嗎?
她不知道。
溫以寧回到沈家大宅時,已經快八點了。
沈司寒坐在客廳沙發上,手裏拿著一份檔案,半天沒有翻頁。看到她進門,他抬起頭。
“吃飯了嗎?”
“吃過了。”她撒了謊。
沈司寒看了她一眼,沒有拆穿。
“廚房留了飯,在保溫箱裏。”
溫以寧愣了一下。“你讓留的?”
“管家留的。”
他說完就低頭繼續看檔案。但溫以寧注意到,他手裏的檔案拿反了。
她沒說話,轉身去了廚房。
保溫箱裏有一碗湯,一碟菜,一碗米飯。都是她喜歡的口味。
她站在廚房裏,一口一口地吃,眼淚掉進湯裏,鹹的。
吃完的時候,沈司寒出現在廚房門口。
“溫以寧。”
“嗯。”
“你是不是有什麽事瞞著我?”
溫以寧的手停在碗邊。
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很深,很冷,可在那片冷下麵,有什麽東西在翻湧。
“每個人都有秘密。”她說,“沈總沒有嗎?”
沈司寒盯著她看了很久。
“有。”他說,“但我遲早會找到答案。”
溫以寧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麽意思?”
沈司寒沒有回答。他轉身走了,留下溫以寧一個人站在廚房裏。
她聽到他上樓的聲音,聽到他關門的聲音。
然後,一切歸於沉寂。
溫以寧靠在廚房台麵上,閉上眼。
他遲早會找到答案。可如果那個答案,是我們不該在一起呢?
她回到房間時,已經十點多了。她沒有去沈司寒的房間,沒有送牛奶,沒有催他睡覺。
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手機震了一下。是陸沉舟的簡訊——
“查到了嗎?”
溫以寧盯著螢幕,打了兩個字——
“查了。”
對麵秒回:“來找我,我告訴你全部真相。”
溫以寧把手機扣在床頭櫃上,關了燈。
黑暗裏,她睜著眼睛,想了很久。
隔壁的燈,又亮了一整夜。
而她,在黑暗中,做了一個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