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以寧出門的時候,天空飄著細雨。
她沒帶傘。細密的雨絲落在頭發上,凝成一層薄薄的水霧。她穿著一件米白色風衣,頭發散著,素麵朝天——越是這樣的打扮,越不起眼。
司機在後視鏡裏看了她一眼:“太太,去哪?”
“老城區,槐樹街。”
司機愣了一下。那片區域是老居民區,跟沈家的身份格格不入。但他沒多問,發動了車子。
溫以寧坐在後座,手指一直在轉手機。螢幕上還是那條簡訊——“一個人來”。她沒告訴任何人。沒告訴沈司寒,沒告訴管家,甚至沒告訴周瑤。她不知道陸沉舟想做什麽,但她知道,有些答案,隻有他能給。
車子停在槐樹街口。溫以寧推開車門,雨絲打在臉上,涼絲絲的。
“太太,我在這兒等您?”司機問。
“不用,你先回去吧。我自己打車。”
司機猶豫了一下,但看到她的表情,沒再說什麽。
溫以寧撐著傘——司機硬塞給她的——沿著老街往裏走。槐樹街比她記憶中窄了許多,兩邊的房子都舊了,牆麵斑駁,電線像蛛網一樣在頭頂交錯。
但她記得每一棵樹,每一盞路燈。
十五年前,她每天放學都走這條路。阿婆在街口的雜貨店等她,給她買一根冰棍,然後牽著她的手回家。
現在雜貨店沒了,阿婆也沒了。
槐樹咖啡廳在街的盡頭,是一家開在老居民樓裏的小店。門臉很小,木門上掛著一塊褪色的招牌,窗戶蒙著一層水霧。
溫以寧推門進去,風鈴叮當響了一聲。
店裏很安靜,隻有角落坐著一個男人。
陸沉舟。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羊絨大衣,麵前的桌上擺著兩杯咖啡。看到她進來,他抬起頭,笑了笑。
那個笑容很溫和,溫和到不像一個能讓整個京圈都忌憚的人。
“沈太太,請坐。”
溫以寧在他對麵坐下,沒有碰咖啡。
“陸總找我什麽事?”
陸沉舟沒有急著回答,而是端詳了她一會兒。那種目光不冒犯,但很深,像在確認什麽。
“你長得像你母親。”他忽然說。
溫以寧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一瞬。
“你認識我母親?”
“認識。”陸沉舟放下咖啡杯,發出一聲輕響,“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向窗外。雨打在玻璃上,劃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你母親叫沈若棠,對不對?”
溫以寧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的生母確實叫沈若棠,但這個名字,連溫家的人都不知道。她是在阿婆留下的舊物裏翻到一張照片,背麵寫著“若棠,1987年春”,才知道母親的名字。
“你怎麽知道的?”
“因為她是我妹妹。”陸沉舟轉過頭看著她,“同父異母的妹妹。”
溫以寧的腦子嗡了一聲。
“不可能。”她的聲音很穩,但手指在發抖,“我查過,我母親是孤兒。”
“她是被趕出家門後,才變成孤兒的。”陸沉舟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講別人的故事,“你外公當年不同意她嫁給你父親,她執意要走,老爺子一怒之下跟她斷絕了關係。後來她出了事,家裏想找她,已經找不到了。”
溫以寧盯著他,想從他的表情裏找到破綻。但他的眼神太坦蕩了,坦蕩到讓人無法生疑。
“你說你是我舅舅,”她的聲音有些啞,“有什麽證據?”
陸沉舟從大衣口袋裏掏出一張照片,推到她麵前。
照片已經泛黃了,邊角捲曲,但畫麵依然清晰——一個年輕女人站在槐樹下,紮著馬尾,笑得眉眼彎彎。她的脖子上,戴著一條紅繩。
跟阿婆編的一模一樣。
溫以寧的手抖了一下。那個女人的眉眼,跟她有七分像。
“這是你母親二十歲生日那天拍的。”陸沉舟說,“那天她剛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高興得不得了。”
溫以寧盯著照片,眼眶發酸。
她從來沒見過母親的樣子。阿婆給她的那張照片是側臉,看不清五官。她曾經在夢裏無數次描摹母親的臉,但從來都是模糊的。
現在,她終於看清了。
“你找我來,”她把照片按在桌上,聲音盡量平穩,“不隻是為了認親吧?”
陸沉舟笑了。
“聰明。”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我想跟你做筆交易。”
“什麽交易?”
“我知道你在找什麽。”陸沉舟的目光變得銳利,“你在找沈司寒當年的真相,也在找你自己是誰。”
溫以寧沒說話。
“我可以告訴你所有的事——你母親為什麽離開陸家,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沈司寒被綁架的真相,”他頓了頓,“還有那條紅繩的秘密。”
“條件呢?”
“離開沈司寒。”
溫以寧的手指攥緊了。
“陸總,你跟我做交易,不是為了我。”她盯著他,“你是為了對付沈司寒。”
陸沉舟沒有否認。
“他是個危險的人,”他說,“你不該卷進來。”
“我是他妻子。”
“你隻是在履行契約。”陸沉舟的聲音很輕,“三個月後,你可以走。”
溫以寧站起來。
“陸總,如果你沒有別的事,我先走了。”
“等一下。”陸沉舟從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
一條粉色的發繩。
舊舊的,褪了色,一端還斷了一截。
溫以寧的瞳孔驟然收縮。
“這是……”
“當年地下室那個小女孩掉的東西。”陸沉舟的聲音很淡,“沈司寒找了十五年,他不知道,東西一直在我手裏。”
溫以寧的腦子一片空白。
“你……”她的聲音發抖,“你當時在現場?”
陸沉舟沒有回答,隻是看著她。
“這條發繩,我可以給你。”他說,“條件是——你離開沈司寒,永遠不要告訴他你是誰。”
溫以寧盯著那條發繩。那是她的。她記得每一個細節——粉色,一端有個小小的蝴蝶結,是阿婆用碎布頭縫的。
“為什麽?”她的聲音幾乎聽不清,“你為什麽要阻止他找到我?”
陸沉舟站起來,走到她麵前。
“因為如果他知道你就是那個小女孩,”他的聲音很低,“他會用命去護你。”
溫以寧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而我不想看到我的外甥女,跟沈家的人扯上任何關係。”
雨下得更大了。
溫以寧走出咖啡廳的時候,渾身都在發抖。不是冷,是憤怒,是恐懼,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窒息感。
她站在槐樹下,仰頭看著灰濛濛的天。
雨水打在臉上,混著眼淚一起淌下來。
手機響了。是沈司寒。
她接起來,聽到他低沉的聲音。
“在哪?”
溫以寧深吸一口氣,讓聲音盡量平穩:“在外麵。”
“下雨了。”
“嗯。”
“我去接你。”
“不用——”
“在哪?”
不容拒絕的語氣。溫以寧閉上眼,沉默了幾秒。
“槐樹街。”
電話掛了。
溫以寧站在樹下,看著雨幕發呆。十五分鍾後,一輛黑色的邁巴赫停在街口。
沈司寒推開車門,撐著一把黑傘走過來。
他穿著白天的深藍色西裝,頭發被風吹亂了幾縷。走到她麵前的時候,他把傘舉到她頭頂,自己半邊肩膀露在雨裏。
“怎麽不帶傘?”他低頭看著她。
溫以寧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深,很冷,但此刻,在那片冰冷的底下,她看到了一絲……擔憂。
“忘帶了。”她笑了笑。
沈司寒沒說話,把傘往她那邊傾了傾。
“走吧。”
他轉身往車的方向走,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
“你來這裏做什麽?”
溫以寧的心跳漏了一拍。
“看一個老朋友。”她說,“她不在了。”
沈司寒回頭看了她一眼。
那個眼神很短,但她看到了——他的目光掃過她濕透的頭發、發紅的眼眶、攥緊的手指。
“上車吧。”他說。
溫以寧跟在他身後,踩著積水,一步一步往車的方向走。
上車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槐樹街。
雨霧裏,咖啡廳的燈還亮著。
陸沉舟站在窗前,手裏握著那條粉色的發繩。
溫以寧轉回頭,閉上眼。
她不知道該怎麽選擇。
但她知道一件事——
那條發繩,她一定要拿回來。
不是為了沈司寒。
是為了十五年前,那個趴在通風口唱歌的小女孩。
車子駛出槐樹街的時候,沈司寒忽然開口。
“溫以寧。”
“嗯?”
“你的頭發上,有東西。”
她伸手摸了一下,指尖碰到一縷碎發。
然後她看到,沈司寒的目光落在她指尖。
那個眼神很專注,專注到像是在確認什麽。
“沒什麽。”他轉回頭,“看錯了。”
溫以寧低下頭,心跳如雷。
她的手指上,纏著一根細細的紅線。
是從陸沉舟給的那張照片上脫落的。
沈司寒看到了嗎?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從今天開始,她不能再把沈司寒當成一個“病人”了。
他是她過去的一部分。
而她,不知道該怎麽麵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