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以寧一夜沒睡。
她在黑暗中睜著眼,把那頁紙上的字翻來覆去地碾磨了無數遍。“你母親的死,跟沈家有關。沈司寒的父親,當年開車撞了你父母的車。不是意外,是蓄意。”
如果這是真的,她該怎麽辦?如果這是假的,陸沉舟為什麽要騙她?
天矇矇亮的時候,她起身進了廚房。
小餛飩。昨晚沈司寒點的。她調了餡料——豬肉蝦仁,加了點薑末去腥,皮子是現擀的,薄得透光。包的時候手指很穩,心卻像被人攥在掌心裏,一下一下地收緊。
七點整,沈司寒出現在廚房門口。
今天的他換了一身藏青色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他看到案板上整整齊齊的小餛飩,目光停了一瞬。
“你幾點起的?”
“六點。”
沈司寒看了她一眼,沒說話。他坐下來,拿起勺子。第一口餛飩入口,他閉上眼,停了兩秒。
“怎麽了?”溫以寧問。
“太燙了。”他說,卻沒放下勺子。
溫以寧知道不是太燙了。是味道。阿婆的小餛飩,餡料裏加了一點點豬油和蠔油,是她嚐遍了所有配方纔試出來的獨家味道。沈司寒嚐到了,但沒問。她注意到他吃餛飩的速度比平時慢了許多,每一口都在嘴裏多停留了一會兒,像是在確認什麽。
一碗餛飩吃完,他放下勺子,看著她。“溫以寧,你有沒有想過,離開沈家以後,去做什麽?”
溫以寧愣了一下。“為什麽突然問這個?”
“隨便問問。”他的聲音很淡,“三年不長,很快就過了。”
溫以寧盯著他的側臉,想從那張麵無表情的臉上讀出什麽。可他什麽都沒寫。
“沒想過。”她說,“可能開個小店,賣餛飩。”
沈司寒嘴角動了動。“那我來吃,給打折嗎?”
“不打折。”溫以寧站起來收碗,“沈總不缺錢。”
他沒說話,可她轉身的時候,好像聽到他笑了一聲。很輕,輕到像是錯覺。
上午十點,溫以寧出了門。
她沒叫司機,自己打車去了老城區。但這次不是去槐樹街,而是去了一家很隱蔽的茶館——陸沉舟簡訊裏給的地址。
茶館在老居民樓的頂層,要穿過一條很窄的巷子才能找到。溫以寧推門進去的時候,陸沉舟已經坐在窗邊了。今天的他穿了一件深棕色外套,麵前擺著一壺茶,兩個杯子。
“坐。”他指了指對麵的位置,“龍井,你母親最喜歡的。”
溫以寧坐下來,沒有碰茶。“陸總,你到底想說什麽?”
陸沉舟看著她,目光裏有一種她讀不懂的東西。“你查到了?”
“查到了。車禍報告,沈氏的貨車,酒駕嫌疑。”
“不止這些。”陸沉舟從旁邊拿出一個檔案袋,推到她麵前,“你自己看。”
溫以寧開啟檔案袋。裏麵是一份更詳細的調查報告——當年的貨車司機,是沈司寒父親的專職司機。車禍發生前一週,沈司寒的父親沈伯遠跟陸家有過一次激烈的商業衝突。車禍發生後第二天,沈伯遠注銷了那輛貨車的登記資訊。三個月後,貨車司機“意外”溺水身亡。
溫以寧的手指開始發抖。
“這不是意外。”陸沉舟的聲音很平靜,“是報複。你外公當年反對你父母的婚事,不隻是因為門第。他知道沈家是什麽人——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你為什麽不早告訴我?”溫以寧的聲音啞了。
“因為我也是最近才查到的。”陸沉舟端起茶杯,“你父母出事的時候,我才二十歲,被陸家送到國外,什麽都不知道。等我回來,一切都晚了。”他頓了頓,“這些年我一直在查。查到沈伯遠,查到那輛貨車,查到那個司機。所有的證據都指向一個結論——你父母的死,是沈伯遠一手策劃的。”
溫以寧攥著檔案,指節泛白。“沈司寒知道嗎?”
“你覺得呢?”陸沉舟看著她,“那時候他才八歲,被關在地下室裏。你覺得他父親會告訴他這些?”
溫以寧閉上眼。八樓,地下室,鐵鏈,黑暗。他被關在那裏的時候,她父母正在被一場精心策劃的車禍奪去生命。
“所以你讓我離開他。”她睜開眼,“不是因為他是沈家的人,是因為他父親害死了我父母。”
“都是。”陸沉舟放下茶杯,“溫以寧,你是我的外甥女。我不會看著你跟仇人的兒子在一起。”
“他不是仇人。”
“他是仇人的兒子。”
溫以寧站起來。“我需要時間。”
“我可以給你時間。”陸沉舟也站起來,“但那條發繩,我不會給你。直到你想清楚,離開他。”
溫以寧看著他,忽然覺得徹骨的冷。“你在威脅我?”
“我在保護你。”陸沉舟的聲音很輕,“以寧,你母親如果還活著,也不會希望你跟沈家的人在一起。”
溫以寧沒說話,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陸沉舟在身後說:“那條紅繩,是你阿婆編的。她是你母親的奶媽,你母親走後,她一直在找你。”
溫以寧停下來。“你認識阿婆?”
“認識。我找到她的時候,她已經病了。她讓我照顧你,可我找到溫家的時候,你已經嫁進沈家了。”他的聲音有些啞,“晚了一步。”
溫以寧的眼淚掉下來。她沒回頭,推門出去。
走出茶館的時候,外麵下起了雨。她站在巷子裏,仰頭看著灰濛濛的天。雨水打在臉上,混著眼淚一起往下淌。
手機響了。是沈司寒。
她看著螢幕上的名字,猶豫了很久,接起來。
“在哪?”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冷。
“外麵。”
“下雨了。”
“嗯。”
“我去接你。”
“不用——”
“在哪?”
不容拒絕的語氣。溫以寧閉上眼,沉默了很久。“老城區,平安巷。”
電話掛了。溫以寧站在巷口,看著雨幕發呆。十五分鍾後,一輛黑色邁巴赫停在街對麵。
沈司寒推開車門,撐著一把黑傘走過來。他穿著早上的藏青色西裝,頭發被風吹亂了幾縷。走到她麵前時,他把傘舉到她頭頂,自己半邊肩膀露在雨裏。
“怎麽又不帶傘?”他低頭看著她。
溫以寧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很深,很冷,可此刻,在那片冰冷的底下,她看到了擔憂。
“忘帶了。”她笑了笑。
沈司寒沒說話,目光落在她臉上。她沒化妝,眼眶發紅,睫毛上還掛著水珠。他看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會問什麽。
可他什麽都沒問。“走吧。”
他轉身往車的方向走。溫以寧跟在後麵,看著他的背影——寬肩窄腰,步伐沉穩,傘始終偏向她那邊。
上車的時候,她忽然開口。“沈司寒。”
他停下來,回頭看她。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天,你發現你一直在找的人,其實就在你身邊——你會怎麽樣?”
雨聲很大。沈司寒站在雨裏,半邊肩膀已經濕透了。他看著她,眼神幽深得像一口看不見底的井。
“我會把她留在身邊。”他說。
“不管發生什麽?”
“不管發生什麽。”
溫以寧的眼淚又湧上來。她低下頭,鑽進車裏。沈司寒收了傘,從另一側上車。車子發動的時候,他忽然伸手,把暖氣調高了兩度。
溫以寧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手指攥緊了包裏的檔案袋。她做了一個決定——不是離開他,是查清真相。所有的真相。
如果沈伯遠真的是凶手,她要讓他付出代價。但這跟沈司寒無關。他是她的病人,她的丈夫,十五年前那個在地下室裏等死的小男孩。她不會因為上一代的恩怨,放棄他。
車子駛入沈家大宅的時候,溫以寧的手機震了一下。她低頭看了一眼——陸沉舟的簡訊。
“你想清楚了嗎?”
她盯著螢幕,打了幾個字,按下傳送——
“我想清楚了。我不離開他。但真相,我會自己查。”
對麵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她以為不會回複了。
然後螢幕亮了——
“你會後悔的。”
溫以寧把手機收起來,推開車門。
雨還在下。沈司寒站在車旁等她,傘撐在她頭頂。
“進去吧。”他說。
溫以寧點點頭,跟他並肩往大門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忽然伸手,挽住了他的手臂。
沈司寒的身體僵了一下。很短,短到幾乎感覺不到。可他沒有抽開。
兩個人就這樣走進大門,像一對真正的夫妻。管家迎上來,看到他們挽在一起的手臂,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沈總,太太,晚飯好了。”
“嗯。”沈司寒的聲音很淡,可溫以寧感覺到,他挽著她的手臂收緊了一點。
那天晚上,溫以寧照常送了牛奶去沈司寒的房間。她推門進去的時候,看到他坐在書桌前,手裏拿著一樣東西。
一條粉色的發繩。舊舊的,褪了色,一端還斷了一截。
溫以寧的瞳孔驟然收縮。“這是……”
沈司寒抬起頭,看著她。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要把她看穿。“今天陸沉舟派人送來的。”他的聲音很輕,“他說,你知道這條發繩的主人是誰。”
溫以寧站在原地,手裏的牛奶杯微微顫抖。牛奶濺出來,燙到了手指,她卻沒有感覺。
“溫以寧,”沈司寒站起來,一步一步走向她,“你是不是認識我?”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暴風雨來臨前的海麵。溫以寧看著他手裏的發繩,看著他的眼睛,看著那道從八歲就留在左手腕上的疤。
她張了張嘴,想說不是,想說是,想說什麽都好。可喉嚨像被人掐住了,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沈司寒走到她麵前,低下頭。兩個人的距離近到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告訴我。”他說,聲音低得像從胸腔裏碾出來的,“是你嗎?”
溫以寧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有期待,有恐懼,有一種小心翼翼的、像怕碎掉的希冀。
她的眼淚掉下來,砸在他的手背上。
沈司寒的手抖了一下。
“是。”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十五年前從通風口飄進去的那首歌,“是我。”
空氣凝滯了一瞬。
沈司寒盯著她,目光一寸一寸地掃過她的臉,像是在確認,又像是在認領。然後他閉上眼,額頭抵在她的肩上。
溫以寧感覺到他的身體在發抖。很輕微,可她感覺到了。
“我等了你十五年。”他的聲音悶在她的肩膀裏,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十五年。”
溫以寧的眼淚止不住地流。她伸出手,猶豫了一下,然後輕輕落在他的背上。
“對不起。”她說,“我來晚了。”
沈司寒沒有說話,隻是把額頭埋得更深。窗外的雨還在下,打在玻璃上,發出細密的聲響。
溫以寧站在他麵前,手裏握著那杯已經涼了的牛奶。她的手指還在發抖,可心,終於不抖了。
她說了。她終於說出來了。
而他——他在等她。一直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