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沈家大宅的時候,雨已經歇了。
溫以寧下車時腳下一滑,沈司寒的手從旁邊伸過來,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卻穩得出奇。他的手指剛好握在她腕骨最細的地方,掌心幹燥溫熱。溫以寧低頭看了一眼——他的拇指壓在她脈搏上,指腹之下,就是她狂跳的心跳。
她不確定他能不能感覺到。
“謝謝。”她抽回手,動作盡量自然。
沈司寒沒說話,把手收回去,插進褲袋裏。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大門。管家迎上來,看到溫以寧濕了半邊的風衣,連忙去拿毛巾。
“不用了。”溫以寧搖頭,“我上樓換衣服。”
她往樓梯走了兩步,聽到沈司寒在身後說:“晚飯七點。”
溫以寧停下來,回頭看他。
他站在玄關,正在脫西裝外套。襯衫被雨霧打濕了一點,貼在肩膀上,勾勒出肩胛骨的輪廓。
“好。”她說。
上樓的時候,她總覺得背後有一道目光粘著。但她沒回頭。
溫以寧換了衣服,坐在床邊,把那張照片從口袋裏掏出來。
沈若棠。她的母親。
她盯著照片上那張與自己七分像的臉,手指輕輕描過她的眉眼。
“你為什麽要離開陸家?”她小聲問,“為什麽要嫁給一個他們不認可的人?”
照片不會回答。她把照片翻過來,背麵寫著一行小字,墨跡已經模糊了——“若棠,二十歲,攝於槐樹街”。
槐樹街。她今天去的地方,也是母親站過的地方。
溫以寧把照片收好,壓在行李箱最底層。她需要時間想清楚——關於陸沉舟,關於那條發繩,關於她要不要告訴沈司寒真相。但現在,她需要下樓吃飯。
晚飯是管家準備的,四菜一湯,精緻但寡淡。
沈司寒坐在餐桌另一端,手裏拿著一份檔案,一邊看一邊吃。溫以寧注意到,他幾乎沒怎麽動筷子。
“不好吃?”她問。
“還行。”
又是“還行”。溫以寧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
“沈總,你是不是除了我做的飯,吃什麽都覺得沒味道?”
沈司寒翻檔案的手頓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著她。
“你怎麽知道?”
溫以寧差點咬到舌頭。她怎麽知道?當然是因為他每次吃她做的飯都會吃完,而管家做的菜他幾乎不碰。但這種話不能說。
“猜的。”她麵不改色,“你的味覺問題,我昨天就說了。”
沈司寒盯著她看了幾秒,放下檔案。
“你很會猜。”
這句話聽起來不像誇獎。溫以寧沒接茬,低頭吃飯。
安靜了一會兒,沈司寒忽然說:“今天去槐樹街,看什麽朋友?”
溫以寧的筷子停了一下。
“一個老人。”她說,“小時候照顧過我的。”
“還活著嗎?”
“不在了。”
沈司寒沒再問。但溫以寧感覺到,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多停了兩秒。
晚飯後,溫以寧在廚房熱了一杯牛奶。她端著杯子往樓上走的時候,在樓梯拐角遇到了林薇。
林薇今天穿了一套職業裝,像是剛從公司回來。她看到溫以寧手裏的牛奶,嘴角翹了一下。
“又去伺候沈總?”
溫以寧沒理她,繼續往上走。
“溫小姐,”林薇的聲音從身後追過來,“今天的酒會上,陸沉舟跟你說了什麽?”
溫以寧停下來,轉過身。
“你怎麽知道陸沉舟找我了?”
林薇笑了笑,靠在欄杆上。
“整個酒會的人都在看。沈總帶你去應酬,結果你被陸沉舟截了半天的場。”她歪了歪頭,“我很好奇,他跟你說什麽了?”
“跟你無關。”
“跟我無關,但跟沈總有關。”林薇的聲音冷下來,“溫以寧,你別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是沈家的人,陸沉舟是沈家的敵人。你跟他走得太近,對誰都沒好處。”
溫以寧看著她,忽然笑了。
“林小姐,你這麽關心沈家的事,是因為你是沈家的人,還是因為你希望自己是?”
林薇的臉色變了。
“你——”
“牛奶要涼了。”溫以寧轉身繼續上樓,“晚安。”
她沒回頭看林薇的表情,但能想象得到。
走到沈司寒房間門口時,她深吸一口氣,敲了敲門。
“進來。”
沈司寒坐在書桌前,麵前攤著一堆檔案。他已經換了家居服,頭發有些亂,幾縷碎發垂在額前。
溫以寧把牛奶放在桌上。
“十一點了。”
“嗯。”
“該睡了。”
沈司寒沒動,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
“沈司寒。”她叫了他的全名。
他停下來,抬頭看她。
“你管我?”
“協議上寫的,十一點之前睡覺。”
“那是你寫的,不是我簽的。”
溫以寧噎了一下。
沈司寒看著她吃癟的表情,嘴角動了動——不是笑,但已經接近了。
“你先回去。”他說,“我處理完這些就睡。”
“你不關燈?”
“今晚不關。”
溫以寧愣了一下。
“為什麽?”
沈司寒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不想關。”
他的聲音很淡,但溫以寧聽出了別的意思——昨晚的黑暗,對他來說還是太過了。他不想在她麵前再失控一次。
“好。”她沒勉強,“那牛奶記得喝。”
她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聽到沈司寒在身後說:“溫以寧。”
她停下來。
“你的手,今天在車上,有一根紅線。”
溫以寧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麽紅線?”她的聲音盡量平穩。
“不知道。”沈司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但你攥得很緊。”
溫以寧的手指在門把上收緊了一瞬。
“可能是衣服上掉的線頭。”她說完,推門出去。
門關上的那一刻,她靠在走廊的牆上,閉上眼。
他看到了。他什麽都沒問,但他看到了。
溫以寧回到自己的房間,坐在床邊,攤開手掌。掌心裏什麽都沒有。但那根紅線的觸感,她還記得——粗糙,幹燥,像老樹皮。那是阿婆編的繩子,她小時候戴過,後來弄丟了。
現在它出現在陸沉舟的手腕上,出現在她母親的照片上。
這根線,到底連著多少人?
她拿起手機,翻到陸沉舟的簡訊。盯著螢幕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又刪掉。再打,再刪掉。
最後,她關了機。
有些事情,想一晚上也不會有答案。但有些人,等一晚上也不會來敲門。
溫以寧躺下來,盯著天花板。隔壁很安靜。安靜得像是沒有人。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阿婆,我該怎麽辦?
沒有人回答她。
淩晨兩點,溫以寧被一陣聲響驚醒。
很輕,像是東西掉在地上的聲音。她坐起來,豎起耳朵聽。聲音是從隔壁傳來的。她猶豫了一下,起身走到牆邊,把耳朵貼上去。
聽不清。但她能感覺到——那種壓抑的、破碎的呼吸聲。
溫以寧的心揪緊了。她推開門,走到沈司寒房間門口。
門沒鎖。
她推門進去的時候,看到沈司寒坐在床邊,雙手撐在膝蓋上,低著頭。燈開著,但他在發抖。
“沈司寒?”她走過去。
他沒抬頭,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喉嚨。
“沒事。”
“你在做噩夢?”
他沒回答。
溫以寧在他麵前蹲下來,抬頭看他的臉。額頭上全是冷汗,鬢角的頭發濕透了貼在臉上,嘴唇發白,眼睛裏布滿血絲。但他沒有哭。他隻是坐在那裏,像一座被風暴擊垮的雕塑。
“我沒事。”他又說了一遍,像是在說服自己。
溫以寧沒有說話。她站起來,走到床頭櫃邊,拿起那杯沒喝完的牛奶——已經涼了。她端起來,去廚房熱了一杯新的。
回來的時候,沈司寒還坐在原地,姿勢都沒變。
她把牛奶遞過去。
“喝點。”
他接過來,喝了一口。
“溫以寧。”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你小時候,有沒有做過什麽……讓人印象很深的事?”
溫以寧的手指微微收緊。
“比如?”
“比如,救過什麽人。”
溫以寧的心跳停了一拍。
她看著他。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要把她看穿。
“沒有。”她說,“我就是個普通人,沒救過誰。”
沈司寒盯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低下頭,把牛奶喝完。
“你回去吧。”他說,“我沒事了。”
溫以寧站起來,走到門口。
“沈司寒。”
“嗯。”
“如果那個人真的存在,”她沒有回頭,“她一定也希望你好好活著。”
身後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我知道。”
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跟自己說。
溫以寧推門出去,輕輕帶上門。
走廊裏很暗,隻有盡頭的一盞壁燈亮著,昏黃的光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暖色。她站在門外,閉上眼。
阿婆,你說得對。有些人看著冷,其實心是熱的。隻是沒人教過他怎麽暖。
她轉身往自己的房間走。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
沈司寒的門縫底下,透出一線光。
他沒關燈。
溫以寧看著那線光,忽然想起一件事——今晚他叫住她的時候,說的不是“牛奶”,也不是“蛋炒飯”。
他問她,有沒有救過什麽人。
他是不是……已經開始懷疑了?
她站在走廊裏,心跳如雷。
隔壁的燈亮了一整夜。
她也想了整整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