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以寧一夜沒睡。
不是失眠,是腦子裏攪成了一鍋粥。林薇的話像一根刺,紮進了某個她以為早已結痂的傷口。粉色發繩。沈司寒找了十五年。而她,就睡在走廊另一頭的客房裏,距離他不過二十米。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枕頭上有淡淡的薰衣草香,是管家提前熏過的,助眠用的。可她的腦子清醒得像灌了一整夜的風。
淩晨五點半,她放棄了掙紮。
洗漱,下樓,進廚房。
今天的早餐不是蛋炒飯。她熬了一鍋小米粥,切了皮蛋和瘦肉,小火慢燉。又揉了麵,擀成薄餅,攤在平底鍋裏烙——兩麵金黃,刷一層薄醬,撒上芝麻和蔥花。
她做這些的時候,手很穩,心卻像被什麽東西吊著,懸在半空。
七點整,廚房門口傳來腳步聲。
沈司寒站在門檻上,換了一身深藍色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他的氣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眼底的青黑色還在,像洗不掉的墨漬。
“今天不是蛋炒飯。”他看著灶台上的粥和餅,語氣裏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
溫以寧把粥盛進碗裏,推到他麵前。
“蛋炒飯不能天天吃,營養不均衡。”
沈司寒看了她一眼,沒說話,拿起勺子。
第一口粥入嘴,他的手頓了一下。
“怎麽了?”溫以寧問。
“沒怎麽。”他低頭繼續吃。
但溫以寧看到了——他的喉結滾動得比平時快了許多。一碗粥,他喝得幹幹淨淨,最後還用勺子颳了刮碗底。
三張餅,他吃了兩張半。剩下半張是留給溫以寧的,她把自己那份也推過去的時候,他搖了搖頭。
“你太瘦了。”他說,然後把餅推了回來。
溫以寧愣了一下。
這是沈司寒第一次用“你”開頭,說出一句跟交易無關的話。
她低下頭,咬了一口餅,沒出聲。
早餐快結束時,沈司寒忽然開口。
“昨晚的事,”他的聲音很淡,“不要跟別人說。”
“哪件?關燈還是唱歌?”
沈司寒抬眼看了她一下。
那個眼神不冷,但很沉,像壓著什麽東西。
“都不要。”
溫以寧點點頭。“放心,沈總,我是專業的。”
“專業的什麽?”
她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
“專業的……妻子。”
沈司寒沒追問。他站起身,拿起掛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
“今天下午,沈氏有個酒會。”他背對著她說,“你跟我去。”
溫以寧一怔。“我?”
“沈太太出席酒會,有什麽問題?”
沒有。當然沒有。可她總覺得他的語氣裏藏著什麽東西。
“幾點?”
“下午四點,司機會來接你。”他頓了頓,“穿得體一點。”
“什麽叫得體?”
沈司寒轉過身,目光從她臉上掃過,落到她睡衣領口係得嚴嚴實實的釦子上。
“別穿得太保守。”
他說完就走了,留溫以寧一個人對著半張餅發呆。
這個男人到底什麽意思?
上午十點,溫以寧出了門。
她沒去逛街買禮服,而是去了昨天租下的那間公寓。
鑰匙在手裏攥了一路,手心全是汗。
推開門的時候,陽光從落地窗傾瀉進來,鋪滿了整個客廳。她走到窗前,看著街角那棵老槐樹。
樹比十五年前粗了一圈,但還在。雜貨店關了門,招牌上的字褪了色,鐵皮卷簾門鏽跡斑斑。
但樹還在。
溫以寧把額頭抵在玻璃上,閉上了眼。
阿婆的房子早就拆了,變成了一個停車場。她昨天開車經過時看了一眼,連地基都沒留下。可這條巷子還在,這棵樹還在。
她轉過身,靠在窗台上,打量著這間公寓。
房東是個品味不錯的人——原木色的地板,白牆,書架占了整麵牆。廚房不大,但灶台幹淨,水槽鋥亮,窗戶正對著那棵槐樹。
她開啟冰箱,空的。開啟櫥櫃,空的。
像一張白紙。
溫以寧站在廚房中央,忽然湧上一股衝動。
她想搬來這裏。不是逃離沈司寒,是……需要一個能呼吸的地方。沈家大宅太大了,太安靜了,到處都是他的氣息。她需要一個小一點的、隻屬於自己的地方。哪怕隻是偶爾來坐坐。
她在公寓裏待了一個小時,量了尺寸,拍了照片,在手機備忘錄裏列了一長串清單——鍋、碗、調料、床單、窗簾。
下樓的時候,她在樓梯拐角處停住了。
牆上有一塊褪色的塗鴉,畫著一隻歪歪扭扭的小燕子。
溫以寧的眼淚差點掉下來。
這是她畫的。十五年前,用粉筆畫的。粉筆早沒了,可痕跡還在。
她伸手摸了一下,指尖蹭上一層白灰。
“阿婆,”她輕聲說,“我回來了。”
下午三點半,溫以寧回到沈家大宅。
管家已經在門口等著了,身後站著兩個人——一個造型師,一個化妝師。
“太太,沈總吩咐的。”管家微笑著解釋。
溫以寧被按在化妝鏡前,任人擺弄了一個小時。
化妝師給她化的妝很淡,但每一筆都恰到好處——眉毛描深了一點,眼睛提亮了一點,嘴唇塗了一層薄薄的豆沙色。
造型師給她選的禮服是一條墨綠色的長裙,緞麵,露背,開叉到小腿。
“太露了吧?”溫以寧看著鏡子裏的自己,不太自在。
“沈總說了,不能太保守。”造型師笑眯眯地拉上拉鏈。
溫以寧深吸一口氣。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頭發挽成鬆鬆的低髻,幾縷碎發垂在耳側。墨綠色襯得她麵板很白,露背的設計讓她的肩胛骨像一對收攏的翅膀。
她幾乎不認識自己了。
四點整,沈司寒的車停在門口。
他坐在後座,看到她上車的那一刻,目光停了一瞬。
很短,但她捕捉到了。
“得體嗎?”她問。
沈司寒沒回答,轉回頭看向窗外。
“還行。”
還行。溫以寧在心裏翻了個白眼。她穿成這樣,他就兩個字——還行。
車子駛入沈氏酒店的地下車庫。沈司寒下車時,忽然伸出一隻手。
溫以寧看著那隻手,愣了一下。
“挽著。”他說,語氣像在下命令。
她把手搭上去,指尖碰到他手腕的瞬間,感覺到他的肌肉繃緊了一瞬。
電梯門開啟,宴會廳的燈光傾瀉而來。
溫以寧眯了眯眼。
這是她第一次以“沈太太”的身份出現在公眾麵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過來。
沈司寒帶著她穿過人群,步伐不快不慢,像在巡視自己的領地。
“沈總,這位是……”有人湊上來問。
“我太太。”沈司寒的聲音不大,卻足夠讓周圍的人都聽見。
溫以寧感覺到無數道目光在身上掃過——好奇的、審視的、嫉妒的。她微微揚起下巴,嘴角掛著一個恰到好處的微笑。不卑不亢。像婚禮那天一樣。
酒會進行到一半,一個中年男人端著酒杯走過來。
溫以寧不認識他,但沈司寒的眼神變了。那種變化很細微——瞳孔微縮,下頜線收緊,整個人像一把驟然出鞘的刀。
“沈總,新婚快樂。”男人笑著舉杯,目光卻落在溫以寧身上,“這位就是沈太太?”
沈司寒沒接話。
溫以寧感覺到他挽著她的手臂收緊了一點。
“陸總。”沈司寒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碴子,“有事?”
陸總。
溫以寧的心跳漏了一拍。
陸沉舟。沈司寒的商業對手,也是當年綁架案的幕後主使——這是林峰後來告訴她的。
陸沉舟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後笑了。
“沈太太很漂亮。”他舉起酒杯,“祝你們幸福。”
他轉身離開的時候,溫以寧注意到一件事——
他的手腕上,戴著一條很舊的紅繩。
那款式,跟阿婆給她編的一模一樣。
她的腦子嗡了一聲。
“怎麽了?”沈司寒低頭看她。
“沒……沒什麽。”
溫以寧低下頭,手指攥緊了裙擺。
阿婆說,紅繩是她年輕時從一個朋友那裏學的手藝。那個朋友後來去了大城市,再也沒有訊息。
如果陸沉舟手腕上的紅繩跟阿婆編的一樣……那就說明,陸沉舟認識阿婆。而阿婆,認識當年地下室裏的那個小女孩。
溫以寧抬起頭,看著陸沉舟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
她的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裏蹦出來。
有些事情,比她想象的複雜得多。
酒會結束時,已經快十點了。
溫以寧坐在車上,看著窗外的夜景發呆。
“你今天心不在焉。”沈司寒忽然開口。
“有點累。”
沈司寒沒再說什麽。
車子駛入沈家大宅時,溫以寧的手機震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一眼——
一條陌生號碼的簡訊。
“沈太太,我知道你是誰。也知道你在找什麽。明天下午三點,老城區的槐樹咖啡廳,一個人來。——陸沉舟”
溫以寧的手指冰涼。
她抬起頭,發現沈司寒正看著她。
“怎麽了?”
“沒怎麽。”她按滅螢幕,扯出一個笑容,“垃圾簡訊。”
沈司寒沒追問,推開車門下車。
溫以寧坐在車裏,攥著手機,指節泛白。
她不知道陸沉舟為什麽要約她見麵。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必須去。
有些答案,隻有他能給她。
夜深了。
溫以寧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又是那條簡訊。她刪掉,關了機。
窗外,月亮躲進雲層,房間暗了下來。
隔壁,沈司寒的房間也暗著。
兩扇緊閉的門,兩顆各懷心事的心。
溫以寧閉上眼,在黑暗中輕輕歎了口氣。
明天下午三點,槐樹咖啡廳。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麽。但她知道,從明天開始,有些事情就再也回不去了。